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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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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永安侯府。

小廝急匆匆來報,“侯爺不好了,錦衣衛將侯府圍了!”

話音剛落,門就被人從外踹開了。

男人立於門邊,玄色錦袍覆著層薄雪,在皎皎月色中泛著冷冽的光澤,骨節分明的長指輕扣掌中暖爐。

屋內的燭光倏地瀉出,他瞇了瞇眼,漫不經心地擡起,

“侯爺,叨擾了。”

“沈聿舟,侯府容不得你放肆!你別欺人太甚!”

永安侯騰地從桌椅上坐起,目光戒備地看向他。

沈聿舟不惱,擡步跨進堂內,四下掃視一圈,自顧自地落坐在椅上,看向永安侯,

“侯爺,莫急,昨個京中出了事,有侯府的人瞧見,本督順道來看看。”

“我侯府誰會閑的沒事去看你們?”

“侯爺莫要動怒,氣壞身子不值當,本督也是,例行公事。”

男人漆眸微彎,近乎失血的淡唇上卻沒什麽笑意,似是寒潭凍著的冰,帶著一種駭人的壓迫感。

“你!”

“侯爺,之前可說請本督喝茶,今日難得登門……”

"來人!備茶!"

門外錦衣衛帶狗搜尋,永安侯府燈火通明,狗叫、人喊,亂作一團。

下人顫顫巍巍送上茶,灑出半點茶湯,連忙跪伏在地。

沈聿舟身後的錦衣衛,已經抽出刀,正欲砍下時,被他擡手制止,

“之前只當侯府小姐不懂事,原來各個都沒規矩。”

昨日在詔獄泡了一宿,今日洗了澡,熏了香,身上還有淡淡的血腥氣,以前沒覺得什麽,現在不太喜歡。

“督主仁善,還不快滾。”

錦衣衛一腳踹在小廝肩頭,將人打發走。

青瓷暖爐徐徐冒出一縷清煙,沈聿舟分明的長指氤氳在霧氣裏,試圖熏走殘留的異味,他發現了那只兔子對氣味尤為敏銳,若是沒熏得幹凈些,怕是會惹她煩。

他微瞇著眸,註視著永安侯那張臉,從紅轉白,再轉黑,最後無可奈何地坐回梨花木椅上。

半晌,堂外傳來女子聲音。

“爹爹,這是怎麽了?”

謝婉柔從外回來,被人趕到正堂,看到廳內站滿配繡春刀的錦衣衛,嚇得鉆進永安侯懷裏,探出頭,露出條眼睛,偷偷望向番役圍擁的男人。

吉祥彎身在男人耳邊輕聲稟告,擡眼正好與謝婉柔視線對上。

狠戾的疤痕搭配陰邪的笑容,謝婉柔渾身一顫,趕忙將頭埋下,不敢再看半分。

“謝二小姐,本督秉公執法,驚擾了您,還請贖罪。”

嘴上說著歉意的話,但卻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愜意地倚著雕花椅背。

他長發松松挽了半縷,餘下的垂落在肩,幾縷繞在薄且冷白的指尖,似是不知道,漫無目的地輕點爐壁,指腹觸及月桂枝刻畫時,動作停了一瞬,沿著輪廓緩緩勾勒。

緊接著,沈聿舟懶懶地掀起眸,順著吉祥的視線看去,目光落在謝婉柔身旁那熟悉身影上,微不可查地勾起抹笑意。

“我府裏沒你要的人!沈聿舟,你不怕我把今日之事稟明聖上嗎?”

“隨意。”

沈聿舟收回目光,將手爐遞給旁邊的小太監,手心微擡,吉祥把那盞燃著的兔燈遞到他手裏。

他站起身,摩挲著燈柄,瞧著小兔燈燭火葳蕤,在地面晃出一片虛影。

緩緩挪動步子,移至謝婉柔身前,她身旁的小丫鬟芝香,看到沈聿舟,許是認出他就是昨晚的男人,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腿一下軟了,跪在地上。

“擡起頭來。”

翹頭燈柄上擡,勾住芝香的下頜。

“你認識本督?”

這一問,芝香渾身一僵,齒關都在打架,昨夜夜色濃重,她未看清謝今安房中男人,但今日看得清清楚楚,

“督公威名……奴婢自是聽說過……”

“昨個,見過本督?”

“奴婢只是侯府婢子……從未見過督公……”

鋒利的銅柄抵在芝香動脈,再往深一寸,便會血濺當場,瞬間,她軟成一灘,眼神左右亂轉,分明在撒謊。

須臾,感受到沈聿舟松了力道,芝香心中暗自松了口氣。

“撒謊……吉祥,回去好好審審。”

“領命。”

話音剛落,未等芝香嘴裏再冒一個字,兩旁錦衣衛立馬上前將人拖走。

“昨個替皇上辦事,能見過本督的,可都是沒氣的,”

沈聿舟側眸,瞥見謝婉柔躲在她爹身側,被人護著,害怕地偷偷瞧他。

一時間,覺得尤為礙眼,將手中的兔子燈遞了出去,

“深夜到訪,嚇到姑娘,本督沒什麽可賠罪的,這個兔子燈就予姑娘吧。”

兔燈微微泛黃,但做得精致小巧,謝婉柔下意識地伸手接,

“謝謝,督主。”

