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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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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聽到外面漸漸沒了動靜,房門被人從外推開,謝今安立馬低下頭,假模假樣地抄寫。

吸飽濃墨的毛筆,懸在空中,遲遲未曾下筆,墨汁順著筆尖,落在泛黃的生宣上,暈開一團。

春枝來到她身邊,只一眼,就知發生什麽,她並未多說什麽,耐心地替她更了紙,

“姑娘若是乏了,歇息一下吧。”

“我……我沒事……”謝今安的目光落在門外,停留一瞬又很快收回。

“她們帶著兩位嬤嬤各自回了院子,一時半會擾不到姑娘。”

“嗯……謝謝。”

“奴婢本分之事。”

春枝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遞到謝今安面前,

“這個是掌印大人給您的,讓您去趟庭軒樓……”

謝今安接過,那是一樣玉環,鐫刻著一樹月桂,中間鏤空,是只望月的兔子。

她摩挲著深淺不一的紋路,眼底流露出愁容,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果然他的庇護是需得付出代價的。

沒想到,來的這般迅速。

“姑娘身體欠佳,奴婢可代為轉告一聲,不去也可。”

“可以嗎?”

聞聽此話,謝今安暗淡的眼睛倏地亮了,她內心還是害怕沈聿舟,他性情陰晴不定,每每見到他,暗巷的刀光劍影和刑場的白日寒光,在腦海交替出現。

還夾雜著各種聲音。

【沈聿舟你這閹豎,欺君罔上,構陷忠良!】

【他日必遭天譴,碎屍萬段!】

……

她落下眸,視線停在一旁的宣紙上,染出的墨團,隱約可見八個字,

【諸惡莫作,自凈其意】

怕真是被刀光劍影驚到,鼻尖縈繞的血腥氣,久久不曾散去。

自小在庵裏長大,學的是濟世度人,習的是慈悲為懷,可如今為求一線生機,皆背道而馳,與惡鬼為伍。

謝今安睫羽輕顫,玉環被她捂得生溫,嘴唇翕動,不知不覺地輕聲呢喃:

“我佛慈悲,可為何無人渡我?”

音節極輕,蕩不開空中浮塵半分。

“自然可以,姑娘體質弱,掌印大人想必會理解的。”春枝平淡地回道,似是早有所料。

謝今安擡頭,見她佇立在身側,一雙杏眸似是將她看穿。

“容奴婢多嘴,姑娘趁早明了心思,逡巡顧盼,只恐滿盤皆輸,孤註一擲,或可博那一線生機。”

春桃停頓一瞬,目光看向謝今安手上的玉環,

“殺伐強渡,也是渡……”

隨著她話音落下,玉環從謝今安指間滑落,落在枯木色的生宣上,打了個轉兒,停在暈開的墨跡。

玉環邊緣恰巧擋住‘莫’‘凈’,透過鏤空,可見六字。

【諸惡作,自其意】

這一幕也被春桃看到,她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行禮告退,“奴婢前去稟明掌印大人,先行告退。”

謝今安沒吭聲,瞧著那六個字。

自小生來性子怯懦,事事以他人為先,幼時父親不待見自己,即使被妹妹推到受了傷,卻怕惹惱了爹爹,生生將受傷的掌心藏於身後,強忍淚水,一語不發,安靜地看著妹妹在父親膝下哭鬧,明明自己才是受傷那個,除了冷眼,換不來半點關心。

長大些,要被趕去靜心庵,父親曾問過她的意見,可這是母親臨終囑托,又是柳姨娘心中所盼,縱使心中萬分不願,還是平靜地說出“泱泱自是與母親心意相通。”

再後來,府中逼婚,她不想嫁於那般人,她想活,可侯府人人都想讓她死。

她只是想活而已……

有什麽錯呢?

謝今安重新拿起玉環,喚來春桃,“備車。”

——

庭軒樓以江而建,是京中勳貴常來的風月雅地,立於風雪中,飛檐翹角覆著一層雪色,少了脂粉氣,唯餘遺世獨立的清雅。

謝今安沒能追上春枝,她風塵仆仆地趕到時,想起忘記詢問是哪個包間。

她披著沈聿舟之前的披風,攏了攏兜帽,寬大的衣帽將她遮了個嚴實,瞧不清半點身影。

從未來過這種地方,謝今安緊張得不行,手中握著玉環,鼓足勇氣跨進樓內。

樓裏樓外,兩種光景,一樓敞亮,設著散座長案,酒氣香氣混著淡淡的水汽吞沒了謝今安,她局促地尋找春枝身影。

忽地,被人輕拍一下。

“您跟小的來……”

身旁一個夥計,在她身邊小聲說道。

謝今安遲疑一瞬,想到可能是沈聿舟派來接應的。

夥計走在前面,謝今安拖著不合身的披風走在後面。

在二樓雅間,東拐西扭,最終停在最裏一間,‘攬月’二字懸在門頭。

將她送到後,夥計沒停留,轉身便向一樓大廳走去。

屋內琴音裊裊,未聽到其他人的聲音。謝今安杵在門外,不敢推門而進。

在她做足心理準備,前去雙手搭上隔扇門時,門卻從裏打開了,她身形不穩栽倒進去。

撞進人懷裏,熟悉的氣息籠來,謝今安下意識繃緊身子,擡起臉。

兜帽碩大,掩住視線,她嘴唇翕動,下意識喚了聲‘督主。’

頭頂傳來一聲輕嗯,緊接著,一雙手隔著狐茸覆在謝今安耳邊,小心將帽檐往後攏去。

光緩緩鉆進眼裏,她不舒服地微瞇,逐漸適應,才看清男人面容。

他唇角掛著一抹訕笑,狹長的眸子微微下壓,指尖玩.弄耳邊溢出的絨毛,

“看來本督送你圓珮多此一舉,敢披著禦賜的蟒紋披風,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裏,怕只有你一人。”

“我是闖禍了嗎?”

