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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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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宮門的銅環在身後輕響,將重華殿的燭火與溫軟徹底隔在身後,蕭賜沒有留戀,踏著秋風一路往西。

承明門外,早有車馬等候。

他翻身上馬,玄色騎裝的衣擺被風掀起,掌心的玉佩殘留著秦子瑜指尖的溫度,宮外的風卻冰涼如雪。

陸墨雲勒馬在道旁,見他出來微微頷首:“走了。”

一行人馬沿著官道向北疾馳,道旁的白楊樹落盡了大半葉子,只剩光禿禿的枝椏,一派蕭瑟景象,風卷著枯黃的落葉,在馬蹄旁打著旋兒,被疾行的風卷向遠方。

越往北行,越發蒼茫淒涼,偶有寒鴉從枯樹間掠起,唳聲劃破長空,更添幾分肅殺。

日光斜斜灑下,落在蕭賜肩頭,無半分暖意,把他與陸墨雲的身影拉得瘦長而孤絕。

“殿下給你的玉佩,倒是個好物件。”陸墨雲早就註意到了那枚羊脂玉佩,通體晶瑩雪白,一看就是上好的和田玉,比曾經送他的好了不只一星半點。

不至於妒忌,畢竟當時他們不算富有,跟現在不可同日而語。

“邊關風沙大,莫要弄丟了。”

蕭賜擡眸,目光落在前路漫漫的黃土官道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自然不會。這是殿下的心意,便是丟了性命,也丟不得它。”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玉佩上溫潤的紋路:“倒是你,殿下的朋友,殿下可贈與了你什麽?”

陸墨雲:“……”

小人。

“不勞蕭大人費心。”陸墨雲揚鞭抽在馬臀上,駿馬長鳴提速向前:“殿下日理萬機,哪能事事親力親為,我也舍不得,多虧懷遠心細,這些時日不曾凍著餓著。”

蕭賜冷哼一聲,他弟弟是個蠢貨,陸墨雲亦是。

風陡然大了起來,卷著細碎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一行人不再多言,催馬疾行,馬蹄發出沈穩而急促的嗒嗒聲,混著曠野裏呼嘯的秋風,成了這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夜晚的驛站只剩下一盞孤燈,在秋風裏明明滅滅,將檐角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北地的秋夜本就幹冷,狂風呼嚎著撞在驛館的木窗上,發出嗚嗚聲響,像曠野裏孤魂的嗚咽,驛卒早已歇下,整個院落靜得只剩下燭火劈啪的燃燒聲。

蕭賜脫下披風,將玉佩從懷中取出,就著昏黃的燈光細細摩挲,腦海中浮現出秦子瑜當時的模樣,心口像被什麽狠狠攥住,呼吸跟著漏了半拍。

陸墨雲推門進來時,帶了一身的風沙與寒氣,他的目光落在蕭賜手中的玉佩上,沒說話,自顧自倒了一碗冷酒,仰頭飲盡。

“就知道懷民亦未寢。”

蕭賜看著他,眼神中沒有半分溫度:“出去。”

“別呀,蕭大人,咱們好歹也算青梅竹馬,別這麽不近人情。”陸墨雲端著碗,尾音輕佻。

“我知道這是殿下給你備的酒,蕭大人不會這般護食吧?幹糧我可分給你了一半。”陸墨雲擦了擦嘴角,聲音在寂靜的屋裏格外清晰:“他倒是比誰都疼你。”

蕭賜將玉佩收好,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陸大人有話直說。”

他們的關系還沒好到能一起飲酒。

陸墨雲哼了一聲:“直說會不會太生硬?連溫情時刻都沒有直接哭?我不好意思。”

“陸大人的話,我聽不懂。”蕭賜道:“你們那個世界的人都這麽自來熟?”

“要不我跟子瑜是朋友呢,總有相像之處,你說對吧?”陸墨雲說著,又灌了一口酒,酒液太急,順著喉管嗆進了氣管,他猛地偏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指節攥著酒碗,連耳根都漲紅了,好半晌才緩過勁來,他抹了把嘴,語氣裏帶著幾分被嗆到的狼狽:“看什麽?酒太烈而已。”

蕭賜不為所動的看著他自導自演,提醒:“陸大人,夜深了,明日還要繼續趕路。”

窗外的風更急了,不斷地拍打著不算結實的門窗,像是要將這小小的驛館掀翻,陸墨雲望著跳動的燭火,輕聲道:“過了前面的雁仰嶺,便是真正的北境了。”

他又倒了一碗酒,卻沒喝,握著酒碗目光沈沈:“蕭賜,此去邊關生死難料,你我至少有一人要活著回去見殿下,相比較來說,你似乎更重要些。”

蕭賜沒說話,盯著桌子上的酒壺,良久,發出一聲似嘲笑,似譏諷的輕哼。

“我重要嗎?”

