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關燈
第八章

第8章

謝今安回過神來,已經和春桃走散了,一開始本能地想逃離刑場,逃得越遠越好。

現如今停下腳步,她甚至不知身處何地。

細想一下,人群散開的方向是南邊,而她一開始就是想朝南邊去的。

沿著街邊,道路濕滑,雪中藏著淡淡的血腥味。

她又憶起,白刃寒光,血濺刑場,腳下步子又快幾分。

一不留神,栽倒進雪地裏,她吃痛地爬起身,衣衫著了泥,掌心原先的傷結了痂,這一摔,又冒出血來。

謝今安垂眸望了眼,赤紅色的,刺得她頭腦發蒙。

她慌張甩著手,擦在衣擺上,仿佛手上傷口淌出的鮮血,是刑臺上揮刀砍下時濺染到的。

劉嬤嬤說過,那位督主不是什麽良善之人。

刑臺上的李禦史也說,他欺君罔上,濫殺無辜的佞宦。

她更是親眼見過,他刀上淌下的熱血。

濃郁的血腥味,嗅到口中,隱隱有了苦意。

謝今安終是忍不住,扶著墻,一個勁幹嘔,同那日一樣。

眼尾被凍得發紅,溢出的淚也凝成冰晶,懸在睫羽上,她擡手擦去,想在被人發現前,快點趕到定北侯府。

周圍環境太過陌生,她牢記表哥叮囑,找到書鋪子,一直向南走,便知道定北侯府的位置。

可是,走了這麽久,也未曾見過府邸。

一陣寒風襲來,狐裘披風被吹得散開,拖拽著她整個人身形搖擺。

也就在這時,她聽到一陣鈴鐺聲。

夾在風裏,微不可查。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原來聽到定北侯府是這個意思。

循著鈴聲,她加快步子。

銅鈴聲越來越明顯,她瞧見不遠處的宅子,屋檐四角懸著一串銅鈴,風一吹,當啷作響。

謝今安站在檐下,擡頭就見朱門之上的牌匾,刻有‘定北侯府’四個大字。

總算到了。

她整理一下衣服,理理碎發,上前叩門,道明身份,便被迎進府。

“姑娘,老爺在正廳等您。”

小廝在楠木隔扇前停下腳步,靠立在一旁。

謝今安點點頭,玉白素指揉進衣裙,思索再三,邁過門檻。

進門便見一個身著素青衣袍的中年男人,應該就是定北侯陶修宸。

他立於正廳中央,身形清瘦,聽到聲音,回過頭。

“泱泱……”

陶修宸喚出謝今安閨名,向前奔走兩步,微微攙住她孱弱的身子。

“你怎麽來了?”

“舅舅……”

看著與母親有幾分相像的男人,特別是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看,他們家瞳仁好似生來比旁人淡,她舅舅的眸子雖說是玄墨色,但也是浸在冷水的淡色墨玉,通透無痕。

見到親人,謝今安抑不住眼眶淚水,撲簌簌地往下落,淚珠顆顆砸落在衣衫上。

“泱泱別哭……”

陶修宸扶著她坐在椅子上,少女臉上沾了泥,鼻尖眼尾漫著層緋色,淺淡的眸底溢滿了水。

單是瞧著,就讓人心碎。

更何況,她扯著絹帕,不斷擦著淚,那薄釉似的肌膚,都要被擦破皮去,陶修宸擡手去攔。

“莫要再擦了,都破皮了。”

這一攔,謝今安自歸家以來,郁結於心的委屈,一股腦兒洩了出來,她肩頭聳動,仿佛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有什麽委屈同舅舅說,舅舅替泱泱做主。”

“舅舅……我予你的書信,可有收到?”謝今安吸吸鼻子,啞著聲音詢問。

“什麽書信?”

“您沒收到?”

見他面露困惑,不似作假,謝今安心中安寧幾分,她就知道舅舅會替她做主的。

“沒有,發生什麽了?你細細說。”

“我爹……我爹要將我嫁於魏國公府……”

陶修宸呆楞一瞬,眉頭輕皺,他約莫清楚為什麽沒收到書信。

想必是他夫人先看到信,自是知道中間利弊,所以攔下信件,不讓他為難。

定北侯府,定不敢與國公府作對。

他面上情緒不顯,見謝今安情緒稍顯平覆,便坐於旁側,斟好一杯茶,推向她,

“莫著急,慢點說……”

謝今安將回來後發生的事情,悉數告知陶修宸。

陶修宸越聽越氣,但聽到對方指名道姓,衣袍裏的指不自覺地收緊,握成了拳。

望著謝今安的容貌,與妹妹七八成像,不爭不搶的性子,簡直一模一樣。

想必是走投無路,來投靠他。

然而,他也幫不了什麽。

定北侯府雖有兵權,但他身子骨不行,侯府軍功斷層,朝堂之上,需得借著國公府的勢力立足,若是公然拂了國公府的面子,他們定會為難遠在北境的兒子。

倘若陶景澄在京都,用軍功換娶謝今安,不但可行,還是樁親上加親的美事。

可,北境戰事告急,他怎麽可能突然歸京?

