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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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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見人走遠,謝今安全身脫力,癱坐在地,袖中的暖玉也落了出來。

“姑娘……地上涼……”

春桃也已力竭,氣喘籲籲地坐在門檻上,撐著門棍,半天湊不出完整的話。

謝今安無動於衷,眸光落在玉石上,伸手抓過,死死護在胸前,淚水溫涼,無聲地劃過臉頰,落在螭目上,暈濕血跡,滲進深淺不一的刻紋裏。

她獨自起了身,坐回案前,垂下眼眸,拿起雪帕,緩緩擦拭。

卻發現,螭目上沾染的血跡,不論如何也擦拭不掉,她以為是帕子太幹的緣故,特意吩咐春桃將其濡濕。

可依然擦不幹凈。

那抹殷紅紋路,儼然與玉料融為一體,成了玉中骨血。

螭目隱隱現出細膩的胭脂色,仿若紅霞落於寒潭,冷白交織,無端生出蕭穆之氣。

她握著鏨刀,將錯就錯,耐心雕磨剩餘部分,直至暮色已深。

謝今安將禮物拼接好,裝進木匣裏,喊來春桃,讓她偷偷備車。

她決定今晚就去見沈聿舟。

——

鎮安府。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濃墨,院中的寒梅著了雪,挨了凍,顫巍巍地飄落。

小太監弓著腰,在炭盆裏添加木炭,劈裏啪啦生出暖意。

忽地,房門被人推開,呼啦啦的冷風灌入,剛鉆出的火苗在風中搖擺不定。

“幹爹,侯府那位姑娘要見您。”吉祥俯下身子,在沈聿舟耳邊輕語。

沈聿舟怔楞一瞬,眸都微擡,指尖擦過書頁,翻至下一頁,緊抿的唇掀起一點波瀾,

“讓她候著。”

——

謝今安站在門外,註視那扇朱色隔扇,絨毛般的雪花,觸及鼻尖,都未有化開的意向。

鎮安府規矩森嚴,進府不得帶任何親眷下人,只放了謝今安一個人的行。

她不忍春桃受凍,便讓她先回去。

現如今,站在風雪裏,她凍得渾身發麻,呼出的氣生出涼意,纖長的睫羽懸著的冰晶,孱弱的身軀抑不住顫抖,仿若下一秒就要撒手而去。

“姑娘,您要不回吧。”

吉祥睨了眼謝今安腳邊的炭火,風雪太大,盆中的火星子蜷著最後一點紅,裹著冷灰,雪一落,眼看就要熄了。

“我得……等他見我……”

牙關打顫,連音兒都在抖。

吉祥沒再說什麽,跟著沈聿舟見慣太多,心中更是生不出半點漣漪,只是覺得她若倒在院中,定會給他徒增麻煩。

他拾階而上,再次敲響那扇房門。

片刻,門從內打開,吉祥對著謝今安道:“姑娘,督主要見您。”

謝今安緊了緊懷中木匣,發麻的指尖半天才有了動作,她僵硬地牽動四肢,剛邁出第一步,險些被滑倒。

見狀,吉祥俯下身,擡起手臂,讓她搭上。

“謝謝公公。”

吉祥沒回話,送她進了門,悄悄退了出去,順便帶上門。

室內被撤走炭盆,溫度不高,相較於室外還是溫暖不少。

謝今安身體逐漸回溫,她望向上座,男人並未盤發,一頭烏發披散著,如瀑般傾瀉在肩頭,面容匿在燭影裏,忽明忽暗。

唯獨那雙墨眸,定格在她身上,謝今安下意識繃緊身子。

房間裏,除去他們,再無其他人,安靜得能聽清鼻間呼吸。

半天,謝今安福了一禮,輕聲道:

“今安見過督主。”

“本督還在思索,那日傷的不是你脖頸,而是舌根,一不小心弄啞了你。”

沈聿舟緩緩起身,身形隱於昏暗,隱約可見,他雖然卸了冠,但依舊穿戴整齊。

借著微弱的燭火,謝今安看清男人身形清瘦,肩頭的四爪金蟒纖毫畢現,鱗爪泛著冷冽的金光,垂落的袍角壓著殿內寒氣,徐徐靠近。

謝今安想後退,可腿腳灌鉛,動彈不能,只能等待他靠近。

走到跟前,沈聿舟對上那雙水眸,許是方才在屋外沾上雪,染濕睫毛,身上也帶著股淺淡的雪味。

他擡手,指背輕描淡寫地掃過她眉宇,在眉心朱砂痣上停頓一瞬,而後輕輕帶過。

微微的潮意縈繞在指尖,沈聿舟不動聲色地撚弄,“找本督何事?”

謝今安低垂著眸,他手指溫涼,帶著淺淺燥意,掃過肌膚,平白生出幾分燙意。

她微微蹙了眉,卻未曾躲開。

“生氣了?”

沈聿舟收回手,唇邊掛上抹淡弧,落座在旁邊的雕花木椅上,倒上一杯茶,輕輕抿了口,

“本督同姑娘說過,求人要有態度……世子不提親,姑娘莫不是想不起本督……”

“不是……”

謝今安矢口否認,可又有幾分心虛,低頭把懷中的木匣推給他,

“這個給您……”

“哦?”

