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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歌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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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歌單

天氣漸冷,雖說南方沒有寒冬,可王佳怡四處溜達的時間還是大幅減少。

在家裏待的多,練琴的時間就多。鱈梨老師都說她最近技術進步飛快。

王佳怡彈的是貝斯。

她從小就喜歡動感低沈的聲音,第一次知道貝斯是從電視節目上。

她想學這個,汪霞卻教育她:“女孩子學這個,像什麽樣子?”

所以她學了畫畫,她的第二志願,她也很喜歡。

可學到中考前,畫畫就變成了家長口中的不務正業。

終於上了大學,她鼓起勇氣加入音樂社。每個月有老師來教貝斯,她坐在最邊緣的位置,連老師的指法都看不清。

她偷偷存了幾個月錢,有了第一把琴。

在宿舍小心翼翼掃弦,舍友卻說“像烏鴉呼麥”。從那之後,她只能趁沒人的時候練習。

音樂社的演出很多,但她從沒上過臺。她仿佛是個透明人,她不說話,大家也看不見她的存在。

上班後有了穩定收入,可她沒有愛好了。

行屍走肉一般,她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只想每天安穩度過,不要有任何節外生枝。

她在雲合鎮住下的第一個月就買了貝斯。

起初是刷到別人彈琴的視頻,瞬間淪陷。三個多小時,她一連看了三十幾個視頻。

她覺得體內有一股熱血,被壓抑了很多年,此刻正從心底升騰,呼之欲出。

她當晚就下單了琴,沒顧上想其他的。

琴到了,她才考慮房子隔音的問題。她自己住一棟,稍微註意一下就不會影響鄰居。

幾天後她還是找師傅來給一個房間做了全面隔音。因為她喜歡把音量開到最大,在翻滾的聲浪裏反覆浸泡。

隔音做完,白天她完全隨意,晚上她一般會帶耳機。

然後她覺得自己琴技不夠,就在網上找老師,選了合拍的鱈梨,一周一次課開始了。

通常上完課還會意猶未盡地聊會兒日常,王佳怡小酌的習慣就是受她影響,兩人還約好一定要線下見面。

王佳怡頭一次體會到,交朋友是這種自然而然的感覺。

學到一定時候,鱈梨老師建議她組樂隊玩玩,說又會是一種新體驗。

王佳怡現在的好奇心比過去二十八年的總和還多。

她不再懼怕遇到新的人,嘗試新的事物。失敗了又怎麽樣,她接受所有結果,也能為自己買單。

她在本地論壇發了帖子,誤打誤撞,樂隊真的組起來了。

有一個吉他手兼主唱,一個鍵盤,還有一個鼓手。

漸漸地排練起來,有了幾首作品,有了演出的機會。

第一次演出的場景,她今生難忘。

燈光和設備都很粗糙,環境也嘈雜,可她何止是喜歡,她愛瘋了。

她從不懷疑自己是內向的人,但她迷戀在舞臺上放肆的感覺,不管觀眾怎麽樣,她永遠是她自己。

她現在的生活,偏離了既定軌道,可明天死去也不會後悔。

又是一個工作日,王佳怡依舊八點半到崗。

把今天的面團收拾進烤箱,十點一過,韓敘就來了。

他這才學了不到兩周,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咖啡設備已駕輕就熟。

最近來的早的客人,喝的都是他做的咖啡。

王佳怡也喝過。和博叔做的相似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味覺遠比嗅覺差勁。

今天不是周末,但客人很多。

迎來送往的對話中,王佳怡得知有幾批人是預約了本草堂明天看診的病人。

今天提前過來,順便在鎮上瀏覽一番。

第一批面包眼看要賣空了,王佳怡決定抓住商機,緊急處理一批預發酵的面團,好歹做一些基礎款出來。

王佳怡賣力揉著面,聽著店裏的音樂,忍不住跟著輕哼出聲。

她要招呼客人,還要抽空給面團分組和造型。

需要收銀的時候,韓敘自然地過來幫忙。

她沒教過他收銀設備怎麽用,可他一上手就會。

掃碼、錄入,或者刷卡,或者找零,有些還要登錄會員系統,他操作得格外穩健。

兩人建立起了工作默契後,王佳怡有更多的時間專註在面包制作上。

她賣力攪拌著果醬餡料,飄進耳朵的音樂明明很熟悉,可她叫不上名字。

她努力回想,今早播放的是哪個歌單。

她這段記憶空白了。可能今早沒有特意選擇,隨手亂序播了一個。

她嘗試根據聽過的幾首歌判斷。

這幾首是她收藏的,可她明明把它們分到了不同的歌單。

她尋找著可能的答案。

也許最開始它們在不同的歌單,由於她太喜歡了,就把它們整合到了同一個歌單,只是她的記憶沒有更新。

等到最後一批面包排隊進烤箱,已經下午一點多了。

博叔給她做好了今天的咖啡,關切地問她,今天怎麽這麽忙?

