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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與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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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與淚水

透明信箱就放在食堂門口臨時搭建的桌子上,晚自習這個點幾乎無人經過,宋知初背著書包,在食堂一樓找了角落,透過窗戶能看到樓外的桌臺。

如果沈聽言能來……宋知初拍拍腦袋,拉開書包拉鏈,抽了套化學試卷。

六月初就是選拔賽,這幾年競賽題難度加大了不少,做起來吃力不說,也挺讓人發惱的。

宋知初為了計算高溫下的標準電動勢費掉了不少草稿紙,跳題後又卡在了長春堿類天然產物合成上卡了將近半小時。

等他擡頭時,外面的天色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透明信箱仍舊規規整整地放在桌臺上,絲毫沒有移動的痕跡。

沈聽言再不來,第二節晚自習就要下課了……

宋知初想著,抽出答案來對,糾正錯誤又花費將近二十分鐘。

再擡頭時,透明信箱依舊規規整整擺在原位。

沈聽言就不好奇他寫了什麽嗎……是不是,自己對於沈聽言來說,也沒有那麽重要?

嘖,煩。

他抽起凳子就要離開,卻借著窗戶反光看見了個寬肩的卷毛人影正從遠處悠閑走來。宋知初心下一急,拎著書包就蹲下觀察。

若是他沒看錯的話,這個卷毛人影就是沈聽言——不過他又沒有戴眼鏡,能看清東西嗎?

事情發展在意料之中,沈聽言端起箱子鎖定底部粉色信件,用手將上面成堆的信一張一張掏出來,把繪有金色的梔子花的厚厚一沓取出後再將剩餘的穩穩當當放回去,離開。

宋知初就跟著沈聽言的步子,像個超級特工似的離人十米遠,拐彎時還要貼在墻面,生怕人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到身後。

激動激動!宋知初搓搓手,終於看到沈聽言在排球場的角落背對著自己坐下。

沈聽言小心翼翼地撬開金色火漆印章,取出了厚厚的信紙

——一共有滿滿當當六頁的內容,宋知初閉著眼鏡都能倒背如流,畢竟為了呈現最好的效果,他至少打了八遍草稿,謄抄了不下十遍。

如果沈聽言不好好看,他就沖過去把人揍一遍捆起來,朗讀給他聽。

信裏面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朋友:

見信安,閱信佳。

當我提筆寫下這封信時,窗外月光朗朗如晴日,江城正經歷完入春之後第27次雨天。

此時,我的心也正在下著一場暴雨。

16歲半,我認識了一個朋友,他沈默寡言,心裏好像藏了很多、很多秘密。我以為我不會與他有太多交集,至少在這半學期。

可我錯了,錯在回寢時主動幫他找不好拿的鑰匙,錯在籃球場上接過了他遞來的餅幹,錯在和他一起翻墻出去看打架受傷的朋友,錯在下雨天吃醋他的暗戀對象……

更錯在與他一起躲在垃圾桶裏,半推半就接受了他的表白親吻。

但他的嘴挺好親的,軟軟的,忠誠的,沒有拖泥帶水的。

我想,我是喜歡他的吧。

但我又不服氣,不服氣他心裏裝著一個生活在嵐港,轉學來江城的人。

我討厭他,我討厭他,我討厭他暗戀一個人三年不變,卻選擇在下雨天給我送傘,我討厭他總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暗戀對象,卻又將好聞的、獨一無二的香水送給我。

我更討厭我自己,為什麽要在游樂場的下雪天,借用他陳舊的手機拍下傻瓜比耶的照片。

所以我決定遠離他,遠離我青澀的,學生時期的花雨季節暗戀。

啊,好潮濕,好痛心。

後來為了散心,我和同學們翻去天臺上看流星——卻沒想到,他也跟來了。

我羞愧,我畏恐,我害怕。

我不想見到他,尤其是他那雙明亮的,愛沖人閃閃發光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睫毛又順又直,能藏住很多心事,騙過很多人,

當然,也包括我——天發誓,如果我沒有看見那張不小心從他兜裏掉出來的照片的話,我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我正被一個頂著卷卷頭發,交流時聽話得像小狗的人暗戀三年有餘。

原來我的憂心是多餘的,原來我的第一次心動是幸運並著誤會的。

但我沒有和他在一起,直到現在也沒有。僅僅是因為他說他不配!

正如親愛的朋友你所知,這是一個存在性別歧視的世界。

他說他配不上我,也無法在我需要時候幫助到我。

我覺得可笑,但也順著他的想法,與他保持著朋友不像朋友,戀人不是戀人的暧昧關系。我以為我們會維持這種關系很久,久到有一天他頓悟什麽才是真正的愛。

可我又錯了。很奇怪,為什麽人生情感比數理化難解那麽多、那麽多。

他認為我對他的好,對他展露出的情感都基於同情之上,基於我在了解他破敗不堪的家庭、滿是傷疤的身體之上。

他以為他的訴說是向我賣慘,而我的心疼都是對他的遷就。

這次是他錯了。

我確實常常流淚於他的傷疤,但那絕對不是同情,而是心疼。

我心疼他的遭遇、他的一切,包括他那雙總是垂眸沈思的雙眸。可他不信、他推拒、他逃避。

他把真情實意的喜歡拒之門外,又偏偏像條搖尾乞憐的小狗,時不時去嗅嗅門縫外的肉骨頭。

唉,我解釋了無數次,表達了無數遍,但他都忘記了相信。真是愁心又煩惱,煩惱又愁心。

我該如何告訴他呢?陽光之外,親吻之外,原野香氣之外,其餘的一切都對我們來說——

微不足道。

算了,反正如何展現,他都是誤解在前,不配得在後的。

可我真的、真的,好想好想告訴他,心疼不是同情,更不是他所謂的困住我的囚籠。

也真希望,正在讀信的你就是他,我親愛的朋友、我暗戀已久的同桌、我最最最喜歡的暧昧對象。

真希望他有一天能夠相信:

我是真心喜歡他的。

你說是嗎?我親愛的朋友。

你說對嗎?沈聽言同學。

宋知初

於江城雨夜書

“你說對嗎?沈聽言同學。”

宋知初慢慢走至人的身後,背著手,微微彎腰去看他。

沈聽言聞言轉身,鼻尖堪堪與宋知初只有二十厘米不到的位置。他眼光裏有淚,手上捏著的信紙文字也被暈染開了不少。

“如果我同情你,就不會給你寫信。”

“如果我心疼你,就不會被你的遭遇困住。”

“如果我喜歡你,就不會看著你誤解我的感情。”

宋知初一連說了好幾個“如果”,他註視著沈聽言的眼睛,借著校外昏暗的玉蘭花路燈打量他的神情:“想了想,我還是要對你說句抱歉,畢竟周一早上說了好多激怒你的話。”

“但我只是想確定我在你心裏的分量,以確認你在今晚會拿走我寫給你的信。”

宋知初笑起來,露出可愛的兩只虎牙,歪著腦袋看他:“我們小沈同學怎麽不說話了?怎麽,是不是被聰明的我、偉大的我迷暈了頭腦……”

“我可以抱你嗎?”

沈聽言話音未落,就驟然起身,捏著厚厚一沓信紙摟住了宋知初的腰,他將腦袋照常擱在宋知初的頸窩,習慣性地側頭去嗅他腺體散發出的梔子花清香,卻意外地流下了開閘不關的淚水。

此刻的宋知初意料到的是親吻,而非擁抱。

他擡起的手懸在空中,好半天才輕輕拍著沈聽言的背脊,同時微微仰起腦袋,將下巴搭在他頸窩,臉頰蹭過腺體疤痕的尾端,被沈聽言的卷毛弄得直發癢。

“終於學會哭了?”宋知初打趣,“我還以為你是不流淚的怪物呢。”

“是怪物,”沈聽言回答,“是不懂宋知初感情的怪物,是害怕自己的傷疤會嚇到你的怪物,也是一個矛盾糾結的怪物。”

宋知初掐他的腰:“打胡亂說,你是沈聽言,是季聽雨,是石頭,怎麽會是怪物。”

“你要是繼續選擇靠近我後又推開,才是真正的怪物,”宋知初心疼地揉揉剛剛他掐的位置,“我又不是什麽完美的人,根本不需要一個完美的對象。”

“不管你是Beta也好,是Alpha也好,我都是不在意,”宋知初推開他的胸膛,兩只手揉住沈聽言的臉蛋,問他,“你到底懂不懂這點,沈聽言?”

哭哭臉的沈聽言睫毛上掛滿了淚珠,在微弱的燈光下像一串串小珍珠,宋知初手上移,拭去他的淚痕,又踮起腳尖,與人額頭貼著額頭,鼻尖對著鼻尖,命令道:

“我允許你親吻現在我,即刻、馬上。”

於是沈聽言含住了宋知初的唇珠,將自己放置在人腰間的左手上移到宋知初的後腦勺,壓著人往身前推,親得急切又熱烈,啃得天地旋轉,仿佛下一秒就要與這個暧昧對象融為一體。

宋知初臉上沾染上了沈聽言的水汽,被他啃食得嘴唇破皮流血、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可偏偏沈聽言不放過他,越親越要把人揉進骨髓裏,揉進自己的血液中,他恨不得將心臟的鎖撬開,把宋知初裝進去,日日攜著,夜夜帶著。

“沈……唔……”宋知初去敲打他的後背,溺水似的窒息樣的要去躲開沈聽言的親吻,他是真的要喘不過氣來了,腦內空白一片,腳尖發軟不說,就連最後推開沈聽言的力氣都快要沒有了。

江城的夜,迎來了入春以來第30場雨水。

沈聽言將右手從宋知初的腰部和書包之間抽出來,去摸索宋知初書包左側的自動雨傘,然後單手把卡扣打開,甩了甩,用拇指按開底部的按鈕。

“怦”地一聲打開了雨傘,舉起,擋住了江城第30場雨水。

頭頂的雨聲從滴滴答答到嘩嘩啦啦不過兩三秒之間的事情,兩人的帆布鞋被水坑中砸起的雨滴打濕了個遍兒,褲腳也沒能躲過一劫。

直到潮濕遍布沈聽言的後背,他才松開了宋知初,並預判性地將人托起以防摔倒。借著潮濕氣,琥珀香難得主動纏繞著梔子花氣息,也難得舍不得離開。

宋知初氣喘籲籲,猛吸了幾口空氣後,睜著亮晶晶的漂亮眼睛問沈聽言:“還要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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