凡煙小說

夜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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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11)

“請問,有人嗎?”唐蕁抱著小秀秀,在草廬外喊,他們說這裏有個醫生,不知會不會是餘清,唐蕁倒是希望是她,這樣,起碼證明她一切安好。

“又送傷患過來?都說了我不是醫生,再這樣我就切毒經了。”一聲慵懶聲音從屋後傳來,聽得人酥麻,但是語氣裏卻十足的不耐煩,鈴鐺聲陣陣由遠及近,紫色的衣角若隱若現出現。

唐蕁一楞,女聲見到唐蕁的瞬間也是楞在原地。

“唐蕁?”女子試著叫她,唐蕁帶著面具,著實不好確認。

“黎煙?”唐蕁有些吃驚。

“真的是你啊。”黎煙非常高興,整個人像蝴蝶一樣飛過來,要摟住唐蕁。

“你先救人。”唐蕁連忙把小秀秀塞她懷裏。

黎煙嘆口氣,“又來了,好不容易把那些病患都伺候走了。”

“你就看這孩子年幼,病情耽誤不得看看她吧。”唐蕁說。

“你覺得我是會被這些理由打動的人嗎?”黎煙斜了唐蕁一眼。

“那怎麽能打動你啊?”唐蕁說。

“你留下來,我們已經好久沒見面了,不該好好敘舊嗎?”黎煙說。

“行,行,聽黎大小姐的。”唐蕁嘆氣。

“你可不準偷偷溜,”黎煙抱著小秀秀一邊往屋裏走,一邊說,“我要發現了,馬上不治她。”

“您老快看病吧,我一定乖乖待著。”唐蕁推著黎煙進去。

唐蕁在外邊乖乖坐著,無所事事只得擺弄手裏的機關。

“放心,水土不服,脫水罷了。”黎煙下了結論走出來,“已經餵了些水。”她又去煮了些粥。

黎煙一身紫色的單薄的衣裙,顯得身材婀娜,白皙的長腿上,箍著銀色的蛇形裝飾,頭上的銀飾繁雜而精細,隨著走路的搖曳而動,一雙紅唇,明眸流轉,生的艷麗,就像一朵艷紅的花,可惜此花有毒。

黎煙出名的性情古怪,別人公認的大道理,很難打動她。

但難以想象,唐蕁很早就同她認識,還十分投緣。

“你怎麽從五仙出來了?”唐蕁問。

黎煙是五仙教中人,常年深居在瘴林深處,在外人看來那是神秘莫測之地。

“這不因為安祿山叛亂,教中覺得天一教在其中也插了一腳,讓我來探探情況,”黎煙嘆氣,卻沒有多少沮喪,“不過能遇到你,也不算太糟。”

“能看到你用補天心法在這治病救人也算是賺了。”唐蕁笑了,黎煙雖會補天,卻更愛毒經,施蠱下毒,手到擒來,人送綽號“蛇蠍美人”,對於他人而言這是一個畏稱,黎煙卻樂的接受,覺得這是對她的讚美。

“你可別提了,想起就糟心,”黎煙皺眉,“不過今天竟看到你竟然救人,我也是賺了。”

正說著,唐蕁忽然握起千機匣,正欲站起,黎煙阻止,“讓我來。”她輕輕地說。

黎煙起身,拿出一條曬好的魚幹來,往窗外一扔,忽然聽的樹葉間一陣響動,隨後安靜。

“是誰?”唐蕁問。

“不是誰,前段時間我在這附近行走,遇到一個大漠來的明教弟子。當時這附近沒有一個會醫術的,只能我救他了。”黎煙拉著唐蕁說話,“結果這一救不要緊,不知從哪走了風聲,附近的傷患源源不斷送過來,可是氣死我了,這樣下去,我下毒的本事該生疏荒廢了。”

“那個明教弟子,不會是紅衣教吧。”唐蕁警覺的握緊千機匣。

“不是,他就是被紅衣教打傷的,且不說十裏八鄉的傷患送過來讓我頭疼,”黎煙說,“那個明教好了後,竟像是撿了頭粘人的貓回來一般,一直賴在這裏不肯走,把他趕出去,就天天隱身在附近轉悠。”

“哦?”唐蕁有些忍俊不禁,恐怕那個明教覺得黎煙是個好醫生,大概未見過她用毒經的模樣,“你放蛇攆他吧。”

“唉,他也沒什麽錯,只是不肯走罷了,要是傷他,我豈不是又要治他。”黎煙趴在席子上說。

唐蕁笑了,“說到底還是心疼他吧。”

“你……”黎煙要來掐唐蕁,“還敢說我呢,你和唐旬怎麽樣了?”

