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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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一路上施予走得緩慢,她跟在那些穿著藍色制服馬甲的警察身後,跟著他們從醫院走到警察局門口,走進那古老又充滿秩序的審訊室裏。

施予沒有被拷上手銬,反倒被客氣地請進了審訊室裏。

帶她來的年輕警察不見了,反倒是一位圓頭鼓著肚子上了年紀的白人警察看著她,目光森然。

一旁的警務人員遞給施予一杯白開水,施予接過,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跟我們說說吧,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天我暈過去了,記不太清了。”

施予揉揉發痛的額頭,她不願回憶那天的情況。

“小姐,如果你想回家,請盡快如實告知我們那天發生了什麽。”

“可如果你想待在這裏,那我們就沒有辦法了。”

“不好意思,先生,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兩邊的警察面面相覷,他們已經查清了事實,事故現場確實為謝景焰本人開槍自殺,但自殺的原因和情況不清楚,謝英峰和於茵表示,只要施予開口講述當時現場清楚,他們便結案不再追究了。

可是這個施予,偏偏要跟他們警方作對。

審訊室裏逼仄昏暗,施予身體不適,很快她便頭暈地趴在桌上。

沒有辦法,警察便給謝英峰夫婦兩人打電話,告知現場情況。

於茵聽聞後,對一旁鎮定自若的謝英峰說道:“這就是你說的,只要施予說了,就不再追究?”

謝英峰傷心失望,他記得很多年前,他這個兒子第一次做出令人失望的事情時,他還覺得那是僥幸,現在看來,是他的失誤。

是他沒有教好景焰。

“於茵,我們再生個孩子吧。”良久,坐在沙發裏的謝英峰緩緩說出這句話。

於茵本在傷心勁頭上,還想跟丈夫爭執,但當他說出這句話時,她嘴巴微張,被謝英峰的話絆住了神情,又一時間狠狠地哭出了聲。

客廳裏傳來她漫長又哀傷的哭泣聲,一旁的謝英峰撚滅了煙蒂,不理傷心的於茵,他隨手關掉了客廳的燈,留下於茵孤獨地坐在那裏。

海浪冷酷又不停息地拍打著海岸。

於茵捂著強烈的心痛,她不知是為了景焰,還是為了自己。

施予在審訊室裏足足待了12小時,直到警察局按照規定不得不釋放這位在場的犯罪嫌疑人時,她才被放了出來。

從審訊室裏出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時分,施予看著這個陌生又瑰麗的小島,漫不經心地從警察局走到了醫院。

景煜微弱地眨了眨眼,他睜開模糊雙眼,直到看清眼前來人。

是茉莉呀。

那他肯定是回家了。

謝景煜沖著茉莉笑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體,他覺得他被禁錮著,四肢不得要領地在一個陌生地方躺著,動彈不得。

一旁的呼吸機時不時發出滴滴的聲響,打亂了茉莉的思路。

她被允許探望的時間只有半個小時。

在這半個小時裏,她要告知景煜目前他的情況,還要讓他簽署這份同意書。

“施予呢,她好點了嗎?”景煜問道。

茉莉回神,神色慌張地嗯了一聲。

“她,施予啊,她還好著呢。”

謝景煜顯然不相信,他有些著急地望著病房外,如果施予好的話,來探望他的人就是她了。

她不會不來的,除非。

“你有什麽事嗎?”

謝景煜看出茉莉一臉為難模樣,那模樣只有每次她工作上遇到困難時才會出現,他現在這個樣子可沒有辦法為她解決難題了。

茉莉咬咬牙,下定了決心,“醫生說你腹部中槍,腎部受傷,需要更換腎臟器官。”

謝景煜這才明白茉莉所說何意,他又再次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確定那裏只是受了傷,並沒有分崩離析。

哼,好你個景焰,竟然朝著施予下狠手。

“剛好有個人跟你的血型匹配,交叉配型結果也是陰性,現在只需要你簽字。”

