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舊金山沒有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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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舊金山沒有回信
陸西銘講話總是漫不經心, 語調平靜淡漠，所以此刻那一點上揚的尾音，竟聽起來像在撒嬌。
林水昕那些小情緒忽然就縮回去了。
“好不好？”他再次低聲問。
林水昕嘆了口氣。“好, 你把地址發給我吧。”
雲江晝夜溫差大，她不得不全副武裝, 毛線帽手套都帶上，快要出門時，想起什麽, 又折回房間，拿了兩個暖寶寶。
飯店離公寓不遠，她步行過去, 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陸西銘在椅子上的身影，兩個男人在旁邊一邊幫襯忙活，一邊拿他打趣。
她走近些, 瘦高那個先發現她, 吹了聲口哨：“喲, 嫂子來接人了。”
另一個沒說話，視線定定落在她身上。
林水昕茫然了一會, 腦子才將人臉對上號, “......譚恒，嚴皓？”
“闊別多年林美女還能記得我，死而無憾了。”譚恒依然不正經，要走上前, 被嚴皓踹了一腳，踉蹌兩步，“胖子你幹嘛？！”
“朋友妻不可欺，小心陸哥醒了弄你。”嚴皓無語地嗤他, 轉向林水昕，“嫂子你甭理他。”
一口一個嫂子的，林水昕有些尷尬，朝兩個恍如隔世的人笑笑，終於擡眼去看坐在角落的陸西銘。
陸西銘幾乎是滑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插在大衣兜裏，眼睛閉著，若不是隱約飄來的酒氣，會以為他只是睡著了。
在充滿喧鬧與生活氣息的街頭，他安靜得仿佛自成一體。
林水昕眼睛都沒眨，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直到嚴皓的聲音把她拉回神：“呃，那我們先撤了？”不放心地瞥一眼陸西銘，“嫂子你一個人能行嗎，他那麽大個兒。”
“剛才他死活不坐我們車，還一個勁打電話，不就是為了現在？”譚恒擠眉弄眼地攬住嚴皓，“嫂子，咱就不當電燈泡了，你加油啊。”
和她揮手說完拜拜，兩個人推搡著走了。
林水昕收回目光，走上前，拉了拉那不知真醉假醉的人，“走嗎？”說著將暖寶寶塞在他懷裏。
陸西銘沒睜眼，半晌嗯了聲，搖晃著站起身，她趕緊伸手扶住，他順勢靠過來，重量瞬間壓到她身上。
“打車吧。”林水昕當即有了決定。
手剛伸進口袋，被他按住了。“我們走回去。”
今夜雲層很稀疏，更顯得月亮圓圓的，大大的，滿地清暉落下，把回家的路照得亮堂堂。
也許擔心林水昕不堪重負，陸西銘自覺地沒再整個倚著她，只由她攬著，慢慢地走。
林水昕幾次轉頭看他，“你和喻思言究竟怎麽回事”快脫口而出，又因為他亮亮的眼睛咽回去。
算了，不想破壞這一刻。
“你們今天聊什麽了？”她輕松地問。
“就敘舊。”他歪頭回憶著，忽然挑眉，“你不知道，譚恒那貨英年早婚了。”
“這麽突然？”
陸西銘笑一下，捏住她的手，“不過，我也快了。”
他垂著眼，摩挲起她左手的無名指，神色專註得像在測量什麽精密儀器。
月色在他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他們處在一條小路上，周圍很靜。
林水昕看著他，聲音輕緩如自語：“你為什麽回來呢......”
“嗯？”
他擡起頭。
林水昕迫切地盯著他，想索要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證據。
“陸西銘，你為什麽要回國？”
然而，沒有她想象中簡單的那三個字，陸西銘只是沈默地看著她。
他的眼睛由醉而怒了。
“我回國的原因，你不清楚？”
“......什麽意思？”這回輪到她怔住。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不想深入這個話題，側身想往前走，林水昕條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你不說明白我怎麽知道。”
陸西銘頓住，回過頭，眼底情緒壓不住了。
譴責的語氣：“如果不是你那些郵件，我怎麽敢回來？”
郵件？
那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過來，林水昕的眼神劇烈一顫，塵封的記憶覆蘇。
“你都看見了？”
不可能啊，她明明是匿名發送的，他怎麽會知道發郵件的是她......