“什麽怎麽樣?”唐蕁一激靈。

“一看你這樣,就知道肯定還別扭著,”黎煙嘆氣,她替唐蕁嘆氣。

“我和他關系一向如此,他討厭我,我做什麽,都是別扭的。”唐蕁說。

唐蕁和黎煙聊著,不知不覺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

“你今天留下來吧,”黎煙說,“這附近到處都是狼牙的營寨,天黑不好走。”

唐蕁聽了在理,決定明早天亮再走。

“那感情好,我跟你說啊……”黎煙拉著唐蕁說話。

忽然門外想起了敲門聲。

“誰?”黎煙問道。

“請問黎姑娘在嗎?”門外有人敲門。

黎煙去開,柳聞站在門外。

“黎姑娘好,在下柳聞。”柳聞沖黎煙行禮,擡頭看見唐蕁正在後面。

“你也在?”柳聞驚喜。

“正好遇上熟人,就留下來敘舊,”唐蕁說,“你來這何事?”

“啊,陶姑娘的小師妹不是送來治病,我替她過來看望。”柳聞說。

“那孩子是小問題,調養幾日就好。”黎煙說。

“我去看看孩子。”柳聞說。

黎煙本來要帶他去,這時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今天好生熱鬧,”黎煙說,“不會又是病患吧。”

黎煙要去開門,帶柳聞這事自然落在唐蕁頭上。

“誰?”黎煙開門,看外邊站著一位僧人,穿著袈裟僧衣,手裏拿著佛珠,眉目平靜。

“請問這裏是黎煙姑娘的住處嗎?”僧人問。

“我就是,你是……?”黎煙問。

“貧僧道悟,聽聞黎煙姑娘這裏收留救治一位七秀小姑娘,”道悟說,“我替她師姐過來看望的。”

“呦,這位小秀秀好大的排場,兩個人來看望。”黎煙說。

“兩位?”道悟奇怪,“還有人來看她嗎?”

“是啊,剛才純陽宮的道長也來看望,說是受小秀秀的師姐委托。”黎煙一邊說,一邊轉頭看向裏頭,“誒,那個道長呢?”

柳聞看到小姑娘正安靜的沈睡,“我回去也好跟陶姑娘交代了。”柳聞說。

唐蕁靠在門邊,似乎在發呆。

“唐蕁。”柳聞叫了唐蕁一聲。

“怎麽了?”唐蕁回神。

“我沒想到你會留在這,”柳聞說,“白天諸事繁雜,出去走走吧。”說完柳聞徑直往後門走。

唐蕁見黎煙還沒過來,想著恐怕一時半會走不開,也只跟著柳聞從後門出去,月色晦暗,周圍枯枝敗葉,嶙峋地立在地上,如同鬼怪妖魔張牙舞爪,著實不是能散步的好景致。

唐蕁跟著柳聞往外走了一段,外面極黑,只有貓頭鷹還在黑暗中睜大了雙眼,唐蕁倒是沒什麽多餘的想法,只是柳聞自己越走越遠,沒走多遠又折返回去。

這樣反覆了三次,開始唐蕁和柳聞並肩走的,後來她慢了一步,跟在柳聞身後,柳聞也沒發現,只管走。

“有心事?”再一次回到黎煙的草廬前,唐蕁忍不住問道。

“本來我想下一次見到你,再跟你說。”柳聞支支吾吾,“沒想到這麽快又見到你,一時想不出該怎麽跟你說。”

唐蕁不想走了,白天奔波了一天,實在更想在一個地方安靜呆著,“你先想著,我坐這等著。”

柳聞在唐蕁面前轉了幾圈,忽然轉身,“唐蕁,請問你有喜歡的人嗎?”

“哈?”唐蕁覺得這問題有點荒唐,但是認真思索,“是沒有的。”

“嗯,”柳聞聽到後點頭,“那我能娶你嗎?”

唐蕁楞住,她的手還裏本來還玩著一枚化血鏢,一哆嗦脫手掉在了地上。“你說什麽?”

“我說……我想娶你。”柳聞又重覆了一遍。

唐蕁總算回過神,盯著柳聞,“你沒事吧?”

