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睡不著

關燈
睡不著

因為過度內疚,周旭陽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起夜,看了眼熟睡的母親,打算去外面接杯水喝。

路過沈聽言的臥室時,周旭陽聽見了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聲音很低,很壓抑。

周旭陽湊近,將耳朵貼在房門上,又聽見了些哄人的話語,但不真切。

——阿初班長,不會被自己罵哭了吧?

周旭陽內心忐忑不安,他剛準備推門而入,手指又看看停在空中。

——有沈聽言安慰著,宋知初應該不會難過太久吧。

我還是明早再好好跟人道個歉吧。周旭陽想著,遠離了臥房。

臥房內。

宋知初剛抹幹沈聽言的眼淚,就被人抱了個滿懷。

沈聽言的腦袋埋在他的頸窩,咬了鎖骨之後開始到處亂嗅。

“我不服氣。周旭陽他太壞了,他怎麽敢胡說八道……”沈聽言哭,“阿初你那麽好,他為什麽要這樣說你?”

“你還說我說話難聽,我明明說的都是實話!而且,他說話更難聽!寶寶你還,還不反駁!也不讓我動手!”

沈聽言一想到這兒就來氣,對別人時,他的阿初脾氣好得過分,也真誠得過分。挨人一通詆毀還能不在意,一心想著對方。

但自己犯錯時,宋知初就開始耍小性子,罵人啊踢人啊扇人啊擰人啊什麽都幹……

不對!沈聽言搖搖頭,發洩似的再次咬上宋知初的鎖骨。

他的阿初只能對自己耍這些可愛的小性子!不能對別人撒嬌和哼哼!

宋知初不知道沈聽言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想法,他有節奏性地拍了拍男友的背:“嘴上功夫而已,我都沒吃虧,你哭啥?”

“我不管!”沈聽言癟嘴,流淚:“他太過分了,自己家的事情讓別人擔心就算了,寶寶你幹了活還吃力不討好……嗚嗚嗚寶寶你受委屈了……”

宋知初拍拍:“周旭陽不是道歉了嗎。”

“道歉!”沈聽言看向宋知初,“他算哪門子道歉?我要是不說他幾句他會改嗎!”

他說著就又要哭,宋知初手疾眼快地鋪開紙接住。

“他居然還學我!學我叫你阿初!”

沈聽言後槽牙直作響,小狗尾巴早就不搖了,“我都是跟你慢慢熟絡起來,才敢叫你阿初的……他憑什麽道完歉就叫你阿初?他是你的誰啊,他怎麽能這樣叫!”

“而且阿初是我專屬的,只有我才能叫……”

“行行行。”

宋知初可算知道沈聽言半天在哭什麽了,“沈聽言,你又亂吃飛醋了是不是?”

“沒有!”

沈聽言腦袋頂上冒出不存在的飛機耳,“他連情敵都算不上,我吃什麽醋……”

他蹲下來,晃了晃宋知初的手:“我是真的替寶寶你打抱不平,他居然還質疑我們的感情……”

“寶寶你就是脾氣太好了。”沈聽言捏著人的手,把玩著,“要是今天我不在,你就光挨周旭陽的罵嗎?”

是嗎?宋知初不清楚。

宋知初擡腳,踩在沈聽言的膝蓋上,又捏了捏他哭花的臉,說了句“你乖”。

他腿借力一蹬,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乖的人容易哭。

而後用力拍了拍床墊:“沈小狗,快上來陪我睡覺了。”

“哦。”

沈聽言憋著氣,站起來,躺在離宋知初十萬八千裏的床邊,“寶寶你是不是困了,我不哭了,你快睡吧。”

一米五寬的床,沈聽言給宋知初留了一米。

宋知初看著兩人中間的馬裏亞納海溝,心裏堵得慌。

他其實很想去哄沈聽言的,可不知道為什麽,他有點難開口、有點累。

被周旭陽指著鼻子說時,宋知初腦袋裏一片空白。他明明沒做錯,卻找不出反駁的話,只能呆楞在原地。

直到沈聽言有條有理地回覆時,他才回魂。

以往遇到這些誤解時,他是怎麽做的來著?

