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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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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早晨宋知初醒來的時候,沈聽言已經不在沙發上睡著了。他迷迷糊糊地爬起身,覺得額前泛起癢意,摸摸腦袋準備去放水。

“哥哥,”洗漱池內傳來電子音頻聲,“你放假還會回嵐港嗎?”

宋知初一楞,靠在門外墻壁上,垂著瞌睡腦袋等沈聽言出來。

隔著門縫,他瞇起眼睛看見沈聽言半靠在臺上,舉著手機對視頻裏的小孩說:“不回去了。”

“啊,”屏幕內傳來一聲抱怨,“那我去看你好不好?”

沈聽言不再回覆,眼神落在手機上一動不動。

“哥,我真的想你,媽媽又不帶我去看你。”

“好好養病。”

“哥……”

“別亂跑,也別來找我,”沈聽言話說得決絕,“等你病好了,我再來看你。”

小孩在那邊眼淚汪汪,帶著氣音說:“可,可是我,我聽醫生說,我,我,我的腺體……”

“別亂想,”沈聽言直接打斷,他將手機舉高,以便於視頻可以將他完整呈現出來,“你會好的,乖。”

“哦。”

“馬上就要進手術室了,你要乖乖聽聽醫生話,他叫你睜眼你再睜眼,好嗎?”

“哥……”

“別哭了。”

“想你。”

沈聽言沒再回話,把電話掐掉了。他將手機插回兜裏,打開水龍頭捧水沖臉,隨手扯了幾張紙擦擦,開門,撞見了靠在墻壁上打瞌睡的宋知初。

沈聽言一楞。

好在宋知初還迷糊著,根本沒註意到人的目光,直徑走進去,關門,刷牙。等他一系列搞完時,沈聽言已經規規整整地坐在沙發上等他了。

“你弟弟?”宋知初大腦上線,“剛剛?”

“嗯,”沈聽言看起來不是很想回覆這個話題,但宋知初提起了,他還是得多說幾句的,“他生病了,準備做手術。”

宋知初:“跟你爸還是你媽?”

“我爸,我弟在嵐港。”

宋知初點點頭,祝福道:“祝你弟弟早日康覆。”

很生硬的對話,宋知初甚至埋怨自己為什麽要在門邊等沈聽言出來,為什麽要在洗漱後把這個問題重新提起,不過他得出了一個結論——沈聽言,看起來沒那麽不喜歡他的家庭。

哎,慘啊。

出軌的爸,賭博的媽,生病的弟弟,破碎的他。

宋知初背起書包,環視房間一周,道:“走吧。”

病房內,江也臨還沒醒,周燃指揮著兩個人站在床前,不語。

宋知初走進一瞧,發現是籃球場上踩江也臨手的人,旁邊那位灰頭土臉,身上還系著油煙過度的圍裙,估計是他爸。

見兩人來了,周燃點點頭,又指指江也臨,他手上的點滴快結束了,人馬上就要醒。事實證明他是對的——江也臨一睜開看,就看見五個人緊緊把他包圍在床頭,嚇得輸液管都要被掙脫回血了。

“我靠!我這是到葬禮現場了?”

“呸!”宋知初回應道,“打胡亂說就閉嘴。”

穿著圍裙的男人見人醒了,一把拉過孩子,“噗通”跪在地上,哭叫道:“對不起啊江公子,我孩子還小,不是故意踩你手的!”

他慌急忙裏地按住孩子的背部,“噗通”磕了幾個響頭,繼續哭喊道:“我們家就是做小本買賣的,求您大人有大量……”

這一連串打得四個人措手不急,沈聽言跟著宋知初把人扶起身,兩個人瞪著眼睛看江也臨,不語。

周燃更是一頭子汙水,他一只眼睛盯著點滴瓶,一只眼睛瞪著江也臨:“你家入嘿道了?”

江也臨扯了扯嘴角:“我媽呢?”

“出去給你買早飯了。”

圍裙男人還在哭,淚水花花落了一地,他的孩子站在一旁,跟個啞巴似的,半響不啃聲。

“別哭了,”江也臨大早上被人吵得心煩,“誰關你家飯店了?”

他人還躺在床上,腺體疼得沒有力氣,起不來。

彼時江母手提一大盆子砂鍋粥進門,險些把瓦罐子砸碎在地,她撐大嘴巴,看著又要跪地嚎叫的圍裙男人,發出驚天一語:“我兒子已經死了?”

沈聽言悄聲說自己還要給弟弟打個電話,出去了。

受害站安撫加害人,把人說的不哭了、氣順了,才有機會去聽這離譜的來龍去脈。

“昨天我兒子踩了您的手,晚上的時候我就收到了房東的電話,說鋪子不租給我們了,我家都幹了二十年了!怎麽說不租就不租!”圍裙男人又要開始哭,“您江家家大業大,求求高擡貴手,孩兒他媽還擱醫院裏……”

“行了行了,”江女士揮揮手,“我們同情你,但關鍵事兒也不是我們幹的啊。”

就單單踩了江也臨的手,大家當然生氣,可也不是極度無理的人,怎麽會上趕著去關人家的店子?昨天鐘少傑他們也是,確實做得過分許多,但江家還沒開腔,事情就解決了。

順利得出奇。

沈聽言給弟弟打完電話,進門站在宋知初身邊,肩膀頂頂他,問:“怎麽安靜下來了。”

“我懷疑有人開金手指了,”宋知初皺眉,“或者說江也臨家裏其實是嘿社會的。”

周燃在一旁給江也臨餵粥,還要再三保證這件事情不是他們家裏幹的。

沈聽言蹙眉:“很過分嗎?”

