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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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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第63章

一路慢慢吞吞,走走歇歇,從江南到京都二十多天行程,硬生生走了一月有餘。

馬車剛在鎮安府停下,謝今安就見到春桃、春枝、初一在外候著,唯獨沒看見十五的身影。

下車後,謝今安沒顧及撲上來的春桃,目光在幾人身後逡巡,始終沒見到遠遠守在眾人後面那道身影。

“姑娘,你怎麽能丟下春桃!”

春桃哭喪著臉,謝今安擡手捏了捏,安慰著她,

“我不是早將身契給你了,平日裏賞你的銀錢也不少,你可以過自己的日子。”

“我哪裏舍得姑娘?我打記事起就跟在您身後,你怎麽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春桃哭得更兇,像是她走這一年,在鎮安府受盡委屈。

“好了,好了,是我的錯,這不是回來了嗎?”

謝今安輕拍她的背,擡頭不好意思地看向春枝,想起那時她情急之下,傷到她的手臂,忖度再三,緩緩開口,

“春枝,你的手臂還好嗎?當時,是我對不住你。”

可沒料到,春枝反應劇烈,直接跪在她身前,咣咣磕了三個頭,

“多謝夫人關心,那點皮外傷早好了。”

她作為一個奴婢,生死全看主子的意思,當日之事,沈聿舟是讓她赴死的,是謝今安陰差陽錯將她救了,胳膊那點小傷,同性命而言,何足掛齒!

謝今安舒一口氣,詢問垂手立於一旁的初一:“十五呢?怎麽沒見他的身影。”

初一低著頭,不著痕跡地去窺她身後沈聿舟的神情,見掌印無動於衷,便扯了個謊:“回夫人,十五有公務在身。”

他的小舉動,謝今安盡收眼底,沒去追問,揉了揉肩頭,“進屋吧,別都在這呆著了。”

回到廂房,布局跟她離開的時候沒差,搖椅上的兔絨薄被都像是她臨走隨手搭的。那些她擔憂的奇怪東西,並沒出現。

她站定,指尖拂過桌上白瓷茶具,輕輕敲擊,聽到身後房門緊閉的聲響,回身淡淡地詢問:“你將十五弄哪去了?”

沈聿舟沒作聲,自顧自地坐在不遠處的桌案上,拉開抽屜,取出那串白玉佛珠,細細摩挲,薄唇緊抿,將謝今安的話當做耳旁風。

“你不是答應我,不傷害他們嗎?”

謝今安隱隱有不好的猜測,提著裙擺,怒氣沖沖地走至他身旁,音調拔高幾分。

她其實最擔心的就是十五,十五救她離開,本質是背主行徑,謝今安相信沈聿舟不傷他性命,但是否會傷他就不得而知。

沈聿舟撥弄佛珠的手一頓,掀起眸,眸色涼涼,“泱泱這是為了旁人質問我?”

語調溫涼,聽不出喜怒。

“我只是……”

“只是擔心旁人,對嗎?”

沈聿舟想起,那時,他將人踩在腳底下,徒手捏碎十五護在懷裏的滿月環佩,戲謔地問:【是否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那啞巴發不出半點聲,卻本能地伸手去夠地上的殘渣,視若珍寶。

答案不言而喻。

此刻,她竟為別人厲聲質問自己。

“我當初留了信……”

沈聿舟眸底越來越沈,隨即微微頷首,收斂神色。

她還敢提信,人人都顧慮到了,就唯獨沒想過他要怎麽活。

“嗯,見到了。”

“那十五呢?你傷他了?”

謝今安察覺到他周身氣壓極低,抿抿唇,心知再繼續,會惹雙方不快,甚至不歡而散,但她必須要問出十五下落,要不然她寢食難安。

“若他死了呢?”

“死了?”

謝今安臉色倏地灰敗,心中最壞的猜測被證實,無邊的愧意漫上,她像是被人抽空力氣,無力後退,抵在書案邊緣,水眸蓄滿淚,她緊咬著下唇,低下頭遮掩,淚滴滴答答往下滾,融進石板裏,消失不見。

“喜歡他?”

沈聿舟睨了眼地面上的濕痕,覺得刺眼,索性闔上眸,擡手揉捏著發脹的太陽穴。

謝今安閉口不言,失魂落魄地離開原地,滿腦子都是【她害死了十五,都是她的錯。】

剛走兩步,就被人拽住腕骨。

她遲疑一瞬,沒有回頭,只聽身後傳來極其微弱的動靜。

“我最多容你房中多他一人……”

如同秋風拂過落葉般清淺,透著無邊的蕭索淒惶。

謝今安聞言,震驚回頭,卻見不知何時沈聿舟臉上濕漉漉的,淚水聚集在下頜上,滴滴往下落。

漆黑的眸底盛滿溫涼克制,像是落了場沁涼的濯枝雨,將滿腹情緒沖刷個幹凈,透透徹徹。

而後,他青筋畢現的指節卸了力,擦著她的手腕,無力垂下。

“今兒,我回宮當差,十五晚點會回府,你無需擔心。”

說罷,沈聿舟起身,謝今安這才從方才的震撼中,回過神,將人按回太師椅中,“你在亂說什麽?!什麽叫我房中多他一人!”

