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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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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鎮安府。

落了一晚的雨,臨近天亮時,悄悄停了。

雨後初晴,府邸被沖刷得幹凈,青磚黛瓦都透著幾分清潤。

沈聿舟回來時帶著一身潮氣,長身玉立在帷幔之外,沒有著急掀簾而進。

謝今安已經蘇醒,躺在床上,安靜地看他側身傾聽初一的稟告,想來是將昨夜迷糊大哭的事情悉數告知。

見他身形微動,謝今安下意識轉過身,朝被褥縮了縮。

昨日她向沈聿舟求助過,可是他並沒像預料的那樣,前來救她。

正如以前他說的那般,深宮裏,想讓他憐愛的貴人可排著隊呢。

腦海裏,不由地浮現出那抹華貴身影,沈聿舟心比天高,卻甘願在她身前侍奉。

那人,怕是他口中的貴人之一,姿色、家境,她沒有一樣比得過。

隔了一夜,縱使無數次勸誡自己不要肖想不該有的,可是,奇怪的感情像是在她心底紮了根,反覆閃回昨日的場景,委屈、沈悶如同開枝散葉的佐料,莫名的情緒迅速枝繁葉茂,堵得她胸口發悶疼痛,遠比膝上的外傷更難受。

所以午夜夢醒,見到的是自小跟在身邊的春桃,情緒上湧,一股腦兒宣洩出來,她喊的疼遠不止是外傷,更多胸口的麻木。

身後床榻微微下陷,她抽抽鼻子,清晰嗅到潮潤的清香,像是揉開古樸黛瓦上的青苔,殘留在指間淺淡的青草氣。

“昨個哭了?”

泠泠輕音,不疾不徐,聽不出情緒。

謝今安輕嗯一聲,忖度片刻,淡淡補充道:“以後不會了。”

“不會什麽?是遇險不會來尋本督,還是不會哭哭啼啼,強裝一副紙糊的倔強?”

謝今安沒搭話,木訥地盯著被角起線的線頭,一呼一吸,帶起的鼻息激得線頭搖搖欲墜。

許久,床榻明顯一輕,謝今安聽到帷幔顫動的叮鈴碎響,緩緩轉身,正好對上沈聿舟漆色的眸底。

深不見底,仿佛無聲無息的深潭,蟄伏著不可名狀的困獸。

他冷白修長的手上沾染著水意,滴滴答答掉著水珠,下人耐心替他擦拭手。

原來他是起身洗手。

她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身子,淡淡地喚了聲,“督主。”

“本督沒走,失望了?”

謹小慎微,帶著呼之欲出的疏離,沈聿舟徒生出煩悶,出門一趟,親手拐來的兔子遍體鱗傷,跟他生出嫌隙,半分不如往日鮮活。

他接過下人遞來的紗帶和藥膏,瞥了眼紅腫的眼眸,煩悶激增,

“腿伸出來,換藥。”

謝今安乖巧地探出半截小腿,被他輕輕一扯拽進懷裏,牽動到傷口,眸中立馬泛起水波,但緊咬著唇,一語不發。

他換藥的動作不似之前那般輕柔,仿佛故意扯疼她。

整個藥換下來,硬是一聲不吭,疼得冷汗將鬢角的縷縷發絲濡濕,濕噠噠地黏在額頭上,面上更是慘白如紙,唯有唇瓣赤紅一片,滲出的血珠順著嘴角溢出。

沈聿舟擡眸,就見到血珠滑落至她下巴尖,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靡麗醒目,手上動作輕柔幾分。

“疼不會說?”

痛得無力張口,謝今安如同瀕死的魚,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一個音兒。

半晌,才堪堪找回聲音,“比起昨天,好多了。”

沈聿舟放下處理傷口的工具,深沈的眸底映著謝今安唇邊的血跡,緊抿的薄唇微動,

“昨個太後同你說什麽了?”

雖然昨天壽安宮發生的事,已經一五一十傳進耳裏,還是想聽她的示弱。

“嗯?”

