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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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青臉色慘白地反映了幾秒鐘,過後才意識到女兒知道了。

她直楞楞地坐在客廳裏,帶著一直被拆穿的羞愧和恐慌,不知要如何跟施予解釋。

她跟謝英峰?

她記得謝英峰第一次來找他是為了什麽事來著,說是在施予的幫助下,謝景焰的學習成績有進步,謝爺爺專門派他來感謝自己。

郁青當時有些受寵若驚,她用身上的圍巾擦了擦手,站近又離遠地了的,生怕身上廚房的味道被謝英峰聞到。

她說不用客氣。

謝英峰講她太客氣,將施予培養的那樣好。

兩人並沒有多少共同的話題,而後謝英峰拿出一個白色信封,遞給了郁青,稱她生活辛苦不容易,多多保重身體。

郁青推辭了,她是個歷經辛苦的底層中年婦女,自知男人沒由來的恩惠是什麽意思?她推回去,表示不受此恩惠。

後來謝英峰不知道怎的常來,每次來也不說話,就坐在那飯店一旁看著郁青工作,次數多了也影響郁青,她也便跟他出去。

出去吃吃飯,解解悶,而後自然而然地就到了床上,郁青知他是有需要且不認真的,且她也寂寞。

兩人都不做真的。

很快就出了事情,郁青跟謝英峰這段荒唐事也就結束了,沒想到今日裏被施予提起來。

她並不知曉這段短暫的不堪的歷史也能成為別人威脅施予的籌碼。

“我們能有什麽事?”

施予哦了一聲,不再繼續深入,她以為自己會責怪媽媽,沖媽媽發火,但忽然從丹田腹部深處湧出一股平靜的感覺。

她發現,她對媽媽的過去並沒有那麽多的怒氣。

郁青臉又紅了,似乎一場暴風雨倉皇過去,她認真地盯著女兒的臉,還試圖解釋著。

“好吧,我去午睡一小會,起來我們去超市吧。”施予起身回房間。

郁青似乎忘了景焰的事,剛冒起來的怒火也無處發作,只好訕訕地坐在一旁,繼續勾著花邊。

這婚事她還是不同意的,施予休想就這麽結婚。但她還想用這樣的威脅去要求女兒的時候,她發現施予已經長大了,施予不再是那種單純的女孩子女人,而是一個她看不透的覆雜人物。

施予一下子就把她壓了下去,也是因為她做了錯事理虧講不出話來指責施予,但她還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權威,只是聲音沒有那麽強硬。

郁青不知道,施予有沒有看不起自己。

想到這裏,郁青心裏有種艱澀的痛,在來京市的那刻,她咬緊牙關要為施予撐起一片天,沒想到,這片天一小半是用身體換回來的。

施予那樣驕傲的人肯定要鄙視自己了,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失敗很失敗。

施予瞇著眼睛休息,仰躺在床邊一側睡著了,她做了個短暫的夢,破天荒地夢見了小時候的村子,村子她們好多年也沒回去過了,她忽然在那個村子裏看到了佝僂著身子在勞作的爸爸,爸爸的臉龐是模糊的,好像一個戴著一個同爸爸模樣相同的假的面具,施予伸手去掀開,突然醒了。

這個夢好像一個預言,讓施予的心很慌亂,小時候她很害怕爸爸的臉,終於多年不見,現在不知道他的臉變成了什麽樣。

她的婚禮,是不要請爸爸來的。

但是媽媽是要出席的,她還要在做做媽媽的思想工作。

施予蒙蒙地擡腕看表,已經是四點鐘,她收拾了一番跟媽媽去了附近超市。

超市裏人多,施予一手推著購物車,媽媽走在一旁挑選著優質肉。

兩人都默契地不講話。

在買了一大包菜與肉之後,郁青去廚房洗手剁餡,施予在一旁搟著餃子皮,兩人配合得當,很快,一屜皮薄餡大的餃子就下鍋了。

施予拿著小搟面杖,坐在客廳裏剁蒜泥,媽媽在廚房裏下餃子,突然她聽到了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

門聲很急促很逼人,施予疑惑著,這個吃飯點了會是誰在敲門。

“誰?有什麽事嗎?”

廚房裏白白胖胖熱氣騰騰的餃子翻滾著,一個個漂浮在水中,郁青等煮過了三次,順著邊緣將餃子撈了上來。

她推開門,看到那個許久不見的人影出現在面前,一盤滾燙的餃子掉落在地,燙在郁青的腳背上。

施予慌忙地推開那張臉,夢裏的臉終於有了具象,只不過比起印象中的更加蒼老和粗糙,也更加黝黑和粗糲,她顧不上問他怎麽找到這裏的事,先慌張地將媽媽拉至衛生間,將她已經泛紅的腳背沖洗在冰冷的清水下。

水聲嘩嘩,她足足地沖了有三十分鐘,那片泛紅的皮膚才慢慢褪去,但表面還有輕微燙傷的水泡,施予擔心地拿手機買藥,卻聽到一旁人用她們很久沒有聽到的方言講著話。

“你們真是不心疼錢啊,這半小時水夠澆二畝地了。”

施予從胸腔裏湧出一股怨氣,將淋浴頭遞給媽媽,讓媽媽坐在了一旁小凳子上,她去收拾屋外掉落的餃子。

她在等媽媽說話,媽媽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她不知道怎麽跟這個陌生的爸爸說話。

施軍高興了起來,他環視了這間房子,她們娘兩這些年混得倒是不錯,能在京市擁有這麽好的房子,可真是令人羨慕。

“迎客的餃子送客的面,看來你們今天是知道我來了。”

說完他自然地坐在了沙發處,拍了拍,試了試彈性。

郁青那種鉆心的痛苦又爬了上來,比她此時的灼熱感和刺痛感還要強烈,她踮著一腳走了出來,立刻變了臉色對施軍咆哮道。

“你給我滾!你從哪裏來的給我滾回哪裏去?”