“趁這兩天客流量大,多做一點。”

王佳怡今天揉了過量的面,胳膊有點酸,被包在頭巾裏的頭發也悶得發熱。

她解開頭巾,讓羊毛卷散落下來,散散熱氣,等出爐面包的時候再紮上。

她餓急了,從櫥窗裏選了上色最深的一個放進托盤,她喜歡吃被烤焦的面包邊。

她拿著托盤,隨便找了跟立柱靠著,把咖啡放在最近的臺面上。

她把面包撕開,被燙的斯哈,只能小口地吃。

韓敘在不遠處看著,他覺得這是手撕面包的吃法範本。

她像一只草原上自在的小狼,吃著喜歡的食物,流露出無比滿足的神情。

她的頭發像深棕色的海藻,散發著深海最神秘耀眼的光。

吃飽喝足,王佳怡的五感才逐漸恢覆。

又是一首熟悉,但叫不出名字的歌。

王佳怡終於有空拿過手機,查看在播的歌單。

見鬼,她的手機竟然連藍牙都沒打開。

除了她,店裏還剩兩個人。她十分確定,博叔來之前店裏就有音樂。

“現在在播的是你的歌單嗎?”王佳怡走到韓敘面前,遙指了一下掛在墻上的音響。

韓敘點點頭。

王佳怡的大力讚美還未出口,韓敘卻開口道:“你應該挺喜歡的吧,我聽你唱了好幾首。”

王佳怡當真看見有烏鴉飛過頭頂。兩人明明各自忙碌,距離也不近,她不敢相信自己唱得那麽大聲。

她試圖嘴硬,“一般吧,我還是更喜歡Cory Wong。”

“播過了,你那時候開著破壁機,應該沒聽到。”

“你也喜歡他?”

這下王佳怡真的要忍不住抱起他了。開個玩笑,還是玩命忍住了。

王佳怡飛快拿出手機,打開收藏頁面展現給他看,歌單的名字是五顆心。

“你看!五顆心代表最愛!”

“在你出現前,我周圍真的找不到同好。”

韓敘還看到了五顆心之後的四顆心,“Pino Palladino我也覺得很不錯,他的歌今早也有好幾首。”

“啊啊啊啊啊!我想起來了,是Assassin,聽得時候就覺得很熟悉。”

兩人互換完歌單,其實沒多少新鮮收獲,因為重疊度高到離譜。

王佳怡覺得今天的疲憊一掃而空,能和同好面對面交流,她幸福得想流淚。

因為沈迷貝斯的聲音,她喜歡的音樂偏低,但沒那麽重,比較偏律動和funk。

她嘗試過拉博叔入坑,想著他搗鼓咖啡,接受度應該還行。

可音樂播了還沒半分鐘,博叔就要跑,說他心跳要錯位了。

後來王佳怡在店裏放的音樂也格外註意,低頻不能過載。加上其他的嘈雜聲,沒再對博叔造成傷害。

但她唯一可能的同好,沒了。

下班回家後,王佳怡爬到房頂,把韓敘分享的歌單,今天店裏放的那個,重新打開。

今天的音樂太妙,她甚至不用酒。

太陽的光逐漸微弱,王佳怡緩緩睜開眼睛,好像少了點什麽。

往常在院子裏寫書法的人,剛經歷了一場重創,公司的決定是現階段拒絕一切投資。

產品部門的老大邢尚,韓敘最信任的人,在最關鍵的時刻,把他的後背刺穿了。

邢尚剛畢業就被他招進公司,那時候整個公司還不到十個人。

他帶著他做項目,帶著他打磨產品,帶著他談判,看著他逐步成長起來,到今天能獨當一面。

韓敘休假前和邢尚推心置腹過,確定了他是引入資金的堅定支持者。

他們一起看過那麽多公司的曇花一現,他們都堅信,現在就是最完美的時機。

韓敘猜測過可能背叛的人,反覆游說,票數算了又算。

唯一沒想過的是,那個人是邢尚。

關系變質的豈止他和邢尚。

五年前創業之初,他和梁廣躍是無話不談的好友,也是能把全部身家交給對方的戰友。

後來在沖突、壓力和利益的裹挾下,任他什麽樣的感情都將被逐漸腐蝕。

他想離開公司了。

他飛快寫好了辭職信,只發給了梁廣躍一人,但抄送了公司的所有員工。

這是他做得最快的決定,也是最決絕的決定,他沒有給自己留哪怕一絲後路。

他很快收到了梁廣躍的回覆,說公司永遠需要他,不管他的決定是走是留,他的份額隨時可以兌現。

外面天還沒黑。他笑了笑,成年人的體面,能磨平一切沖突的銳角。

反正房子也長租了,索性住一陣,就當體驗生活了。

流浪貓好像也沒那麽可惡。

而且他還要繼續學做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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