沈聿舟接過,打開匣子,錦帕裹著一根鞭子,他伸手拿起,隱約聽得細碎鈴響,握在手中,又寂靜無聲。

鞭身是用鮫綃混著極細的玄鐵絲撚織,中間不乏白狐軟茸裝點,瑩□□致,泛著珠貝母的柔光,每一寸銜接處綴著南紅珠,流光縈繞間,又暗藏殺機。

鞭柄更是一整塊暖玉,雕刻成的銜珠螭首,尤其那雙螭目,沁入紅絲,生得幾分戾氣。

他湊近看了看,目光又轉向謝今安,淡聲道:“傷到了?還是有意為之?”

謝今安將手藏在衣袖裏,輕輕蜷了蜷,她在鞭柄上特意熏了香,沒想到他竟然一眼看出,不敢在他面前撒謊,便如實訴說:

“不小心為之。”

沈聿舟這才收回目光,長鞭在空中劃出破空聲,落在謝今安腳邊半寸,“怎麽想起送本督鞭子?”

“聽聞督主喜歡行刑,投其所好,就想著做個討喜的玩意。”

方才那一鞭差點落在身上,謝今安害怕得閉上眼,又睜開,腦海空空,就將心底話一股腦兒說出來,意識到什麽,又忙改口,

“不全是這樣……”

謊話要編,她編不出半分。

沈聿舟輕笑出聲,摩挲玉鞭鞭身,指尖探入,輕輕一擰,便將玄鐵絲摘了出來。

抽了骨的鞭子,頃刻間變得軟趴趴的,他抽在手心,軟軟的輕撫,帶著酥酥麻麻的痛意。

“衣服脫了。”

謝今安一楞,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沈聿舟不著急,把鞭子放在桌案上,端起茶杯,微斂眼眸,饒有興致地看著茶湯在指間輕晃,

“姑娘不是說要投其所好,本督的確喜愛行刑,刑具倒是有了,姑娘怎麽退縮了……”

“我沒想過……”

“不急,本督時間寬裕,容得了姑娘慢慢想,”

沈聿舟放下茶盞,重新返還書案前,繼續翻閱未看完的書,半晌,又悠悠吐出幾個字節,

“姑娘不妨也想,這婚退了,該何去何從?”

謝今安根本沒料到,事端會發展成這樣,淚水蓄在眼眶,強撐著不敢流下來。

她想離開這裏……

“門就在那兒,姑娘隨時可以走……”

她移動半步,就聽身後人又道:“下次若想進屋,就不是門外站半刻了。”

謝今安淚水流下來,剛邁出的步子又收了回來。

她一直在想著退婚,想著不嫁給國公府世子,沈聿舟真答應她,替她拒了這門婚事,到時她又該怎麽辦?

惹了國公府、侯府眾怒,她一個爹不親娘早逝的孤女,下場可想而知。

永安侯那麽重利一人,柳氏和謝婉柔又豈會輕易放過她……

到時她一死一了百了,春桃怎麽辦?靜心庵奶嬤嬤她們怎麽辦?

謝今安從未想過這些問題,更沒有考慮過出路,她自小被養在靜心庵,沒有親人、沒有朋友,身邊連個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

回到侯府後,屢屢受挫,求救無門,好像只有眼前這個人,給予她半點溫柔。

但也是這個人,傷她,罰她……

薄軟指甲早在掌心掐出彎痕,眼淚跟斷線的珠子,在眼尾蓄滿,溢出,劃過臉頰,聚集在下巴尖。

謝今安在屋裏待久,後知後覺室內溫度並不高,視線落在腳邊,發現有炭盆燃燒的痕跡,心頭微動。

門外的炭火是他的……

不知何時起,她對沈聿舟有了潛意識的依賴。

她長長吸了一口氣,似是下了某種決定,擡頭望向上座,“督主可能護我?”

沈聿舟懶懶擡眸,輕嗤一聲,

“那得看姑娘,本督若是覺得姑娘有趣,自然寶貝著,若是無趣,那只能當個玩意棄了……”

謝今安邁步走向桌案,拿起玉鞭,單手解開身上狐裘,緩步向沈聿舟走去。

每一步,解開衣袍一個繩扣,五步落一件衣裳,手中玉鞭金鈴脆響不絕。

先是外衣、再是中衣,到沈聿舟身邊時,上半身只剩下一件貼身內衣。

她握著鞭身,被抽玄鐵絲後,只剩下一堆輕軟的絨毛,白狐細茸若有似無地剮蹭著掌心,絲絲癢意,全然顧不上。

將另一端玉柄遞給面前的男人,隨著靠近,他身上的沈水龍腦香越發清晰,寒意侵入,謝今安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

沈聿舟並沒有接鞭子,握著她的腕骨,輕輕一拉,書案旁懸著的狐毛毯,被他扯過,籠罩在謝今安身上。

毛茸茸的暖意襲來,回過神來,謝今安已經倒在沈聿舟懷裏,狐裘毛將她包裹的嚴實,除了腰間那只手。

貼著光滑的腰窩,道不出是涼是暖,刺得她下意識嗔了一聲。

沈聿舟戲謔地瞥了她一眼,“本督是個太監,給不了姑娘想要的。”

他尋到謝今安細指,一點點掰開,視線尋覓著什麽,最終落在她食指細小的傷口上,“你可知本督為何喜歡行刑?”

謝今安顫著身子,往狐裘裏縮了縮,“喜歡血……”

“嗯。”

沈聿舟薄唇含住傷口,銀牙研磨,愈合的傷口又沁出血來,舌尖卷過,甜味在唇齒化開,漆目閃過難得的饜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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