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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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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沈聿舟告退的動作一滯,涼涼地睨了眼身側的老頭,那人布滿褶子的臉上沈郁嚴肅,神情憤慨。

他扯出一抹笑容,狹長的鳳眸瞇出彎弧,瞳仁漆黑,與睫羽落下的陰影相融,仿佛落進一滴濃墨,掩住所有情緒。

陰險可怖,開口更是涼透骨子裏的恭維,

“禦史大人,有何貴幹?”

趙時中脊背挺得筆直,如蒼松立雪,直視沈聿舟,目光恨不能將他生剜活刮,除之後快,但又生生咽了回去,

“上上個月,都察院左僉都禦史李大人,被扣上一樁莫須有的罪名,滿門抄斬,可是督主您親自下的手?

上個月,前任理餉同知吳大人慘死於詔獄之中,督主莫非不知?

昨夜,翰林院修撰柳大人府上七十八口,一夜之間盡數遇害,這樁血案,督主又要裝聾作啞到幾時?”

他見沈聿舟無動於衷,朝向龍顏,以頭叩地,

“陛下,臣彈劾沈聿舟結黨營私,把持言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滿朝文武人人自危!

江山社稷,被他攪得烏煙瘴氣,人心浮動,懇請陛下,速除此奸宦,以正朝綱!”

聲聲詰問,響徹大殿。

沈聿舟眼尾上挑,無波無瀾,只有浮在嘴角的一點涼薄,藏在袖中的指骨微曲,握出一彎淡弧,虛空輕揉,悠悠回味那團軟肉的觸感。

綿軟,溫熱……

上等雲錦制成的軟包都稍遜一籌。

半句未入耳。

“禦史,你怎麽又跪了?快快起來!”

龍椅上的皇帝頭疼扶額,忙招手讓小太監將人扶起,他無奈地冷呵,

“掌印!”

沈聿舟這才回神,蜷指輕抖,袖擺一拂,細膩的觸感頃刻間煙消雲散,他眉尖幾不可查地輕蹙,直視龍顏時,已帶上不加掩飾的不悅,

“奴才在。”

被淬了冰的目光一掃,皇帝心頭微窒,趕忙語氣輕軟幾分,

“朕是信得過掌印的,斷然幹不出這等出格之事,掌印你且說說……”

“都察院左僉都禦史李某通敵叛國,鐵證如山,種種都按流程辦事,本督不過是依律查辦、按旨行事。

前任理餉同知?容本督想想……那不是禹王叛黨嗎?早按律處決,怎會又死在詔獄?禦史大人莫不是記錯了?”

他目光淡淡掃過趙時中,語聲輕緩,卻帶著刺骨寒意,

“大人如今這般急切為他鳴冤,難不成……大人與這叛黨,也有牽扯?”

話音戛然而止,殿內落針可聞。

他略一停頓,才慢條斯理續道:“至於翰林院修撰柳某,不過是奉陛下聖諭查辦,本督只是遵旨行事罷了。”

“啊?朕有吩咐過嗎?”

沈聿舟低眉一笑,語氣溫順,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陛下,那日,您同奴才說,翰林院不安分……”

皇帝臉色驟然一僵,忙擺著手辯解,語氣裏藏著幾分慌亂與底氣不足,

“朕是說過翰林院不安分,可沒讓你把他們……全殺了……”

後面的音節沒在齒間,他察覺掌印掛在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僵。

“陛下!”

趙時中指著沈聿舟,聲音嘶啞如破鑼,字字泣血,撕心裂肺的哭嚎震得大殿梁柱似都在顫,

“僅憑一句含糊的吩咐,揣測聖意,手刃七十八條人命,老幼婦孺無一幸免啊!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嘶~聒噪”

沈聿舟慵懶地擡起手,輕按被震得發疼的太陽穴,朝旁邊輕喚一聲,

“吉祥……”

吉祥從陰影中,拖著一個匣子出現。

伺候皇帝的小太監小跑至臺下,雙手接過,恭敬地呈給皇上。

上頭殘留濃郁的血腥味,皇帝掩住口鼻,疑惑地望向沈聿舟,

“掌印,這是?”