柳聞被他盯著渾身不自在,“我沒事,我很好,我本來想下次我去巴蜀,更鄭重點,但是沒想到在這又遇到你,我覺得這是天意。”

不,我不覺得。唐蕁心想。

“道長,你可是求道修仙之人,”唐蕁說,“不是應該放下這些紅塵糾纏嗎?”

“其實我對修道沒多少興趣的,只是從小師傅嘴裏常常提著,我便認為這是身為純陽宮人的使命,可是我後來遇到我的師兄,他為了喜歡的人,特意來純陽宮辭行出山,我才知道,原來並不是每個人都要走問道修仙這條路。”

唐蕁聽了,嘆口氣,沈默了很久。

“我問師兄,問他什麽是喜歡,他說是見即心安。我沒懂,可是唐蕁,看著你,我忽然又有點懂了,跟你在一起,我很開心,也很平靜。”

“所以你覺得你想娶我?”唐蕁問道。

“恩,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我想我應該娶你。”柳聞說的認真。

唐蕁笑了,似是苦笑,“說起來,白天分別的時候,我的話還沒說完,”唐蕁說著,忽然伸手扯住柳聞的衣領,兩人的臉貼的很近,“柳聞你似乎對我有什麽誤解?”說話間,一架碩大的連弩,平地升起,指著柳聞,“我現在當你是朋友,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收到殺你的任務,我也會動手的。”

柳聞平靜地看著她,他知道只要唐蕁一個命令,她身旁的連弩足可以把他打成塞子,“總有一天,你也會不再當殺手吧,”柳聞說,“就像我老了再也走不動了。”

“你想說什麽?”唐蕁說。

“我盡力活到你不當殺手的時候,那時候,我娶你可好?”

“你是真的鐵了心嗎?”唐蕁說,“我不能嫁給你。”

“理由?”柳聞說。

唐蕁腦海裏轉了八九圈也沒能編出一個完美的理由,以前師傅只教過她怎麽拒絕女孩子,卻沒教過怎麽拒絕男的。

“我……我一直當你是朋友,沒想到你對我是這樣的感情。”唐蕁結結巴巴地說道。

“那能給我個機會嗎?”柳聞不依不饒。

唐蕁感到無力,松了手,轉身一揮手,連弩解體,塌在地上。

“我知道你想聽什麽,”柳聞在身後說,“但是,你覺得我現在說,我放棄了。你會信嗎?”

是啊,唐蕁心裏嘆氣,要真這樣,就不是柳聞了,下定了決心似的,她伸手摘下了面具,擡頭看著柳聞。

柳聞第一次看到唐蕁的眼睛,淺棕色的眼眸裏明亮的仿佛盛著星光,又似藏著佳釀。但是右眼的眼角有一道藍色的紋身,像是羽翼。

柳聞小心地伸手,指間輕輕觸碰印記,“這是什麽?”

“印記,學習天羅軌道的弟子在學成的時候都會有這個,”唐蕁說,“所以啊,倘若道長你對我的臉有什麽幻想,如今也該明白了。”

“印記而已,只是特別罷了,以後你要摘去面具,我在街上找不到你,我就找誰右眼上有印記的女孩,那個人肯定是你。”柳聞說。

“我是為你好,柳聞,”唐蕁說,“我不值得。”

“唐蕁,你憑什麽這樣否定自己,”柳聞有些生氣,“如果你是因為這樣的原因。”

唐蕁搖頭,“你不懂,我也沒法說。”她背對著柳聞輕輕地嘆氣,沒讓柳聞聽到。

場面一度十分安靜,遠處貓頭鷹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唐蕁,”柳聞說,“這件事,你慢慢想,不急。”

唐蕁沒說話。

“現在世道亂,你要多加留意,”柳聞接著說,“我想跟著你,可是你肯定不讓。”

唐蕁還是沒說話。

“過段時間,我要回純陽宮了,若有空閑,你可以來華山找我。”

唐蕁繼續沈默以對。

唐蕁聽到柳聞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推門進了屋,她回身看了一眼天邊模糊的月色,深深嘆口氣。

唐蕁後來才明白,自己也並非真正心冷無情,誰對她好,她也是知道的,柳聞做的那些,她也是感動的,雖然唐蕁對柳聞的感情與情愛無關,但是她了解柳聞的固執,或許是因為感動,或許是因為了解,才不忍心狠狠傷他。

仿佛那些已經被她拋棄的期望,忽然從蒙灰的花瓶碎片中又亮出星子般的光。

但那時候的唐蕁,已經回不了頭了,那些星子般的光,只能當做未曾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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