“泱泱,不要欺人太甚……”

謝今安深吸一口氣,此事他誤會了,不能心急,需得先將人緩住,如若今日他出了這個門,往後,他們二人必然會生嫌隙。

她挪到他跟前,捧起他的臉頰,用帕子輕輕沾著他眼睫上的水珠,如他一貫對她那般謹慎小心,

“你耐心聽我說,好不好?”

沈聿舟垂下眼,沒搭聲,乖順地由著她。

“我詢問十五,是因為救我之事,於你而言,是背叛主子的行為,我怕你會遷怒他,如果他身死,我便愧對於他。

只是羞愧,不是情愛!

雖然不是我親手殺他,可他卻因我而死,於心於理,是我對不起他。

沈望舒,我只喜歡你,除了你,房中容不下任何人!你為何不信我?”

沈聿舟苦澀地扯唇,“那封訣別信,你只給我留下短短五字。”

【我不要你了。】

想起那寥寥數字,謝今安慌忙解釋:“那是當時……”

“你可知我會心痛?泱泱,你有想過我若認定那具假屍是你,我會怎麽樣?”

“對不起,我當時太害怕了……”

“平心而論,別人說我暴虐濫殺也好,陰晴不定也罷,除去那顆摻毒的酒釀圓子,你嫁進鎮安府,我沒有虧待你半分。

而且你明知,那時我心軟了,連那丁點慢性毒,都不願讓你碰,甚至一早身上就藏著解藥,就怕你一不小心誤食,我給你留了十成九的退路,你為何要逼我餵你?不留我半分後悔的機會。”

許是回歸舊地,沈聿舟沈積一年的情感,倏然爆發,

“若如我執意不讓你吃,你心思玲瓏,定會起疑,到時事情敗露,你我畢生嫌隙,權衡再三,餵你一顆,事後餵你解藥,此事悄悄揭過,豈料到你會那般……”

“那是因為……我夢到了,夢到你不認識我,任由我一直向你求饒,將我帶去詔獄,挑斷手腳筋,放血……那夢太真實,反反覆覆,一直被你傷害……

我害怕…好不容易夢醒,喊你終於有了反應,可是,遞到面前便是那碗鴆酒……望舒,我不明白夢裏夢外你都要置我於死地,我害怕,你知道的,我這人怕痛,怕死,所以……”

沈聿舟撫上她的眉眼,指背帶去眼尾淚水,他清楚謝今安說的是真的。

如果不認識謝今安,以他的脾性,定會將永安侯府滿門挫骨揚灰,豈會對她一個不受寵的嫡女心軟。

“對不起,是我名聲太壞,嚇到泱泱了,當初不該帶你去獄中的,此事怨我……”

“是十五救的我,若不是他,我定會死在火場裏。”

“陸家那位的話,你就那般相信?不管不顧地就敢沖進大火中?”

謝今安聽到他提及陸欽越,神情緊張。

這一切,盡數落在沈聿舟眼中,他指腹輕撚她緊蹙的眉頭,

“我答應過不傷你周圍人,自然不會傷她,我不想同你再有半分齟齬,泱泱,但也別高估我的容人之量。

十五對你存了不該有的心思,我沒傷他已是仁至義盡。”

謝今安想到十五臨走時那覆雜的神情,對沈聿舟說的不置可否,點點頭。

“他去打理西廠了,你真想見他,我就差他回來見一面。”

“不見,我知他沒事就行。”

謝今安搖搖頭,將人抱進懷裏,下巴抵在他發間,抿唇輕笑,

“我喜歡望舒,很喜歡那種,你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什麽時候?

許是那雙眸子同穹月華光一起落進他眼裏,便已經動心。

“很早之前。”

“永安侯府見面那次?”

沈聿舟搖頭,“更早。”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不是嗎?”

謝今安松開他,歪頭思索,見沈聿舟眼瞳躲閃,掰正他的腦袋,

“你剛才還說與我一心,這才多久,就反悔了?”

“可以告訴你,但你不許同我置氣。”

“不置氣。”

“其實,八年前,你救的是我。”

沈聿舟觀察著她的神色,擡手將人圈進懷裏,生怕她又跑了。

“當初那個要掐死我的是你!”

“我沒用力,你脖頸纖軟,哪敢使勁……”

“我那麽小,你都舍得下手,你有沒有人性!”

“沒有,人性早在入宮沒幾天就已磨滅殆盡,”

沈聿舟頓了頓,繾綣地描摹著她淺淡的眉眼,緩緩續道,

“那晚的白月穹光很亮,也是那時候,咱家那點泯滅的人性死灰覆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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