“皇上同奴才交代過的,奴才自然要盡心去查。這一查,倒真查出不少東西。”

沈聿舟目光停在沾血的匣子上,笑意微涼,

“就查到所謂的翰林院修撰柳大人,有封燒至一半的書信。”

木匣打開,書信上染著血,被火燎得漆黑,內容還能依稀辨別。

當皇帝看見熟悉的字跡,臉色倏地陰沈,往下閱讀,不自覺將書信揉得起了皺。

他冷哼一聲,周身散發出凜冽的氣息,似是不解氣,擡手便將信與木匣一同掃至趙時中面前,

“好好瞧瞧……”

“陛下,還覺得奴才濫殺無辜嗎?”

語調上揚,滿是戲謔。

沈聿舟垂眸掃過四分五裂的木匣,低低笑出聲來,笑聲極輕,卻聽得人頭皮發麻,他緩步移至趙時中身邊,微微俯身,一字一頓,

“先斬後奏,皇權特許,趙大人,你可有何疑問?”

皇帝那一扔,紙張散成灰,零零散散飄在趙時中腳邊。

龍顏震怒,趙時中雙膝一彎,捧著那燒得卷了邊的書信,吃力地閱讀。

然而,這封信重點並非內容,而是上頭的墨跡。

趙時中不清楚,信中內容圍繞家長裏短,像是舊友往來的書信,他昂著頭不解地望向龍座,“還請陛下解惑。”

沒等皇帝開口,沈聿舟嗤笑一聲,“這是禹王的筆跡,禦史大人清楚了嗎?”

“禹王……”

當年逼宮奪嫡,聖上險勝,禹王下落無蹤,這是懸在皇帝心頭的一根尖刺。

趙時中臉色寸寸變白,嘴角囁嚅,短短幾息,他迅速審時度勢,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可也不能僅憑一頁薄紙,就給人定罪!還請陛下明鑒!”

“掌印還有其他人證嗎?”

沈聿舟垂眸,眸光停在指骨上,他指尖無意識摩挲,似還留著烏蛇扇上黏膩的溫熱,鳳眸微瞇,只淡淡一句:“沒了,奴才只知斬草除根。”

掘地三尺,也要將人殺個幹凈,至於婦孺,那更要除幹凈。

萬一,留個像他這樣的,還真是禍害。

“除幹凈也好!”

皇帝一拍龍椅扶手,皇叔不死,他一日難眠,寧可錯殺,也不放過一個。

他瞥了眼底下爬伏的趙時中,心生厭煩,

“此事就此作罷,以後莫要再提!至於趙禦史,你既然愛跪,就在這跪夠兩個時辰,來人看著他。”

說完,皇帝甩袖離開。

“恭送陛下。”

沈聿舟面色瞬間冷淡下來,轉身就往殿外走,眼神都沒分給其他幾人半分。

“沈聿舟你別得意!”

魏國公咬牙切齒的聲音,傳進耳裏,沈聿舟步子未頓,吉祥老實跟在他身後。

剛出殿門,吉祥湊近,靠近他耳邊輕聲道:“鳳儀宮那位尋您。”

沈聿舟步伐掉轉,向著後宮方向走去。

沒過多久,初一火急火燎地趕來,被門外守著的吉祥攔住。

“不要命了?”