“殿下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我是死是活對他來說意義不大,反正對於殿下來說,愛最無用的東西,他當初那般殷勤備至,不過是沒有得到,得到之後,我跟其他人沒什麽不一樣吧。”

話音落下,他自己先頓了頓,喉間像是被魚刺生生卡住,連呼吸都帶著鈍重的疼,指節在桌下攥的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那些被他強行壓下的、兩人相處的美好畫面,此刻全部湧了上來,密密麻麻紮在心口,悶的他幾乎喘不過氣。

陸墨雲楞住,一時間大腦紛雜,與秦子瑜的對話清晰浮現在耳邊,驚雷乍響。

“你以前從來不問,或許你覺得我對蕭賜不一樣,對你來說,愛情是值得期待的,但是對我來說……”

“那是最無用的東西。”

“我的確喜歡蕭賜,或許是因為還沒到手?”

驛館內靜的可怕,震驚如潮水般一波波拍打著陸墨雲的神經,讓他心驚肉跳,發出的聲音帶著飄渺不可置信。

“你……你聽到了?”

蕭賜什麽都知道,竟然從來沒有提起過,默默隱藏到現在!

陸墨雲緩過神,心跳依然不受控制,不亞於當初他知道秦子瑜喜歡男人的時候。

他舔了舔幹澀的唇,頭很疼,眼前一陣陣犯暈,不知道是因為風聲還是喝醉了。

“蕭賜,你如果要恨,就來恨我,是我不希望他受到傷害,一遍遍提醒,你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麽,就沒有資格指控。”

“他一向嘴硬心軟,人在說大話的時候往往會失去理智,牛皮都能吹到天上,掩蓋住內心最真實的感受,你當初不應該沈默,應該直接去問他,何況時間過去這麽久,你怎麽知道他現在是怎麽想的?”

“作為他身邊最親近的人,如果連你都對他疑心,那我真的為他感到不值,蕭賜,有句話不是常說,你不要看人怎麽說,而是看他怎麽做。”

“我言盡於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陸墨雲捂著頭,跌跌撞撞的起身,這些時日趕路,大腿被磨破了,每日又是上藥又是清理,渾身酸疼,今天本想提醒蕭賜,讓他不必顧慮太多,首先保護好自己,沒想到聽到這麽一番話,蕭賜明顯動了孤身赴死的心。

——

長安城內,重華殿內燈火通明,燭影晃動,窗欞處映照出一個模糊的剪影。

蕭賜挑了幾個西廠的心腹,帶著陸墨雲一起秘密前往邊關,對外只說去江南督查河堤,沒有引起懷疑。

燈火搖曳,映不透秦子瑜眼底的濃重陰霾,本該是安歇的時辰,他卻毫無睡意,隔著茫茫夜色,望向北方那片模糊的天際。

蕭賜走了,帶著他的囑托,也帶著他的期盼,奔赴生死未蔔的邊關,相比於蕭賜,他更擔心的是陸墨雲,手無縛雞之力,卻偏有一顆拯救蒼生的心。

這兩人於他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不管哪個出了意外,秦子瑜都不敢想象,自從他們離開,他的心就懸在了半空,每一分一秒都在受刑。

如果他不是帝王,不用擔負整個國家的責任,蕭賜就不會自請前往,同他一起分擔,陸墨雲哪怕想救死扶傷,也不會沖動的陪著蕭賜一起,他是擔心蕭賜出事後,他一人無法堅持,信念徹底崩塌。

殿內燭火明明滅滅,映著秦子瑜沈靜卻蒼白的面容,他在心底不知道默念了多少次平安順遂,祈求漫天神佛庇佑他的愛人和友人,希望他們一切安好。

朝中仍為主戰還是主和爭吵不休,文臣武將分成兩撥,雙方不肯相讓,每天上奏的折子比雪花還多。

秦子瑜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一陣難以言喻的疲憊漫過四肢百骸。

武將們拍著胸脯請戰,字字句句皆是漠北屢犯、國威不可辱,要揮師北上、以戰止戰,護邊境百姓不再受劫掠之苦;文臣們則據理力爭,細數國庫空虛、民生未穩,貿然征戰只會拖垮江山,唯有暫避鋒芒、以和為貴,方能休養生息以待來日。

每個人的話都擲地有聲,每一條諫言都站得住腳。

武將們是為了家國尊嚴、邊境安寧,文臣們是為了百姓生計、江山根基,正是因為所有人一心向秦,沒有私心,秦子瑜才更加為難,不想寒了任何一方的心。

可偏偏這兩條路南轅北轍,絕無共存的可能。

其實在他心底,也想轟轟烈烈的打一場,把漠北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貴族們輾壓在地上摩擦。

可惜這個世界沒有飛機大炮,依照他和陸墨雲繪制出來的火器方子,工部還在日夜加緊研究,圖紙上的火銃、火炮,本是他與陸墨雲耗了數月心血,為大秦鋪就的長遠底氣,想讓將士們不必再以血肉之軀擋刀槍,讓邊境百姓不必再受鐵騎踐踏。

如今戰事臨門,那些圖紙還只是圖紙,構想還停在工坊的爐火裏,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他迫切的想知道邊境局勢,唯有徹底摸清漠北實際情況,漠北王以及漠北貴族的下落,以及四公主的安全,才能下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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