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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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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2)

鷺江月臺位於市中心偏城南的方位,離宋知初家6.8公裏,夜間車流少,打車也就需要15分鐘。

夜間的江城涼風習習,混著入夏後的街道飛灑著的暖濕熱潮氣息。

宋知初被酒水和天氣捂出紅臉,他站在街口,蹲下來,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輸入自己家的住址。

“想吐嗎?”沈聽言問,“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宋知初晃晃手機,“沈聽言,我手機沒電了。”

玉蘭花燈的潔白燈光倒映在宋知初眼睛裏,街邊的烤串煎餅小攤冒著熱氣,駕駛著三輪車的水果攤主習慣性用刺眼的紅色燈光來凸顯出西瓜的新鮮,涼面涼皮的電子吆喝聲音不斷重覆著六七塊的價格。

路上回家的行人好多,散步消食的也多。

“想喝涼蝦,”宋知初說,“好熱。”

“我去給你買。”

“加冰,”宋知初仍舊蹲在原地,“不要常溫的。”

“好。”

沈聽言提著塑料杯子回來時,宋知初在假寐。

聽見了來人的腳步聲,他的睫毛扇動了幾下,卻沒睜眼:“要是有人可以插好吸管遞給我就好了。”

沈聽言照做,他也蹲下來,把混雜著紅糖水的涼蝦遞過去。

宋知初微微睜眼,張口,含住吸管,再閉眼,就著沈聽言的手吞咽。

幾大口冰水下去,又吹了會兒晚風,他腦袋清醒了一點,但也懶著,沒動,咬住吸管,沒喝。

“你不喝?”

“我吃飽了,”沈聽言回答,他掏出手機,開鎖,“我給你打車。”

“突然不想打車了,外面好舒服,”宋知初壓著沈聽言的肩頭站起來,脖子轉了兩圈,說,“6.8公裏,我走路回去吧。”

鷺江月臺到宋知初家的沿途漂亮十分,有江城的主要江流,被燈條描出輪廓的仿古游客船,百年文化的石拱橋,以及店家擺在外面供人賞景聊天的椅凳。

沈聽言拉住他:“太遠了。”

“慢慢走回去,也就一個半小時,”宋知初認真回答,“江城很安全的,你不用擔心。”

其實宋知初不想回家。

他父母常年出差,請的阿姨也是做了飯就走,每次回去大多都是空蕩蕩的一人,花瓶裏還插著他買了很久、早就枯萎了的花。

脫了鞋關上鞋櫃,“砰”的關門聲音都比他心裏熱鬧。

寫完作業打開電腦,主機板的散熱聲都比他心裏熱鬧。

洗漱完躺在床上,換洗後床單被套的冰冷氣都比他心裏熱鬧。

宋知初很愛抱著父母在自己三歲時買回來的伴手禮黃色小狗,拎著枕頭,拖著床單,在家裏無人時悄悄跑去父母的房裏睡覺。

聞著他們未散去的,淡薄的信息素味道,然後猶豫很久要不要撥通他們的電話。

在得到忙音之後,決定關機,睡覺。

可偏偏他又睡不著,要睜開眼睛去看透過窗簾的薄薄白光,去看沒關緊門的洗漱間的吃人黑洞,去看衣櫃裏因為風吹過所以晃蕩起來的襯衫外套。

再去看床頭櫃擺著的,自己四歲時候和父母三人的旅游合照,畫面中的自己笑著,酒窩比現在深,臉也更胖乎乎的。

這些。

都比他心裏熱鬧。

酒後的宋知初有些執拗,他甚至恐懼回到家打開門前燈的“啪嗒”聲。

“不想回去。”

他說,“沈聽言,我們去開房吧。”

頭頂的燈光一閃一閃的,遠處的轎車開著的夜間行駛燈刺著宋知初的眼睛。

沈聽言微楞,意識到宋知初低落的情緒,開玩笑說:“你16我17,要是開房的話只能去警察局的鐵板凳上過夜了。”

宋知初搖了搖頭。

好冷的笑話。沈聽言想,早知道讓賣涼蝦的阿姨少加點冰了。

宋知初笑了笑:“你要是不想走,我們就住外面唄。”

他說話聲音越來越小:“反正你肯定要送我回去的,我一個小Omega在外面晃悠不安全。”

沈聽言反應過來自己會錯了意,他不懂宋知初突然傷心的由頭,但也願意陪著他,不管去哪兒,在哪裏,幹什麽,都行。

“走吧,”沈聽言伸出手,牽起宋知初,“我陪你走回去。”

十一點半的江城吉他手很多。

他們大多都是酒吧駐唱的,或者賣唱的,一首歌收個四五十塊錢,宋知初起初走道時還願意側臉去望街下連廊的景色,好多人聚在一起,抽煙、喝酒、打牌、擼串,單個吉他手總是拿著塑封歌單穿梭其間,被人喊住了才堆起笑容問“您要聽什麽”。

他們唱的都是老歌、經典歌,宋知初小時候常聽父親唱的歌。

有點郁悶。宋知初想,明明他理解父母的,為什麽還要矯情他們給的不夠多?

“腿酸嗎?”沈聽言問,“要不要我背你?”