初一擡頭看見鳳儀宮的牌匾,往常掌印都是獨自出入鳳儀宮,他們這些下人根本不敢觸他黴頭,往這宮裏湊。

“夫人被太後傳進宮了。”

吉祥眉頭一蹙,視線在兩宮之間游走,最終心一橫,盯著鳳儀宮三個字,

“那也得等。”

——

與此同時,謝今安被人傳到了壽安宮。

沈聿舟剛走沒多久,宮中突然來了嬤嬤,傳她進宮一趟。

她心中約莫清楚會不好過,便吩咐初一去尋沈聿舟,留下春枝跟在身邊,可剛進宮,春枝便被人擄走,徒留她一人。

被嬤嬤領著,到了壽安宮宮門外,嬤嬤手中的戒尺,毫不客氣地打在她腿彎處,雙膝一軟,直直磕在冰涼的青磚上。

疼痛從膝蓋一路麻到指尖,她弓著腰,倒抽冷氣,指甲不著痕跡扣進磚縫裏,一聲未吭。

宮裏,說錯一個音兒,都會被人當了由頭處罰,所以她必須萬事小心為上。

初春的天還寒著,天上烏雲密布,隱隱有了落雨的跡象。

素色裙擺被寒氣浸得透骨生涼,謝今安脊梁筆直,垂首斂眉,目光落在身前結著細冰的青石上。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她擡頭望了眼,朱色的宮門依舊緊閉,內侍宮女往來穿梭,卻無一人通報,引她而來的嬤嬤甚至半個字都不肯給。

膝下青磚生了溫,腿完全失去知覺,似是紮根在那,與冰冷的石頭融為一體。

她身子骨羸弱,在寒風中搖搖欲墜,但身子剛歪,旁邊的掌事嬤嬤就是一尺,尺子用了巧勁,專打內側的軟肉,不留痕跡,偏偏疼得入骨。

終於,不知過去多久,殿門打開,傳來一聲輕慢的傳報,不是宣她進殿,而是一道寒涼的吩咐。

“太後娘娘說,永安侯女不懂規矩,不必進來礙眼,今天風大,正好叫她反省反省,錯在何處。”

謝今安在風口凍得渾身發僵,指尖沾染著潮露化開的泥土,緩緩嵌進地縫裏,卻連一句質問的資格都沒有。

來時,春枝告訴過她,當今太後是魏昭霆的堂姨母,想來也是國公夫人所為,替她兒子出口惡氣。

她擡眸,透過朱漆殿門的縫隙,瞧見層層簾幕垂落,一絲暖意都不肯透出。

掌事宮女眸底藏著輕鄙漠然,嗤笑出聲,

“太後娘娘還說,不要覺得嫁他做對食就有了依仗,那位可沒有閑工夫管你的事,今日還望你看清自個幾斤幾兩。”

近一個時辰,她心中替他辯解過無數可能,想著沈聿舟定會像之前一樣,很快出現在她身邊,但是沒有。

希望一次次落空,謝今安的心寸寸冷了下去,像是被人狠狠揉捏,痛得她連音兒都在顫,“臣女知道了。”

“知道了,還呆著幹嘛?還要太後娘娘用轎輦送你?”

“臣女告退。”

謝今安嘗試站起來,可雙膝無知覺,又跌回去,掌心在地面蹭出血,無暇顧及。

第十三次,她才顫顫巍巍站起身,每走一步都是□□撕裂的痛苦,扶著宮墻慢慢往回移動。

皇宮太大,沒人給她引路,她兜兜轉轉晃了幾圈,終於在某個宮門前望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的。

她剛想開口喊,卻見那人擡起腕,腰身卻挺得筆直。

一只纖纖玉手搭上他腕骨,尾指的赤金護甲,醒目耀眼。

謝今安瞬間意識到是某位貴人,側身隱於紅墻之後,小心窺伺。

女人跨過門檻,一身正紅,曳地的裙擺華貴精致,金絲織繡的鳳鳥徐徐如生,綴著的寶珠隨風清祥。

她容色端莊雍容,輕輕搭手,無意露出腕骨上的羊脂玉鐲,碰觸到沈聿舟手背時,眉眼微展,露出女兒家的嬌羞。

“掌印總能讓本宮順心。”

“替娘娘分憂,是奴才應盡的本分。”

輕飄飄的話,隨風一字不落地傳進謝今安耳裏,心像是破了窟窿,風呼呼往裏灌。

手背濕涼,低頭一看,竟是無端落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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