“很抱歉，我有基本的判斷能力。”他嘲諷地說。
林水昕說不出話了。
腦袋亂作一團，竟在此時突然想起徐詩晴。那年異地戀分手，她拉著自己邊哭邊罵，“現在想想我真的有病，誰他媽會隔著遠距離想著你，甘願等你三四年然後跑來找你啊。”
誰會啊？
林水昕現在知道了，有人會的。
時間拉得更長更久，久到連她都費解的程度——可有人就是對感情抱有這樣偏執的熱枕，因為幾封沒署名的郵件，拋下美國的一切，義無反顧地回到她身邊。
陸西銘見她神色落寞，有些後悔：“不是怪你，只是......”
只是滿懷欣喜地回國，她的態度卻和預料中差距太大，讓他難受了很久。林水昕猜到他想說什麽。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她的手一直攥著他的胳膊，他也沒松開，月光照出他們的影子，很淡，每走一步，兩個影子好像就伸長一點，如海水鋪平的沙，最終仍會交匯在一起。
到家後，林水昕給他拿了些解酒藥，輕聲叮囑幾句，便去洗澡了。
客廳裏沒開燈。
陸西銘仰靠在沙發上，額角因酒精一陣陣抽痛，連帶著眼眶都發脹。
耳邊是浴室傳來的模糊水聲，嘩啦嘩啦，忽遠忽近。他緊闔著眼睛，意識也跟著模糊起來，像被那水聲沖散了，飄忽著，往下沈......
恍然回到八年前，那個酷熱的夏天。
那時即將升入大學，陸家卻出事了，他第一次真正過上沒有退路的日子。
銀行卡被停，助理全部調走，連車都換成最便宜的一輛二手SUV。他站在那輛破車前，看著灰撲撲的車身，忽然覺得可笑。
彼時的她已經高考完，成績肯定會很出彩，她想必在為未來熱烈地準備著，當然，這個未來不可能有他。
陸西銘狠心把林水昕的電話拉進了黑名單，好像這樣便能切斷那仍在隱隱發熱的舊神經。
過去幾年來，一直把她存放在過去，視她為作廢的戀人，放在冰箱冰存，以回憶和防腐劑填滿她。如同一段無疾而終的戀情，起初身邊的人提起名字，他便偶爾想起，拿出來撣一撣冰渣，到之後，自然而然地淡忘，沒什麽好唏噓的。
可以想象林水昕在國內的生活。學習新的專業，認識新的朋友，課餘時間參加三四個社團，不時來一場周邊旅行，他都能想象，卻仍感覺不真實。那座城市生氣勃勃，連她也是。拋開所有表象，他自己才是那個不真實且有如幻影的人。
前路迷茫，後路未知。
他只想離開舊金山。
那天大概是清晨，霧氣還沒散盡，他把手機靜音，一路往東開。油表亮起紅燈時，他才重新點開地圖，屏幕冷漠地給出一條路線，陸西銘跟著拐了過去。
美國50號公路，號稱“世界上最孤獨的公路”，全長853英裏，橫跨整個內華達州，廣闊的荒漠裏劈開一條筆直的長路，直通天際，看不見盡頭。
路途中經過幾個印第安小鎮，煙波渺茫的太浩湖，到最後來到無人區，只能聽見郊狼的嚎叫聲。陸西銘高中時，曾跟著一夥朋友在美西公路旅，基本都繞開這條荒路，不想初次體驗就是獨自一人。
太陽已從高懸到下沈，時間成為一條看不見結尾的線。他沒吃東西便出發，水也喝得少，意識在高溫和和疲憊裏走向松散。
某個瞬間，陸西銘竟然產生了錯覺，前方的路在延伸，一直延伸，越過山脊與海岸，像橫生出一座大橋跨過整片太平洋——盡頭一定是熟悉的街口，望舒裏，他家門口。不敢細想，只是盯著前方，仿佛繼續開下去，推開那扇門，她就會在裏面。
遠方落日將盡，他短暫地閉了一下眼。
不過一秒，方向盤猛地偏開，整輛車滑進路邊的水溝。極速的晃動後，世界驟然安靜，他靠在座椅上一動不動，車裏暗得像黑洞，車煙擋住視線，他看不見外面。
腿沒了知覺，身體在失溫，他不想掙紮了。
這輩子沒什麽牽掛，爸媽雖然感情稀薄，到底是夫妻，能湊合過。有幾個朋友會有點不舍，但都有各自的生活，輪不到他來操心。
最後劃過腦海的是什麽，抓不住。
無人區，沒有車輛經過也沒有信號。
時間緩慢地流逝，陸西銘在逼近死亡。
終究是上天眷顧，一群正在美國自駕的中國留學生在公路途中停下來拍照，無意發現了那輛倒在溝裏的車，趕緊報警把他送醫。
他被救出來時，已經完全失去意識。