沈聿舟勾唇淺笑,俯身在侯爺耳邊輕語兩句,看著他面容一點點凝滯,發了瘋似的,打落謝婉柔手中燈。

兔燈落地,燃起熊熊火焰,頃刻間,空氣裏彌漫起油脂的焦糊味。

永安侯嗅到,胃裏反酸,直接幹嘔。

沈聿舟嫌惡蹙眉,一甩衣袍,向外走去,

“安頓好侯爺。”

——

侯府的佛堂原先是謝今安母親用的,但人死後近乎廢棄,陰冷、寂靜,只有香火味,

謝今安被關在裏面,不許點燈,不準看書,只能跪在佛像前。

腕上的佛珠滾進掌心,望向漫天神佛,指尖緩慢地撥弄珠子,嘴角翕動,誦讀著爛熟於心的經文。

她呆在這裏一天了,無人叨擾,恍惚間,仿若回到靜心庵的生活。

除了沒有食物。

她聽到屋外傳來動靜,撥弄珠子的動作停了一瞬,微微睜開眸,想著即將到來的嘲諷,沒有回頭。

“神佛若真有靈,怎會讓你走到這步?”

清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嘲諷,謝今安倏地睜開眼,望向身後。

“求他,不如好好求求本督。”

沈聿舟站定在她身前,披著玄色的狐裘,居高臨下,神情尤為冷淡。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面容蒼白,嘴角紅腫,發絲淩亂,一副被人欺負慘的模樣,楚楚可憐。

狹長的鳳眸,深不見底,沒有絲毫波動,像是在看一樣無關緊要的物件,只是看到她嘴角的傷時,指骨微微蜷了蜷。

“督主……您怎麽來了?”

謝今安察覺到現在窘態,再次垂下頭,指甲抵在佛珠蓮紋上,沒能撥動下去。

她沒聽到回答,反倒那抹沈水香從頭頂籠罩下來,玄色大氅蓋在她頭頂,帶著他的體溫,謝今安的身子漸漸有了回溫。

“墨折了,過來尋你溫養一番……”

不溫不冷的音節響起,一雙殘墨遞到謝今安面前,她伸手接過,定定地看著斷痕,沒有下一步動作。

“不情願?”

謝今安攤開掌心,停留著兩樣物件。

一串山檀蓮紋佛珠。

一雙斷了的墨錠。

沈聿舟輕笑出聲,“怎地?面對滿天神佛,不恥做這種事?”

寬大的衣袍蓋在她頭頂,遮擋住視線,將全身都籠罩進小小的空間裏,這是沈聿舟留給她最後一點體面。

謝今安擡手,單手去解領口的衣扣,但沒吃飯,佛堂又陰寒,她手上無力,嘗試半天沒能解開。

她動動腦袋,墨色大氅貼著發絲滑落,懸在微凸的發包上,露出半張慘白小臉,昂起頭,伸手無力地去拽沈聿舟衣袖。

“幫我……”

“本督真是將姑娘慣壞了,離了人,連更衣都不會了。”

沈聿舟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瞥見她嘴角的紅腫,臉色不由地陰沈,伸手沒去解衣扣,輕輕觸上傷口,

“給你身旁安排了人,怎麽還能傷成這樣?”

他手背一潮,豆大的淚水,一滴接一滴砸下,沈聿舟眼看著,那雙月色眸子緩緩蓄滿了淚,溢出,砸落,

“咎由自取。”

“你怎麽才來?”

“得,還怨上本督了。”

沈聿舟碾著她眼尾,拖出一道緋紅的迤邐水痕,滑至臉上紅腫時,收了力,曲了指,用指背碰了碰,

“支開春枝,還以為不讓本督插手呢,誰知……”

他訕笑一聲,手上用了力,按壓上破皮的傷口,看見她漂亮眉骨因疼痛微微輕折,笑意更盛,

“離了本督半天,就成了這幅慘兮兮的模樣。”

“今天的事,你都知道了?”

謝今安歪頭,眼眶晶瑩,眼尾掛著淚,乖順地輕貼上他的指,緩緩蹭著,像只未斷奶的小貓,輕而易舉便能觸發旁人的憐惜。

沈聿舟也不例外,深鎖於心的那點憐愛,同骨子裏更多的掠奪欲,一起被勾起。

想要驅散姑娘身上的檀香,徹底被沈水香所取代,從頭到腳,完全淪為他的所有物,

“姑娘,也跟別人這般撒過嬌?”

“沒有。”

謝今安動作一滯,察覺到僭越,耳尖泛紅,身體微蜷,躲回玄色衣袍裏。

“那便好……”

手腕被扣住,腕骨上的珠串,忽地斷裂。

佛堂昏暗,燃著幾盞燭臺,靜得能聽見蟲鼠稀疏的聲響。

佛串在她手中先頓了半瞬,謝今安伸手去握,然而珠串圓潤,握不住半分,簌簌散開,撞至地面,發出一聲脆響,緊接著是接連不斷的細碎滾響,仿佛驟雨打在竹簾上。

珠子滾得極慢,每一顆都在石面上化開輕小的摩擦聲,一圈圈蕩開,唯有一響尤為清脆,但因距離太遠,溺沒在細碎響聲中,謝今安不著痕跡朝那邊望了眼,沒上心,又收回視線。

隨著佛珠落定,周遭一同靜了下去。

她有些不解地望向沈聿舟,見他薄唇微動,淡淡吐出幾個字節,

“求我,還是求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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