好像也是站在原地,等別人說完後來句“好”。再到深夜時懊悔不已,開始思考反擊話術。

他的反擊話術包裹,一次也沒有及時打開過。

宋知初翻了個身,註視著沈聽言的背影。

沈聽言睡了吧。他睡不著。

宋知初閉著眼睛翻來覆去、覆來翻去,腦袋裏的思緒越來越多、越來越雜。

他從自己小學一年級開始回憶,因為被同學冤枉偷了筆找不出證據,他挨了罵。

小學二年級,他代替請假的生活委員去監督大掃除,因為同學在新換的垃圾桶裏扔了垃圾導致班內扣分,他挨了罵。

小學三年級,因為成績太好被同學造謠作弊,他挨了罵……

到了初一,隔壁班男A調戲自己,誘導自己發情控制不住信息素,他挨了罵。

初二會考,因為拒絕給考試同桌洩露答案,他挨了罵。

初三體考,有人忘記帶跑鞋,老師認為是自己這個班長通知不到位,他挨了罵。

宋知初總覺得,他人小小的,憂愁也小小的,所以他都沒有哭。

但回憶似海,夜裏總會漲潮,尤其是今晚沈聽言這麽一鬧,他突然有點想矯情地哭了。

鄉村的夜晚總是安靜的,宋知初面朝窗戶,壓抑著自己的呼吸。

一條被子他蓋了個角,手邊的紙巾全被用完了,枕頭上套了一次性枕套,防水的。

他只能咬住下唇,眼睛向上看。

後背傳來溫暖的觸感,沈聽言湊了過來,微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後頸上:“阿初……”

宋知初擡手擦淚,平靜地問“怎麽了”。

“寶寶……”沈聽言雙手環抱住他,“夜裏好冷啊,可以抱你嗎。”

腰腹上的手臂虛掩著,沈聽言很有邊界感沒有觸碰到宋知初任何一處肌膚,他只是習慣性地咬上宋知初的衣服,不再言語。

宋知初更想哭了,他的眼淚嘩啦嘩啦全落在了左掌心上。

他翻過身,將腦門頂在沈聽言的胸膛上,毛茸茸的頭發掃過沈聽言的下巴。

他將手捏成拳頭,用骨節去敲沈聽言,敲著敲著,宋知初聞到了他身上獨一無二的琥珀香,淡淡的、很安心。

“沈聽言。”

宋知初又將尾音拖長,像在抱怨、像在撒嬌。

“我睡不著。”

言語沈於安靜,周遭呼吸均勻,他以為等不到回覆了。

“嗯。”溫暖的雙臂貼在宋知初的背脊上,沈聽言有節奏性地拍打著,一只大手包裹住宋知初的後腦勺,“我知道。”

沈聽言知道的。

他的寶寶,受委屈了。

-

宋知初第二日醒來時,手表的時針剛好指向9的位置。他伸了個懶腰,發現沈聽言不在身邊。

床頭櫃的水杯裏灌了新鮮的溫熱水,此刻冒著熱氣。杯身上貼了紙條,宋知初扯開看:

[寶寶醒了可以再瞇一會兒,你的親親男友也能指導同學寫文件(敬禮)

餓了就dd,我買了掛面^3^]

宋知初聽話,又瞇了十分鐘再起來。

他出去洗漱時,正看著沈聽言坐在一旁,手裏拿著支筆,教周旭陽寫申請。

他倆沒昨天坐得近。宋知初想,我好像忘記帶梳子了。

宋知初抓了把頭發,磨磨蹭蹭地坐到周旭陽旁邊,看見密密麻麻堆在一起的象形文字,腦袋發暈。

“班長!早上好!”