同一天，林水昕在大學活動結束後，給他發了一封生日祝福郵件。
郵件被自動歸檔，他正在裏諾醫療中心的病房裏沈睡。
此後很多年，他們都躺在彼此的“過去聯系人”列表裏，退化為一串冰冷的符號。
——直到半年前。
公司系統在一次安全排查中發現他海外郵箱被入侵，所有舊設備被強制登出。技術部門讓他重新綁定郵箱驗證身份，他才不得不點開那個多年未登錄的國內賬號。
收件箱刷新的一瞬間，未讀郵件從最底部咻的彈出。除了廣告和一些無關緊要的，全來自一個人。
某月某日零點，相隔一年，便有一封。
發件人：？
收件人：L
主題：無主題
內容：你好，這是XX品牌的自動祝福，感謝您一直以來的支持，祝您生日快樂。
他盯著屏幕，機械地往下翻。
第二年。
發件人：？
收件人：L
主題：無主題
內容：你好，這是XX品牌的自動祝福，祝您生日快樂，天天開心。
第三年開始，內容有了改變。
生日快樂。
北京的夏天好熱，我今天忘帶傘了，一路小跑回宿舍，出了一身汗，不知道你那邊會不會好一些。
生日快樂。
數著日子，你應該大學畢業了吧。
我今年也畢業了，拍完畢業照，宿舍的東西丟了，大家轉眼就要各奔東西，我最終決定回雲江。
祝你我畢業快樂，前程似錦。
生日快樂。
唉，工作比我想象中還累，每天就是上班，通勤，下班，連看書的精力都沒了，手機刷著刷著就睡著......你呢？還在讀書嗎，還是已經工作啦？
生日快樂。
我今天路過一家店，櫥窗裏放著一個鐵塔擺飾，和你以前書桌上的那個好像。在門口站太久了，店員出來問我要不要進去看看，我說不用了。
我好像在跟一個不會回覆的郵箱說話。
但沒關系，希望你一切都好。
生日快樂。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每年這一天，像一種固定流程，好像只要發了這封郵件，你就還沒有徹底消失在我的生活裏。
今天翻到一張照片，是高中體檢那天拍的。你在樹下給我一瓶水，我的表情好傻，我們都不知道有人在拍。
可惜你看不到這張照片。
不知不覺，來到第八年。
陸西銘耳邊嗡嗡的，指尖發顫。
生日快樂。
這是最後一封了，想了很久，覺得自己應該向前走了。
在此之前，想和你說說話。
謝謝你，高中那段時光雖然很短暫，但那是我整個青春裏，最溫暖的一段回憶。
我記得，最開始還誤會了你來著，但其實，你根本不是假好心，而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你幫我撿過掉在地上的書，會特意準備一份數學錯題答案給我參考，還會在我午休時不小心睡著悄悄用袖子為我擋太陽。
都是一些很小的事，你也許忘了，但我都記得。
現在你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們之間隔著十多個小時的時差，過著完全不一樣的人生。我只能靠想象來補全你的生活，你的樣子也漸漸模糊起來了，想不起你的臉，我很害怕這種感覺，卻也無能為力。
時間真是可怕的東西。
但沒關系，我會一直記得你，就像現在這樣。不自覺說了這麽多，你不要嫌我煩，這真的是最後一封了。
祝你一直快樂，永遠幸福。
陸西銘，人生遼闊，萬事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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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西銘講話總是漫不經心, 語調平靜淡漠，所以此刻那一點上揚的尾音，竟聽起來像在撒嬌。
林水昕那些小情緒忽然就縮回去了。
“好不好？”他再次低聲問。
林水昕嘆了口氣。“好, 你把地址發給我吧。”
雲江晝夜溫差大，她不得不全副武裝, 毛線帽手套都帶上，快要出門時，想起什麽, 又折回房間，拿了兩個暖寶寶。