茉莉將接受者同意書遞給了景煜,並將那份捐獻者同意書交給了景煜,讓他查看。

謝景煜掙紮著,朝茉莉舉著的材料看去,他看到那上面同意書上用英文字母歪扭地寫了“shelly”一名,然後再看了那份同意書上空白的一行。

景煜皺了皺眉,以他以往的嚴謹,他是不會隨意地簽下自己的姓名的,但一旁茉莉不住地催促,加上他身體時不時痛感傳來,他顧不上去看那份文件的真假了。

他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在那份文件上簡單地畫了畫名字。

畫完之後,他又有些疑惑,按道理來說,醫院是不可能在這麽快的時間裏找到腎源的,這麽遠的小島,這麽稀少的人煙。

謝景煜似是意識到了什麽,他猛地坐了起來,一旁的機器又開始發出警報聲來。

還沒等景煜質疑,他就又昏了過去,而茉莉被趕出了重癥監護室。

茉莉拿著那份同意書,慢慢悠悠地從一個病房走到另一個病房。她看著那份同樣被簽上了英文名字的文件,一時間後悔又愧疚。

那個名字同樣也歪歪扭扭地,也同樣地,寫上的是他的英文名字。

忽然,茉莉也笑了,謝景煜肯定是知道了,施予早早料到景煜的疑惑了,故意寫上了自己的英文名字。

他們是多麽地了解彼此,多麽地為對方舍生入死,不顧一切。

茉莉她自愧不如。

施予從警察局穿過,在去往醫院的路上,她經過了那個她熟悉的別墅。

她站在別墅外,和煦溫暖的陽光打在她身上,她擡頭看,距離她來這裏還不到一個星期,短短一時間,他們三人之間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現在,這座別墅,正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那樣,迎接著新的風雨。

施予收回目光,準備離開,一時間手機鈴聲叮叮作響,她接了起來,聽到那邊熟悉聲音傳來。

“哎呦,你終於接電話了。”

茉莉著急,剛醫生來找她,說是謝景煜現在情況緊急,需要趕緊做檢查,進行移植手術。

“怎麽了?”施予聽聞茉莉嗔怒語氣,有些不悅。

“你回來再說吧。”

茉莉掛了電話,但施予的心卻在急切的跳動著,應該是景煜哥。

施予也顧不上傷心了,她伸手攔了輛車,回到了醫院。

剛到達醫院門口,就看到茉莉坐在醫院外褐色鐵制的公共座椅上,焦急地啃著手指。

施予上前去,問道:“怎麽了?”

“景煜情況不太好。”

茉莉有些自責,她手中還拿著那兩份報告。

“怎麽不太好?”施予伸手搭在茉莉纖細手腕上,幾乎是逼迫她說出事實。

“醫生說要盡快進行移植。”

施予看到了茉莉手中的資料,知道是檢測結果出來了,她搶過來,看著那個寫了“Negative”的報告,又將報告結果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高興了起來。

“這不是結果匹配嗎?”她跟謝景煜的血液匹配相合,至少說明可以進行移植了。

“但是,”

“但是什麽?”施予快要急壞了,目前關頭要救謝景煜的命,她顧不了那些但是了。

“醫生說你的身體非常虛弱,他們對你捐獻之後的身體狀況做了評估,認為需要你恢覆到健康的身體狀態之後,才能進行這項手術。”

醫生剛剛告知茉莉,施予本人剛流產,身體還未完全恢覆過來,他們不能承擔這項手術風險,也要對捐獻者的身體負責。

磨磨唧唧,婆婆媽媽,施予氣得原地打轉,她已經做了配型,又簽署了捐獻同意書,不知道醫生們到底在害怕什麽,現在景煜危在旦夕,那怎麽辦?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景煜就這樣離開她。

她已經失去景焰了,她不能再失去景煜了。

想了半天,施予還是給謝英峰打去電話,請求他包專機回國。

電話那頭持續地傳來滴滴滴的聲音,施予在空洞漫長的忙音中等待回應,但是很久,謝英峰並沒有接電話,也沒有再打過來。

回國的希望斷絕了,施予咬牙切齒地原地跺腳,她幾乎是不顧自己安危地沖進了醫院,沖進了醫生辦公室,大聲斥責威脅著醫生進行手術。

這座小島的醫生和護士已經習慣了施予的瘋狂無賴,她拿出最令人難以忍受的尖叫辦法,讓醫生們紛紛妥協,為謝景煜進行手術。

在進手術室之前,施予額外簽署了一份同意書,將醫院術後風險責任降至最低,表示這一切都是她自願為之。

施予做好了準備,只是,還有一件事。

“茉莉,等景煜醒來,請不要告訴是誰捐獻了器官好嗎?”

她擔心景煜心有負擔,更何況,做完這件事,她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茉莉笑了笑,她看著施予那雙堅定的眼睛,忽然佩服起她的勇氣來。

“好,我答應你。”

隨即,一陣輕飄又暈眩的感覺慢慢襲擊了施予,她在茉莉的陪伴下昏睡了過去。

施予被推進了手術室裏,而另一邊的謝景煜,也被從重癥監護室裏推進了手術室。

手術臺上他們緊緊相貼,醫生們用手術刀劃開他們的腹部皮膚,冷靜灰白的手術燈同時照在兩人臉上,一個小小的物體從醫生們手上接力,從她的腹部到達了他的腹部。

施予似是做了一場漫長又無邊際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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