謝今安靠著床頭的緞面軟枕,膝上的痛意漸漸被清涼替代,有了舒緩之感,垂下眼眸,

“我沒見到太後……嬤嬤說我離經叛道,不守規矩……罰我跪些時辰,想想錯哪了。”

說至此,她擡眉,瞧了眼沈聿舟,又匆匆收回視線,唇邊勾起一抹釋然的弧度,

“我不覺得我嫁給掌印有錯,太後娘娘說,不要妄想把你當依仗,可除了昨日,我受委屈,你都來了,只不過,昨日來得晚些罷了。”

沈聿舟眸光一滯,斂去所有神色,在盆中濡濕帕子,輕輕替她拭過嘴角血痕,

“你既已這麽想,為何同本督置氣?”

謝今安扭過頭,躲開他的觸碰,纖長的睫羽掩住眸底神情,“不開心罷了。”

【啪】

雪色的帕子被扔回盆中。

“行,本督等你何時心情好了,再來。”

謝今安目光落在沈聿舟離開的背影,心中堵得更難受,清淚溢出,無聲滑落,她沒有出言挽留。

人剛走,初一就跪伏在帷幔後。

她吸吸鼻子,試圖掩去嗓間哭過的喑啞,輕輕詢問道:“跪那幹嘛?”

“還請夫人莫要與掌印公公置氣,此事全是奴才的過錯。奴才是在鳳儀宮尋到掌印公公的,彼時他正與皇後娘娘商議要事,奴才不敢貿然上前驚擾,這才耽擱了時辰,連累夫人受了傷。任憑夫人責罰,奴才絕無怨言。”

原是這樣,謝今安揉揉發疼的眉心,擺擺手,示意他退下,“此事之後莫要再提,你下去吧。”

——

沈聿舟徑直去了皇宮,宮裏人心惶惶,亂成一鍋粥。

剛走至禦花園附近,一道倩影就向他飛奔而來,沈聿舟不疾不徐向旁邊移了移身子,退至假山邊緣,

“皇後娘娘自重。”

“掌印,你怎可將那東西送往我宮中”

沈聿舟比皇後約莫高出一頭,居高臨下垂眸,眸底寒涼一片,撚弄指間,語氣聽不出是好是壞,

“奴才是按娘娘意思辦事,怎麽娘娘回頭還要怪罪奴才?”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皇後鬢發微亂,玉容上淌著幾點清淚,睫羽上沾染著細碎的淚珠,輕輕一顫,便撲簌簌往下落,瞧著讓人心顫。

沈聿舟恍惚,剛想去掏帕子,袖中卻空無一物,想起那雙月白眸子蕩著水光,卻吝嗇地不肯落下一滴,將唇都咬出血來,靡靡紅色刺得他眼疼。

他回神,意識到她並非自己拐來的那位,聲音又冷了幾分,

“今時不同往日,娘娘已經穩坐中宮之主,奴才還是奴才。”

“掌印剛握了兵印,便要與本宮劃清界限了?”

“娘娘,需得奴才提醒一句,”

沈聿舟望著她濕漉漉的臉蛋,一擡手,身後的如意將一張方帕遞到他掌心,他笑得和煦,遞至皇後面前,

“奴才與娘娘,本就各有所圖。誰敢動娘娘中宮之位,奴才自然不會輕饒。娘娘心裏清楚,不是嗎?”

指間一松,帕子輕飄飄落在地上,他瞥了眼,沒說話。

這一切都落在皇後眼裏,她父親雖是中軍都督府左都督,看似位居高位,但兵權被分,性格懦弱,事事沒有話語權,有官無職,形同虛設。

如若不是這樣,她怎會依靠沈聿舟在這宮中站穩腳跟?

他口口聲聲稱自己是奴才,眸底的輕蔑半分藏不住,她咬了咬牙,問出想問的問題,

“往後,本宮有事,還能同掌印說嗎?”

沈聿舟輕蹙眉,當初是看重她父親身居要職,可是塊爛泥,好在有些魏國公的把柄在,讓他輕而易舉拿到了京都城內外的兵權。

他輕笑一聲,“娘娘若有吩咐,尋如意便是。他會替奴才轉達。”

如意在他身後探出一小步,白皙的面上笑瞇瞇的,卻半分不達眼底,畢恭畢敬行了一禮,“娘娘。”

皇後瞧了眼,心裏明白個大概,“只要掌印記掛著本宮就好,那個東西能拿走嗎?舒妃昨夜去了,我怕……”

“死了?”