陶修宸露出不忍,妹妹本就含恨早逝,現如今,侄女,也要……

他不敢拿兒子的前途去賭,謝今安嫁去國公府,正好利於他與魏國公關系更近,心中再三忖度,權衡利弊之下,陶修宸清了一下喉,

“泱泱,其實……你嫁去國公府也不錯。”

謝今安止住哭泣,像是聽到什麽不該聽的,直楞楞地註視著陶修宸,仿佛不認識他。

半晌,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陶修宸被她看得心虛,移開目光,

“世子雖然頑劣,但國公府家大業大,定然不會虧待你的吃穿用度,到時你再生一兒半女,就是國公府未來的世子,生來就比旁人強了,你看開些。”

“舅舅?”

謝今安抽抽鼻子,拭幹眼角殘淚,細一思量,她便懂了。

她父親都能為利益,推她進火坑,她怎麽天真認為,舅舅就不會了

謝今安止住淚,情緒一瞬間全部收攏,面上無波無瀾,好似剛才哭的岔氣的不是她。

眸底更是清清冷冷,寡情疏離,仿若廊檐凝積的薄冰,透著淡淡的寒意,

“舅舅說的是,是泱泱不懂事,泱泱明白該怎麽做了,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話音剛落,小廝來報,“永安侯府的馬車已經停在府外。”

謝今安眸色失望,睨了眼陶修宸,僵硬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不怎麽好看的笑,

“勞煩侯爺多心了。”

侯爺?

陶修宸並未通知永安侯府,但解釋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心知這侄女心思玲瓏,想必全然知道他心中所想。

須臾,他才擠出一句,“泱泱,回去路上小心。”

謝今安輕嗯一聲,轉身離開。

——

剛上馬車,春桃就圍了上來。

“姑娘,你可讓春桃好生擔憂。”

“嗯,我沒事,”

謝今安揉了揉她的發髻,看向同車的劉嬤嬤,目露歉意,

“是我考慮不周,非要去刑場,讓嬤嬤和春桃擔憂了。”

劉嬤嬤看著謝今安慘白著一張臉,搖搖頭,並未多說什麽。

“姑娘,你怎的到了定北侯府?”

“我跟你們走散後,盲目走著,就到了那裏,想著舅舅能幫我聯系到侯府。”

上車看到春桃和劉嬤嬤後,謝今安就知冤枉了陶修宸,但他話已至此,之後定然鮮少往來,冤枉便冤枉了。

她看到春桃懷中抱的包裹,鼓鼓囊囊,顏色與之前的也不一樣。

“春桃,你懷中的這是?”

“是初一公公,他人很好,出宮辦事,想必是見過你,不但告訴我,你身在定北侯府,還看我哭得傷心,讓人帶我重新返回綺羅鋪,買了幾樣衣裳。”

春桃說著,打開包袱,裏面的幾件衣裳,皆是謝今安之前試過的。

而且,都需用到提前半年定制的緞料。

謝今安望向劉嬤嬤,從她苦澀的笑意中,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哪是初一送的,分明是……

不遠處的黑金轎輦中,沈聿舟垂著眼,修長素指蜷著銅制暖爐,指尖摩挲鐫刻的銘文,聽著初一的回稟,不由地冷笑一聲,

“還真是不安分……送的東西送到了?”

“回掌印,按您要求,全部交由姑娘丫鬟春桃,姑娘她……”

初一咬了一下舌,到嘴的話又止住了,挺了挺背,三十道鞭傷還往外沁著血,疼得他倒抽冷氣。

“有話直說,又想挨鞭了?”

“奴才不敢,”

初一深吸一口氣,摸了摸袖中的黃玉扳指,一咬牙,接著道,

“定北侯府的探子來報,姑娘與定北侯,二人在正廳呆了約莫一炷香,期間斷斷續續傳出姑娘的哭音。”

沈聿舟指尖一頓,眸底變得深沈,仿若浸透濃墨。

探子都聽到哭音,她是哭得有多力竭,他見過的,也不過是默不作聲的哭,眼淚跟不要錢似的,連著串兒,往手背上砸。

聲嘶力竭的哭,會是怎樣的?

那雙漂亮的眼睛,對誰都哭,真像剜出來,握在手心裏玩。

沈聿舟不做聲,初一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姑娘是不願嫁給國公府,想找定北侯幫忙。”

“幫忙?”

沈聿舟聽到什麽好笑的,輕嗤一聲,笑意透著森森寒意,

“一條繩上的螞蚱,指望那慫貨救她?陶修宸怎麽說?”

“誰說不是?定北侯讓姑娘好好待嫁……”

“哈哈,有意思……”

沈聿舟掀起轎簾,朝外喊了聲,

“吉祥。”

“幹爹,有何吩咐?”

“明兒去永安侯府瞧瞧熱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