飯店離公寓不遠，她步行過去, 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陸西銘在椅子上的身影，兩個男人在旁邊一邊幫襯忙活，一邊拿他打趣。
她走近些, 瘦高那個先發現她, 吹了聲口哨：“喲, 嫂子來接人了。”
另一個沒說話，視線定定落在她身上。
林水昕茫然了一會, 腦子才將人臉對上號, “......譚恒，嚴皓？”
“闊別多年林美女還能記得我，死而無憾了。”譚恒依然不正經，要走上前, 被嚴皓踹了一腳，踉蹌兩步，“胖子你幹嘛？！”
“朋友妻不可欺，小心陸哥醒了弄你。”嚴皓無語地嗤他, 轉向林水昕，“嫂子你甭理他。”
一口一個嫂子的，林水昕有些尷尬，朝兩個恍如隔世的人笑笑，終於擡眼去看坐在角落的陸西銘。
陸西銘幾乎是滑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插在大衣兜裏，眼睛閉著，若不是隱約飄來的酒氣，會以為他只是睡著了。
在充滿喧鬧與生活氣息的街頭，他安靜得仿佛自成一體。
林水昕眼睛都沒眨，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直到嚴皓的聲音把她拉回神：“呃，那我們先撤了？”不放心地瞥一眼陸西銘，“嫂子你一個人能行嗎，他那麽大個兒。”
“剛才他死活不坐我們車，還一個勁打電話，不就是為了現在？”譚恒擠眉弄眼地攬住嚴皓，“嫂子，咱就不當電燈泡了，你加油啊。”
和她揮手說完拜拜，兩個人推搡著走了。
林水昕收回目光，走上前，拉了拉那不知真醉假醉的人，“走嗎？”說著將暖寶寶塞在他懷裏。
陸西銘沒睜眼，半晌嗯了聲，搖晃著站起身，她趕緊伸手扶住，他順勢靠過來，重量瞬間壓到她身上。
“打車吧。”林水昕當即有了決定。
手剛伸進口袋，被他按住了。“我們走回去。”
今夜雲層很稀疏，更顯得月亮圓圓的，大大的，滿地清暉落下，把回家的路照得亮堂堂。
也許擔心林水昕不堪重負，陸西銘自覺地沒再整個倚著她，只由她攬著，慢慢地走。
林水昕幾次轉頭看他，“你和喻思言究竟怎麽回事”快脫口而出，又因為他亮亮的眼睛咽回去。
算了，不想破壞這一刻。
“你們今天聊什麽了？”她輕松地問。
“就敘舊。”他歪頭回憶著，忽然挑眉，“你不知道，譚恒那貨英年早婚了。”
“這麽突然？”
陸西銘笑一下，捏住她的手，“不過，我也快了。”
他垂著眼，摩挲起她左手的無名指，神色專註得像在測量什麽精密儀器。
月色在他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他們處在一條小路上，周圍很靜。
林水昕看著他，聲音輕緩如自語：“你為什麽回來呢......”
“嗯？”
他擡起頭。
林水昕迫切地盯著他，想索要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證據。
“陸西銘，你為什麽要回國？”
然而，沒有她想象中簡單的那三個字，陸西銘只是沈默地看著她。
他的眼睛由醉而怒了。
“我回國的原因，你不清楚？”
“......什麽意思？”這回輪到她怔住。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不想深入這個話題，側身想往前走，林水昕條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你不說明白我怎麽知道。”
陸西銘頓住，回過頭，眼底情緒壓不住了。
譴責的語氣：“如果不是你那些郵件，我怎麽敢回來？”
郵件？
那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過來，林水昕的眼神劇烈一顫，塵封的記憶覆蘇。
“你都看見了？”
不可能啊，她明明是匿名發送的，他怎麽會知道發郵件的是她......
