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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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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第二日,謝今安一早做了些荷花藕粉糕,打開蒸屜,霧氣繚繞,藕粉色的軟糕小巧精致,蒸騰著熱氣。

她聽到門口有動靜,端著瓷碟,輕咳一聲,“杵在外面幹嘛?進來嘗嘗吧。”

春枝、春桃、初一、十五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

初一趕忙接過謝今安手中的小碟,春枝攙扶著她坐在一旁,十五去照看爐竈的火候。

只有春桃拿著糕就吃,由衷誇讚,發現其他人各忙各的,“這糕真好吃!你們怎麽不吃?”

“鍋裏還有,你吃慢些。”謝今安瞧著她狼吞虎咽,特意倒了杯水,遞給她。

“還讓夫人伺候你,一點眼力見都沒。”

初一上前截走瓷杯,拍了一下春桃腦殼,回頭對謝今安說道,

“夫人真是把她慣壞了。”

“你同她計較什麽?”

春枝奪過水杯遞給她,替春桃順著背,

“你也是,沒人跟你搶,都能把自個噎住。”

“她冒冒失失,要是明兒沖撞了旁人,都不知怎麽死的。”

“天天就會叨叨我這句……”春桃小聲囁嚅。

初一嘆了口氣,知她聽不進去,主子更沒說什麽,本來正惱著,忽然掌心一溫,低頭一看是謝今安遞來了點心,趕忙彎身捧在手心裏,視若珍寶,

“掌印公公的留了嗎?”

“沒事,他的已經上鍋蒸了,你們先嘗。”

初一沒拘束,拿起嘗了嘗,這些日夫人時常會做些吃食,都先緊著他們吃,久而久之,便沒了一開始的拘謹。

他邊吃邊豎起拇指,由衷誇讚,

“好吃,香甜可口,夫人手藝又精進了。”

謝今安往竈火那瞥了眼,十五已經把剩下的糕放進蒸屜裏,爐竈氤氳起淡淡的霧氣,他彎著腰,正往爐裏添炭。

十五性格孤僻,向來都躲在人後,等大家吃完,才會嘗點賣相不好的碎渣。

幾次留意下來,他跟沈聿舟都不太喜歡甜食,更喜歡吃酸一點的,所以謝今安特意提前多做了幾個酸甜口味的。

“十五,你的在面前的瓷碗裏,你嘗嘗。”

十五楞神一瞬,指指細瓷碗,又指指自己。

“嗯,給你留的。”

春桃湊過去,看見兩個泛青的糕點,“姑娘,十五的跟我們吃的不一樣?”

“他是酸甜口的,加了你不愛吃的酸棗,你老老實實吃甜糕吧,要想吃,你同十五要。”

謝今安把選擇權交給十五,這糕點本身就是給他做的,但話還沒說完,十五抱著碗跳到了房梁上。

“我還是頭一遭見十五護食。”

初一收拾幹凈桌子,瞥了眼春桃在梁下惱羞成怒又無可奈何的模樣,抿嘴偷樂。

謝今安本想勸十五下來,但見他身姿輕盈,尋了個角落,斜倚著梁柱,滿月環佩的流蘇在空中輕蕩,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她自知擔心是多餘的,便沒再多說什麽。

視線對上,十五臉上難得出現笑意,比了個謝謝的手勢。

謝今安輕輕頷首,第二屜的軟糕也差不多好了,想著給沈聿舟送去。

“夫人,奴才去給掌印公公送吧,外面瞧著要落雨了。”

“下雨了嗎?”

謝今安探頭往外看了看,果然如他所說,外頭天色驟暗,烏雲厚重如墨,已經開始零星落雨,她思忖片刻,點點頭,擡頭看向十五,

“十五,你賠初一一塊吧。”

十五點點頭,將盛放糕點的瓷碗塞進懷中,一個翻身,從梁上下來,提起食盒就往外走。

——

司禮監。

外面雨勢愈來愈大,初一、十五二人急匆匆趕到,在門口與一黑衣身影相撞,幸虧身手了得,護住了懷中食盒。

“狗奴才,不長眼!”

初一本在氣頭,被這一吼,腦子瞬間清醒。

一看來人身披黑甲,面覆黑金面具,烏木大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一雙陰鷙冷厲的眼。

那雙眼極冷,眼尾更是印著如蜈蚣般的疤痕,詭譎陰險。

他聲音沙啞,若不是初一識得他臉上黑金狻猊面具,都沒認出是吉祥。

“吉祥公公。”

吉祥斜睨他一眼,也認出是初一,冷哼一聲,“不在府中好好伺候夫人,回司禮監幹嘛?”

“回公公話,奉夫人命,來給掌印公公送東西。”

初一舉了舉手中漆木食盒,語氣更加畢恭畢敬,吉祥那身玄色勁裝,手時刻搭在腰側,衣擺間隱約能看見繡春刀刀鞘。

心知是有任務在身,便趕忙讓出身子,

“掌印公公在嗎?”