“不要。”宋知初牽著沈聽言的手甩,“沈聽言,我們去吹風吧。”

手表顯示零點的時候,宋知初和沈聽言出現在鎖了的渡口外,他們坐在長凳上,開始吹風。

游船還是會經過,游人不會註意到在黑暗的廢棄的渡口邊坐著兩個學生。

宋知初腦袋放空。他在發呆。

單個吉他手在燒烤店、酒吧清吧間來回穿梭,終於路過了這個逼仄、狹小的渡口。

“我給你唱首歌吧。”沈聽言走上去揮揮手,把青年長胡子吉他手叫來。

“哎呦我草!這裏還坐倆學生!”吉他手反應過來,撩了撩自己的劉海,“江一的?談戀愛?大晚上想聽什麽?”

“租一個小時,”沈聽言仰仰頭,“多少錢?”

吉他手把沈聽言上下打量了一番,嘲諷說:“一個小時?我一首歌算三分鐘五十塊,一個小時怎麽也得……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支付寶到賬——兩千元——”

沈聽言熄滅手機:“掃過去了。”

“我草富少!您真是我大爺!哥,哥!想聽我唱什麽?別說一個小時了,唱到天亮我都願意!”

沈聽言:“是租你的吉他,不是人。”

“吉他?好好好!我吉他音色才調過的,特別準確!您打道上沿途回去問,我這把絕對能叫上名來……”

沈聽言以為他是嫌錢還不夠多,又轉了三千過去:“五千,一個小時。”

“夠了夠了!”吉他手把吉他雙手捧著,彎腰遞過去,“我就在左邊第一間KK酒吧外坐著,您什麽時候想還了,都行!”

沈聽言拿著吉他走過來的時候,宋知初還在盯著江面發呆。

“我的錯,不應該讓你喝酒,”沈聽言道歉,打破了宋知初的發呆泡泡,“給小宋同學賠罪,想聽什麽?”

“吉他?”宋知初歪頭,大腦思考還是緩慢的,“你會彈吉他?”

沈聽言坐下來:“以前在嵐港打工時,有個常來收垃圾的老婆婆,她經常把我拉去她家裏坐著,教我彈吉他。”

“她兒子喜歡音樂,”沈聽言頓了一下,“可惜被他爸打死了。”

宋知初一下子抱住沈聽言和吉他,安慰他說:“你不要傷心。”

“我不傷心,”沈聽言回答,“想聽什麽?我給你唱。”

宋知初坐直:“嗯……《荷塘月色》?我爸老唱這個。”

沈聽言不給力地拿出手機,開始搜索:“我學一下。”他扒譜速度很快,幾乎聽了一遍就知道該怎麽彈奏了,不過歌詞還是得看著。

“剪一段時光緩緩流淌,流進了月色中微微蕩漾,”沈聽言唱道,“彈一首小荷淡淡的香,美麗的琴音都就落在我身旁。”

此夜恰巧,小荷才露尖尖角。湖面平靜又蕩漾、平靜又蕩漾。

“我像只魚兒在你的荷塘,只為和你守候那皎白的月光……”

沈聽言的聲音宛轉,富有磁性,又低沈,聽得宋知初仿佛真的覺得自己是一條小魚,游啊游啊,游到荷花的裙擺邊,游到荷葉中心的露水裏去,讓煩惱,煩惱,全都消失掉。

然後沈聽言開始詩朗誦,氣勢變得難以言喻:“那時年輕的你,和你水中的模樣……”

宋知初:……游魚上了荷葉,感覺要幹死了。

一首結束後,沈聽言瞧見宋知初嘴角半掛不掛的微笑,自信地認為自己的賠罪起了作用,又問:“還想聽什麽?”

宋知初決心不再點歌,至少不再點有rap的歌:“不要詩朗誦……你在嵐港,最拿手的是什麽?”

沈聽言陷入沈思。

宋知初以為自己剛剛說話的語氣有問題,正想著拍拍沈聽言肩膀讓人不要自卑。

但沈聽言坐直了身體,撥動了吉他弦,開始了下一首。

當,當,當。

“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命運就算恐嚇著你……”

“做人莫趣味。”

……

“在某年,那幼小的我。”

“跌倒過幾多幾多落淚。”

他彈的輕松,好像練過上百上千遍,他唱的輕松,好像練過上千上萬遍。

宋知初開始跟著沈聽言唱,調子因為醉酒的原因變得悠長、更加緩慢:

“讓晚風,輕輕吹過。”

“伴送著清幽花香。”

……

他們唱得歡快,唱得情緒疊加、上升,在星光閃閃的夜晚化作暖暖紅日,攜著晚風、攜著月光、攜著琥珀味和梔子花香,攜著無所謂大小多少的煩惱、未說出口的思念、顛沛流離的故事,被遺忘、被灼燒、被消散。

煩惱通通如路邊石子般被拋入了湖面。

然後沈水、沈底、沈入淤泥。

最後成為扶正荷花的一只小小工具。

歌曲畢,宋知初臉蛋貼在沈聽言肩膀上,說:“我想回家了,你陪我回家吧。”

“好。”

“我想你背我,不要走回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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