“很抱歉，我有基本的判斷能力。”他嘲諷地說。
林水昕說不出話了。
腦袋亂作一團，竟在此時突然想起徐詩晴。那年異地戀分手，她拉著自己邊哭邊罵，“現在想想我真的有病，誰他媽會隔著遠距離想著你，甘願等你三四年然後跑來找你啊。”
誰會啊？
林水昕現在知道了，有人會的。
時間拉得更長更久，久到連她都費解的程度——可有人就是對感情抱有這樣偏執的熱枕，因為幾封沒署名的郵件，拋下美國的一切，義無反顧地回到她身邊。
陸西銘見她神色落寞，有些後悔：“不是怪你，只是......”
只是滿懷欣喜地回國，她的態度卻和預料中差距太大，讓他難受了很久。林水昕猜到他想說什麽。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她的手一直攥著他的胳膊，他也沒松開，月光照出他們的影子，很淡，每走一步，兩個影子好像就伸長一點，如海水鋪平的沙，最終仍會交匯在一起。
到家後，林水昕給他拿了些解酒藥，輕聲叮囑幾句，便去洗澡了。
客廳裏沒開燈。
陸西銘仰靠在沙發上，額角因酒精一陣陣抽痛，連帶著眼眶都發脹。
耳邊是浴室傳來的模糊水聲，嘩啦嘩啦，忽遠忽近。他緊闔著眼睛，意識也跟著模糊起來，像被那水聲沖散了，飄忽著，往下沈......
恍然回到八年前，那個酷熱的夏天。
那時即將升入大學，陸家卻出事了，他第一次真正過上沒有退路的日子。
銀行卡被停，助理全部調走，連車都換成最便宜的一輛二手SUV。他站在那輛破車前，看著灰撲撲的車身，忽然覺得可笑。
彼時的她已經高考完，成績肯定會很出彩，她想必在為未來熱烈地準備著，當然，這個未來不可能有他。
陸西銘狠心把林水昕的電話拉進了黑名單，好像這樣便能切斷那仍在隱隱發熱的舊神經。
過去幾年來，一直把她存放在過去，視她為作廢的戀人，放在冰箱冰存，以回憶和防腐劑填滿她。如同一段無疾而終的戀情，起初身邊的人提起名字，他便偶爾想起，拿出來撣一撣冰渣，到之後，自然而然地淡忘，沒什麽好唏噓的。
可以想象林水昕在國內的生活。學習新的專業，認識新的朋友，課餘時間參加三四個社團，不時來一場周邊旅行，他都能想象，卻仍感覺不真實。那座城市生氣勃勃，連她也是。拋開所有表象，他自己才是那個不真實且有如幻影的人。
前路迷茫，後路未知。
他只想離開舊金山。
那天大概是清晨，霧氣還沒散盡，他把手機靜音，一路往東開。油表亮起紅燈時，他才重新點開地圖，屏幕冷漠地給出一條路線，陸西銘跟著拐了過去。
美國50號公路，號稱“世界上最孤獨的公路”，全長853英裏，橫跨整個內華達州，廣闊的荒漠裏劈開一條筆直的長路，直通天際，看不見盡頭。
路途中經過幾個印第安小鎮，煙波渺茫的太浩湖，到最後來到無人區，只能聽見郊狼的嚎叫聲。陸西銘高中時，曾跟著一夥朋友在美西公路旅，基本都繞開這條荒路，不想初次體驗就是獨自一人。
太陽已從高懸到下沈，時間成為一條看不見結尾的線。他沒吃東西便出發，水也喝得少，意識在高溫和和疲憊裏走向松散。
某個瞬間，陸西銘竟然產生了錯覺，前方的路在延伸，一直延伸，越過山脊與海岸，像橫生出一座大橋跨過整片太平洋——盡頭一定是熟悉的街口，望舒裏，他家門口。不敢細想，只是盯著前方，仿佛繼續開下去，推開那扇門，她就會在裏面。
遠方落日將盡，他短暫地閉了一下眼。
不過一秒，方向盤猛地偏開，整輛車滑進路邊的水溝。極速的晃動後，世界驟然安靜，他靠在座椅上一動不動，車裏暗得像黑洞，車煙擋住視線，他看不見外面。
腿沒了知覺，身體在失溫，他不想掙紮了。
這輩子沒什麽牽掛，爸媽雖然感情稀薄，到底是夫妻，能湊合過。有幾個朋友會有點不舍，但都有各自的生活，輪不到他來操心。
最後劃過腦海的是什麽，抓不住。
無人區，沒有車輛經過也沒有信號。
時間緩慢地流逝，陸西銘在逼近死亡。