“怎麽?女兒你不給我看啊?”

他自小疼愛的女兒被這個狠心的婦人拐跑了,這筆賬他還沒跟她算呢。

施予擡頭看了爸爸一眼,沒講話,很快送來了藥,她將媽媽攙扶至一邊,替她上藥,又拿出手機掛了個號,等明天帶她去醫院。

“你個矯情老娘們,當年我打你比這重多了,你也沒這麽嬌滴滴!”

施予停住了,她擡頭瞪了男人一眼,說道:“你出去吧。”

“唉,你這個小丫頭片子,多年不見也不叫爸爸,越來越沒禮貌。”

“你少在這裏大尾巴狼裝好人,你趕緊給我滾!”

施軍見兩人都沒好臉色,他也不再迂回地拐彎抹角了直抒胸臆了。

“你們借我點錢。”

郁青臉像刀子一般地割在施軍臉上,她拿起一旁勾著的線團就砸了過去,他們現在也不是夫妻,她再也沒有給他錢的必要了。

施軍嘿嘿笑著,臉色也軟了下來,他面向施予:“你弟弟大學畢業馬上要結婚了,孩子著急要買房付首付,我這實在是緊張拿不出來,也是沒辦法才來找你們的。”

“弟弟?”

施予納悶,她什麽時候有了個弟弟?

她轉臉問媽媽。

郁青更是氣血攻心,但聽到這裏態度倒是緩和了。

“他前妻的。”

施予看了看媽媽,哦了一聲,原來爸爸離了又娶又離了,還有了弟弟,弟弟還大學畢業結婚了?

“你可別在這亂認親啊,那算施予哪門子的弟弟,你趕緊收拾收拾滾!”

“郁青,你這話可就不對了啊,施予姓什麽?姓施啊,施芃姓什麽,也姓施啊,怎麽就不是弟弟了。”

郁青被噎的說不出話來,要不是當初爸爸非逼著她嫁個這個有手藝的老實人,她怎麽會生下帶有他血液和基因的孩子,那種血液和基因像是一種詛咒,跟隨著她,讓她這輩子都不得安寧。

“施予,行了,我沒事,你先回去吧,我還有話跟你這個親生父親說。”

施予不走,她在面前男人身上嗅到了一絲危險氣息,她不能留媽媽一個人在這裏。

“沒事,我今晚在家住。”

施軍看了看一旁房間,正好有兩個,他今晚也正好可以住在這裏,省下酒店錢。

“對啊,我們一家人好久沒在一起了。”

廚房那還有一屜餃子沒下鍋,施軍主動上前去下餃子,他坐火車來下了火車一路奔向這裏,還沒吃飯怪累的。

“媽。”施予有些擔心地挽著郁青手臂。

郁青按住施予的手,讓她不用擔心。

她拿出潑婦罵街的那套羞辱施軍。

“怎麽?有錢包養妓女就沒錢養兒子了?再說了,那兒子是不是你的種你還不知道呢?你就這麽上趕著替別人養孩子?”

施軍攪拌著餃子窩著火。

“我替別人養孩子我樂意,這些年誰替我養孩子我倒是清楚的很,沒有謝家你們能買得起這麽好的房子?沒有謝英峰那個老不要臉地跟你睡覺你能生活得這麽好?當初應該養你這個妓女,起碼還能掉到謝家這條大魚!”

“你你你!”郁青快要氣昏過去,她就算是□□,也輪不到他來羞辱。

“施予,你出去!”

她今天非要跟施軍同歸於盡不可!

施予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醜陋的且赤裸的互相指責,她生在一個“妓女”和“嫖客”的家裏嗎?她前二十八年來建立的秩序和信仰崩塌掉了,她知道世界並不是燦爛的煙花,但那化成灰燼的腐朽還是令她難以接受。

爸爸身上的氣味令她作嘔,她大喊了一聲,叫停了兩人的爭吵。

“爸,這房子是我買的,是我一筆一筆賺來的,請你不要這樣羞辱媽媽。”

“你的孩子我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死了這條心,要是五分鐘之後你還待在這裏,我就報警了。”

施軍驚恐的臉扭曲成一團可怕的表情,他突然跳了過來,打了施予一個巴掌。

那短促有力的巴掌快速地扇在了施予的臉上,她沒有反應過來,眼前人被一把推開了,坐在了地上。

“你還打孩子!你有沒有點良心?”

郁青嗚嗚地哭了起來,她恨不得將眼前千刀萬剮!

施軍起身,拍了拍衣袖,變了臉色,放出狠話:“好啊,你們娘兩個大義滅親是嗎?你等著!你們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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