“不在。”

吉祥沒再打理他,剛邁出兩步,又轉身,對初一吩咐道,

“把東西擱下,你倆也來。”

“領命。”

——

山風卷著夜露,夜空被雨水淘洗得幹凈,明月高懸,皎色光輝罩著沈睡的山村。

唯有一抹淺色身影,騎馬停在村頭槐樹下,他身著淺青色的素衣,月白色披風在夜色裏獵獵作響,尤為醒目。

他摘下兜帽,漆黑瞳仁沈如寒冰,冷冷瞧著安詳入睡的小山村,唇角的弧度沒有溫度,周身沒有半分活人氣息。

他緩緩擡起手,身後數十名東廠緹騎悄無聲息地合圍,玄甲融入濃濃夜色,腰側寒芒畢現。

一息間,死寂的山村驟然被撕裂出一道口子。

破門的巨響、婦人的哭喊、嬰孩的啼哭,狗的吠叫……

此起彼伏,緹騎如餓狼撲入羊群,刀光起落,火光瞬間大起,將那抹淺白身影,映得愈發陰森。

自始至終,沈聿舟騎在馬上沒有動作,像是作壁上觀的看客,饒有興致地觀賞這場鬧劇,任由驚恐聲不絕於耳,俊美眉骨的情緒不起半點訝異波瀾。

有的村民殊死反抗,舉著柴刀向他砍來,他甚至未去碰袖中折扇,只側身一讓,胯.下黑馬後腿一蹬,那人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忽然,他眸光瞥見一個矯健的身影,以一敵多,薄唇彎了彎,飛身下馬,直朝那人而去。

烏金玄鐵扇滑落至掌心,趁他不備,硬生生砍下一條胳膊。

頃刻間,血流如柱,像是霧氣在空中散開,沈聿舟迅速回避,以扇遮面,瞧見衣擺濺上幾點猩紅,面上瞬間不愉。

那斷臂農夫倒地不起,迅速被緹騎壓在地上。

“幹爹,全村23戶,共82口人,全部在這。”吉祥如實稟告。

沈聿舟懶懶掀眸,睨了眼整齊跪在地上的村民,緩步走至斷臂男人身前,用扇柄挑起他的臉,“好哥哥,令本督一同好找。”

男人皮膚黝黑,但卻難掩眉眼的陰柔,嘴唇發白,強撐著一口氣,冷笑一聲,“督公說笑,我怎麽敢當您一聲哥哥?”

“本督這條命可是哥哥您救的。”

“早知今日,當初那碗飯我餵狗都不會餵你。”

沈聿舟不惱,下人已經搬來椅子,他就坐在杜衡水面前,漫不經心地打開玄扇,細細打量著他。

司禮監的太監都是成對存在的,一動一靜,身為奴才,名字都是大太監取的賤名。

沈聿舟和杜衡水這兩個名字,是上代掌印取的,正巧那些日子,上代掌□□血來潮讀了幾本古籍,這才有了“衡水聿舟”四字。

杜衡水年齡稍長,會察言觀色,剛入宮時對沈聿舟很是照顧。

沈聿舟沖撞貴人,挨了罰,是杜衡水偷偷塞來一碗飯,他事後還被前掌印抽了通鞭子。

但也是那碗飯,將沈聿舟從鬼門關救回來。

後來,前掌印物色一把刀,沈聿舟毛遂自薦,成了他最鋒利的爪牙,只要他下令,便如夜梟撲食,替他掃清一切障礙。

自然而然,成為前掌印最受寵的幹兒子,坐上司禮監的秉筆太監。

杜衡水知曉他身負血仇,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直至坐到最頂端,可是嫉妒心作祟,向前掌印暴露他的野心,給他引來殺身之禍。

好在沈聿舟爛人命賤,閻羅不收,才有了卷土重來的機會。

杜衡水聽聞風聲,假死逃生,隱姓埋名在此。

沈聿舟念在當年那點微薄恩情,有意放他一條生路,卻沒想到他竟跑自己眼皮底下。

他摩挲著腕骨上的佛珠,幽幽開口:“哥哥還是跟當年一樣,伶牙俐齒。吉祥。”

吉祥點頭,拿著小刀,上前一步,掰開杜衡水的嘴巴,用刀柄一顆一顆敲碎銀齒,用刀刃刮著齒間血肉。

“別傷了口舌。”

叮叮當當的聲音,混著疼痛的嗚咽聲,在靜謐的環境中尤為刺耳。

“爹爹!”

稚嫩的孩童聲,乍然響起。

沈聿舟撚動佛珠的手一頓,循著聲瞇起眸,瞧見一個粗布麻衣的婦人護著懷中孩子,顫抖著雙手,死死捂住三歲孩童的嘴。

沒等他吩咐,旁邊的緹騎迅速將二人提溜前來,杜衡水肉眼可見地慌了,不顧嘴中鮮血直流,發瘋似的想要護住母子二人。

沈聿舟指尖抵在白玉佛珠上,目光移向杜衡水臍下三寸,靜默不語,指關節咯吱作響,玉珠在掌心險些碎成渣,想到這是謝今安送他的,手上力度又卸去幾分。

薄軟的指甲嵌在佛珠的蓮紋裏,拱起弧度,似不覺痛,他擺擺手,番役將人松開,註視三人抱成一團,只覺刺眼至極。

許久,他鼓起掌,陰惻惻的笑容,看得人心悸,“如此其樂融融,本督真是不願打攪,不如去本督那好好聚聚。”

“沈聿舟,你要……做什麽!”杜衡水唇齒不清,將人死死護在身後。

沈聿舟沒回答,徑直起了身,身後是杜衡水各種喊叫,他充耳不聞,一心琢磨著覆陽的可能。

想到最後,自個笑出聲,他是自己動手的,斷的幹凈利落,半點可能都不會有。

他轉身就走,卻聽身後傳來吉祥的聲音。

“幹爹,這些人還是老樣子嗎?”

沈聿舟勒住馬,居高臨下地俯瞰跪倒在地的老弱婦孺,腕上的佛珠滑落在手背,他覷了眼,蹙蹙眉,

“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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