終究是上天眷顧，一群正在美國自駕的中國留學生在公路途中停下來拍照，無意發現了那輛倒在溝裏的車，趕緊報警把他送醫。
他被救出來時，已經完全失去意識。
同一天，林水昕在大學活動結束後，給他發了一封生日祝福郵件。
郵件被自動歸檔，他正在裏諾醫療中心的病房裏沈睡。
此後很多年，他們都躺在彼此的“過去聯系人”列表裏，退化為一串冰冷的符號。
——直到半年前。
公司系統在一次安全排查中發現他海外郵箱被入侵，所有舊設備被強制登出。技術部門讓他重新綁定郵箱驗證身份，他才不得不點開那個多年未登錄的國內賬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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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月某日零點，相隔一年，便有一封。
發件人：？
收件人：L
主題：無主題
內容：你好，這是XX品牌的自動祝福，感謝您一直以來的支持，祝您生日快樂。
他盯著屏幕，機械地往下翻。
第二年。
發件人：？
收件人：L
主題：無主題
內容：你好，這是XX品牌的自動祝福，祝您生日快樂，天天開心。
第三年開始，內容有了改變。
生日快樂。
北京的夏天好熱，我今天忘帶傘了，一路小跑回宿舍，出了一身汗，不知道你那邊會不會好一些。
生日快樂。
數著日子，你應該大學畢業了吧。
我今年也畢業了，拍完畢業照，宿舍的東西丟了，大家轉眼就要各奔東西，我最終決定回雲江。
祝你我畢業快樂，前程似錦。
生日快樂。
唉，工作比我想象中還累，每天就是上班，通勤，下班，連看書的精力都沒了，手機刷著刷著就睡著......你呢？還在讀書嗎，還是已經工作啦？
生日快樂。
我今天路過一家店，櫥窗裏放著一個鐵塔擺飾，和你以前書桌上的那個好像。在門口站太久了，店員出來問我要不要進去看看，我說不用了。
我好像在跟一個不會回覆的郵箱說話。
但沒關系，希望你一切都好。
生日快樂。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每年這一天，像一種固定流程，好像只要發了這封郵件，你就還沒有徹底消失在我的生活裏。
今天翻到一張照片，是高中體檢那天拍的。你在樹下給我一瓶水，我的表情好傻，我們都不知道有人在拍。
可惜你看不到這張照片。
不知不覺，來到第八年。
陸西銘耳邊嗡嗡的，指尖發顫。
生日快樂。
這是最後一封了，想了很久，覺得自己應該向前走了。
在此之前，想和你說說話。
謝謝你，高中那段時光雖然很短暫，但那是我整個青春裏，最溫暖的一段回憶。
我記得，最開始還誤會了你來著，但其實，你根本不是假好心，而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你幫我撿過掉在地上的書，會特意準備一份數學錯題答案給我參考，還會在我午休時不小心睡著悄悄用袖子為我擋太陽。
都是一些很小的事，你也許忘了，但我都記得。
現在你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們之間隔著十多個小時的時差，過著完全不一樣的人生。我只能靠想象來補全你的生活，你的樣子也漸漸模糊起來了，想不起你的臉，我很害怕這種感覺，卻也無能為力。
時間真是可怕的東西。
但沒關系，我會一直記得你，就像現在這樣。不自覺說了這麽多，你不要嫌我煩，這真的是最後一封了。
祝你一直快樂，永遠幸福。
陸西銘，人生遼闊，萬事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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