出入這種地方,謝今安必須隱秘,若是被旁人撞見,定然會定她‘閨門不謹’,所以找遍能擋住全身的袍子,只有這一件。

沈聿舟沒搭話,轉身回了屋子,謝今安跟在他身後。

雅間內布置得清新淡雅,輕嗅下有淡淡瓜果的甜香,這種香是她不曾見過,謝今安目光四下尋找,卻未見屋中放置香爐。

屋內放著幾個稍大的瓷罐,青瓷雕花,香味好像是從裏面傳來的。

“過來。”

沈聿舟坐在裏間榻上,面前擺著一張紫檀書案,隔著帷幔,她看清旁邊額外設了一張琴桌。

剛才的琴聲,應該是從那裏傳來的。

謝今安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收回,慢吞吞地移到他面前。

臨到跟前,系帶被沈聿舟長指一挑,披風便簌簌地落了地,堆積在她繡鞋旁。

手腕一疼,一股力拉扯著她跌坐在沈聿舟懷裏。

未等她說話,額間傳來一陣微涼。

沈聿舟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微蜷著,隨意地用指背搭在她朱砂痣上。

謝今安不敢看他,視線停留在桌案上的玄鐵烏蛇扇,它被當做鎮石,壓著卷邊的紙張。

紙上寥寥幾行字,墨跡未幹,被玄扇擋著,看不清內容。

“還有點溫……”

沈聿舟喉間輕哼一聲,長指下滑,覆在她眸子上,細軟的睫毛有節奏地剮蹭著掌心薄繭,生出幾分酥麻癢意,

“有些東西是不能看的……”

溫熱的氣息撲在耳後,他聲音很軟很輕,卻帶著赤.裸.裸的威脅,謝今安渾身僵硬,

“對不起,我沒看到什麽……”

尾指的潮意減淡,她竟怕得不敢呼吸,沈聿舟得逞的笑意更濃,

“那該怎麽罰呢?剜掉一只眼睛怎麽樣?”

懷中人抑制不住顫抖,幅度很小,像是一只受驚的兔子,將自己蜷成一團。

沈聿舟故意將指放在她顫抖的眼皮上,又滑至眼尾,指腹不動聲色地加重力道,

“就左眼好嗎?”

抖得更厲害了。

指間傳來一陣濕意,沈聿舟看向她,發現那雙輕闔著的眉眼,悄悄地溢出淚。

他沒忍住輕笑一聲,沒了逗弄的心思,用指腹拭去她眼角淚水,

“睜開吧,逗你的,眼睛這麽漂亮,本督怎麽可能下得去手?”

聽到眼睛保住了,謝今安顫巍巍睜開眼,淚水卻止不住,一個勁地往下流。

“怎地睜著眼都能哭?”

沈聿舟拿過旁邊雪帕子,替她擦著淚,察覺到她額上溫度更高了,

“發著熱就往這跑,不怕染給本督?還是說,你想讓本督伺候?”

“沒有……我已經退熱了……”

沈聿舟懶得與她爭辯,看到書案上折斷的墨條,隨手扔給她,“給本督溫墨。”

“溫墨?”

謝今安捧著兩根殘缺的墨條,墨條泛著淺淡的珍珠光澤,混著金箔,沾染上肌膚,染上一道淡痕。

她並不清楚如何溫墨。

“溫墨,自然是塞進你小衣裏,用體溫給本督溫。”

謝今安微怔,很快了然,脫衣服這事,她已經幹過一次了,無所謂第二次。

她解開衣扣,衣袍松松垮垮滑至小臂,大片皮膚裸.露在外,光滑白皙,似是珍瓷其上的薄釉,輕輕觸碰,便會增加細密的裂紋。

謝今安沒有著急去提衣袍,將燙金墨條一根根塞入小衣裏,單手輕托,防止墨條掉出。

屋內生著火,沒有多少寒意,但在沈聿舟面前半褪衣裳,甚至大部分衣裙掉在他懷裏,謝今安不由得羞紅臉,肌膚跟著氤氳起粉霧。

她斂下眸,視線無處安放,索性闔上眼。

腰間一緊,整個人被他拖上榻,狐裘絨的披風被蓋在身上,謝今安完全窩在他懷裏,枕靠著他臂彎,臉埋在他胸前。

濃郁的沈水香,帶著一絲甜味,緩解了她身上的燥熱,又莫名地安神。

腦袋昏昏沈沈,她本能地護著小衣裏的墨,睡夢中,薄唇被人塞入什麽,清涼感霎時間化開。

沒多久,昏沈的感覺消散,沈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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