“什麽?”

“因果輪回,很過分嗎?”

宋知初模模糊糊聽懂了沈聽言的話,回覆道:“不是過分,一樁子一碼事,只有江家能評定吧。”

“可他們差點打了你,你不生氣?”

宋知初搖頭:“打上了肯定生氣,但不嚴重絕不會逼人死路吧,我們家勤勤懇懇的,也不會從這些角度下手。”

“不過這樣也挺爽的,鐘少傑自作自受,這人……要是不知道他媽還住院的話,我惡劣的心估計會鼓掌。”

沈聽言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說的對,法治社會法制處理。”

圍裙男人的手機響了,是房東打來的,說是他突然變想法,決定繼續把鋪子租給他們。

事情又莫名奇妙地解決了,在江家沒動手,宋家不知情,周家一腦子汙水的情況下。

宋知初謝絕了江女士送他們去學校的好意,跟沈聽言乘上了地鐵回校,兩人找不到空座只能擠在角落,沈聽言聽著宋知初碎碎念道:“學校裏有大佬的孩子?誰是大佬?”

他明顯把沈聽言昨天的話聽進去了,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有誰來,地鐵正值高峰期,一個剎車弄的人撲進了沈聽言的懷裏,頭頂還被他下巴狠狠一撞。

宋知初發出悶哼,沒還得及道歉,就被人擠著踩上了沈聽言的腳。他還沒張嘴,又被推動著另一只腳踩上了沈聽言的鞋,直起身,再次打到了人下巴上。

宋知初:“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信,”沈聽言一手拉著拉桿,一手抱起宋知初,把人在空中一百八十度旋轉,置在了角落處,“但疼。”

宋知初摸摸自己的頭頂,又摸摸沈聽言的下巴:“不是故意的。”

“別摸了,”沈聽言在充斥著豆漿包子饅頭氣味的車廂裏滾滾喉結,“好好站著。”

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沒管,又再次響起。

車廂裏的早餐味夾雜著亂七八糟的ABO信息素,讓人難受,宋知初無意識戳了戳沈聽言的小腹,問:“電話響了,你不接嗎?”

沈聽言幾乎是瞬間抓住這只作亂的手,深吸一口氣:“人太多了,吵。”

手機在嘈雜的車廂裏持續不斷地震動,沈聽言騰出手來,看了眼屏幕,關機。

“是你弟?”

“不是,”沈聽言回覆,他臉上有些慍色,“我後媽。”

宋知初不說話了,他習慣性地揉捏衣角,嘴巴咬著下唇:“我是不是問太多了,你不高興?”

“不是,”沈聽言笑笑,眼睛註視著到站數,“你想聽嗎?”

他幾乎沒等人回覆,就彎下腰,與宋知初平視:“我曾經,是個Alpha。”

“差一點,”到站下去了許多人,沈聽言微微與宋知初拉開距離,“在我弟弟四歲,我十二歲的時候。”

生物書裏一般默認ABO普遍分化時間為10歲到13歲,沈聽言十二歲的時候,分化成了一個Alpha,但同年年末,他以一個Beta的身份度過了痛苦的新年。

“我弟有個很好聽的小名,叫小麒麟,”沈聽言繼續道,“小麒麟出生的時候身體不好,腺體發育也不完全,是因為他母親為了讓他分化成一個Alpha,在懷孕的時候服用了許多不正規的藥物。”

宋知初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成功了,我弟甚至不用二次分化,從出生起就是Alpha,”沈聽言像是在祝賀這位母親,“但四歲的時候發高燒不止,腺體腫大化膿,差點傷害到腦部。”

“然後呢?”宋知初小聲問。

“醫生建議化療,或者找到匹配腺體,”沈聽言瞇了瞇眼,“換腺。”

“換腺?”

“嗯,”沈聽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後頸,在人潮湧動中靠近宋知初:“剛分化的我被選中了。”

宋知初頓時屏住呼吸,腿腳有千百斤重,他木訥地被沈聽言拉住手腕,離開車廂。

“到站了。”沈聽言說。

江城一中裏最近的地鐵站還有一段小路,和一座天橋的距離。宋知初被沈聽言松開手腕的時候剛上電梯。

他似乎被這種殘忍的事情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心裏也像被重錘敲擊打扁,嘴巴張了閉、閉了張,想說些安慰的話、罵人的話,但有不知道如何開口。

欲言又止。

“想什麽呢?”作為故事的主人公,沈聽言倒是一幅輕松人的樣子,他一手插著兜,一手搭在宋知初肩頭,把人垮掉的書包帶子重歸原位。

“疼不疼?”

“不疼,”他快速回答,“人的大腦有屏蔽機制,我已經忘記了。”

沈聽言忘記了。

宋知初的共情能力忘不了,他從小看見街邊乞討的就難過得不行,書上讀到悲慘故事也要流淚好幾天,如今知道沈聽言的事情,他除了震驚,就是心疼。

沈聽言沒料到他是這個反應,不得不停下來,雙手搭在宋知初肩頭,逼人與他對視:“對不起。”

什麽?對不起?

“如果我的故事讓你感到傷心的話,我給你道歉,”他思索著,“我沒想到你會這麽沈默。”

“說故事時,我只想給你解釋為什麽我不接後媽的電話。”

江城陰雲連綿,大片的灰色雲朵黑壓壓地壓倒在高樓大廈之間,直叫人喘不過氣來。只有當一個人走神,不去看對方眼睛的時候,才會註意到他身後的風景。

“這又不是你的錯,”宋知初雙手搭在書包帶子上,“你道個屁的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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