周旭陽把椅子拖向宋知初,猶豫著說:“昨天晚上,我想了很多,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我真不應該在沒了解你之前就看低你,更不應該把我的猜測當成事實……”

宋知初迷迷糊糊聽他說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周旭陽正對著自己說話。

於是早起時不愛說話的他瞟了眼周旭陽,示意自己真沒放在心上。

周旭陽的歉意情至深處,卻突然卡住了:“班長,我,我突然發現一個問題……”

宋知初瞇著眼睛上下點頭,示意他說。

“你長得好漂亮啊,班長。”

這是發現的什麽問題?

昨夜哭睡在沈聽言懷裏的宋知初,今早醒來時頂著兩個比金魚還腫的眼睛,被不喜歡自己的貧困生Beta說“好漂亮”。

高速旋轉的腦子低速回覆“謝謝,你也是”。

沈聽言覺得冒犯,他端著椅子擠進兩人中間,還順手給宋知初盛了碗瀝過的糙米稀飯,用筆點了點白紙黑字,說:“快寫。”

周旭陽“哦”了一聲,拿起筆寫文件,內心還在吐槽:沈聽言占有欲太強,又不讓自己叫阿初,也不讓自己坐班長旁邊,再這樣下去,班長會吃虧的。

-

宋知初走之前,去臥房看了周旭陽的母親。

年過四十的婦人躺在床上,她下半身動不了,只能微微仰著頭,扯著嗓子想說些什麽,宋知初彎著腰聽了好半天,才拼出正確答案。

——周旭陽,讀書。

以及,朋友,謝謝你。

“阿姨,您不用擔心,該勸的我們都勸了,您先好好休養身體。”

宋知初笑著看這位飽經滄桑的Beta母親,歲月讓她的身姿佝僂,好在精神矍鑠,眼裏有光。

沈聽言早上打了電話,讓季之霖派車來接他們。

此刻低調的三菱LANCER EVO就停在村口,司機拎著周旭陽塞給他倆的土特產往回趕。

走到大壩時,沈聽言腳步停住,說自己還有件事情要做。他從司機遞來的皮夾包裏抽出幾張表格紙,回到周旭陽家,拿給了他。

宋知初插著兜,漫不經心地聽著。

回家途中,他沒忍住提起:“你居然還建立了公益組織基金會?”

沈聽言把宋知初的小腿擡起來,給人捏著:“是我們團隊一起創建的。”

沈聽言所帶的團隊幫季之霖賺了不少錢,為了擴大藍方投資青少年金融訓練營的名聲,他們拿出來一部分錢,成立了“言知行”公益組織基金會,專門幫助那些想上學,卻因為家庭生活而無法上學的孩子們。

基金會覆蓋面之廣,從學業到醫療,幾乎每一個申請上的孩子都可以順利地上學。

宋知初舒服得瞇起眼睛,腦袋靠在沈聽言的肩膀上,咬了口:“我男朋友真優秀。”

三菱LANCER EVO的舒適度比不上其他車,只勝在低調。

宋知初在抖動的路途裏越來越困,他打了個哈欠,問:“沈聽言,讀書這件事,是不是對你來說很重要。”

臨走時,他聽見沈聽言跟周旭陽說“讀書改變命運”。

“重要,”沈聽言側身,讓宋知初可以更好地靠在自己胸膛上,“但沒寶寶你重要。”

如果不讀書,沈聽言的數學和金融天賦就不會被發現,季之霖就不會像現在那麽看重他。

這些都是建立在沈聽言一次又一次遇到宋知初的前提下。

宋知初困覺中仰起頭,蓋了個淺淺的吻在沈聽言臉頰上,咂巴咂巴嘴睡著了。

沈聽言從車座中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冰敷眼罩,小心翼翼擡起男朋友的腦袋,給人戴上。

聽到身旁可愛的Omega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後,他才安心準備接下來見家長的事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