沈聿舟瞳子微移,睨了眼身邊的如意,嗤笑出聲,

“倒是便宜她了。”

“昨個風大,舒妃沒多久便去了。”如意耐心地解釋道。

“那得去壽安宮瞧瞧。”

沈聿舟望了眼局促不安的皇後,全然不似昨日處事泰然,顯然是被那血肉模糊的爛肉嚇到了,

“娘娘那東西可帶了?”

“帶了。”皇後忙讓下人將那個錦盒遞上。

盒子嵌著金絲,勾勒出精美的鳥獸紋路,沈聿舟端在手裏端詳,掂量一番,“娘娘是將誰的首飾盒拿來用了。”

“下人的。”

“奴才還有要事,就先告退了。”

沈聿舟轉身欲走,卻被身後皇後叫住,

“娘娘還有何事?”

“本宮想問問,何事讓掌印動了肝火?”

見沈聿舟蹙眉,皇後慌忙補充道,

“本宮怕之後也觸到掌印黴頭。”

“何來此話?”

“是本宮多慮了。”

沈聿舟輕嗯一聲,徑直路過皇後娘娘身邊,朝靴無情地碾上方才拭淚的軟帕,向著不遠處的壽安宮走去。

——

壽安宮外,滿宮宮娥太監簌簌地跪了一地,連頭都不敢擡。

瓷瓶青盞碎了一地,銅盆中的炭火燃盡,徒剩一盆冷灰,往日沈靜的太後,倚著軟椅劇烈喘息。

掌事宮女替她順著氣,太後揪著宮女的衣裳,指尖都在顫抖,眸光狠戾,

“哀家竟叫一個沒根的玩意威脅了!”

她擡手掃落案上的玉盞,青瓷碎裂,藥湯散落一地,濺落在繡著纏枝蓮的靴面上。

“太後娘娘節哀。”

沈聿舟擡步剛跨進宮門,狹長的眉眼彎出弧度,眸光睨了眼燃盡的炭火。

內務府那群奴才沒白養。

雖然入了春,可近日風大天寒,若是不燃炭,宮內便寒得呆不住人。

“你怎麽來了?”

“奴才聽聞舒妃娘娘慘狀,屍身不全,特意差人尋來這個,還請太後娘娘節哀。”

沈聿舟將手中錦盒遞給掌事宮女,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冷戾的視線如同蘸血的利刃,架在在宮女脖頸上。

宮女渾身顫抖,手上沒拿穩,錦盒落地,裏面血肉模糊的一團掉落出來,她嚇得驚聲尖叫。

沈聿舟閉了閉眼,覺得吵鬧,“殿前失儀,來人……杖斃……”

“太後娘娘救救奴婢!”

太後還沒從那團爛肉回過神,一擡頭,就見身旁伺候的掌事宮女已經被人拖了下去,

“大膽奴才!敢動哀家的人!”

“太後娘娘,內廷事無巨細全由奴才管著,殿前失儀可是重罪。”

宮中的宮娥太監皆聽沈聿舟一人的,他未發話,下人就不敢停手。

“你這般肆無忌憚,就不怕陛下震怒,誅你九族嗎!”

“奴才只是以規矩辦事,再說……”

沈聿舟彎下身,襯著盒中的軟帕,將那未成形的嬰孩重新放於錦盒中,蓋好蓋子,彈手掃去上面的灰塵,放在太後娘娘的桌案旁。

“舒妃娘娘薨世,陛下可有問過一句?”

“這是奴才予太後娘娘的一點心意,娘娘好生收著。”

沈聿舟踩著碎瓷,向宮外走去,留下太後渾身一凜,緊接著又是一陣摔砸聲。

他站在青階上,蟒紋擦著青磚,徐步走到掌印宮女面前,人已奄奄一息,身下血肉模糊,他嫌惡地掩鼻,詢問道:

“如今,可看清自個幾斤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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