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記得第一次出遠門，媽媽淩晨將我叫醒。

我睜開朦朧睡眼，驚覺發現已穿戴整齊。

媽媽牽起我的手，低聲喚我：“小予，快醒醒，我們走。”

我們像賊一樣逃離了家，順著清晨微薄黑亮的光，走出了安靜的村莊。

她牽著我，有種堅定不回頭的狠心，腳步像重錘一樣地砸在路面上。

我很困，雙腿不聽使喚，又害怕又想哭。

但前方的媽媽不怕，我也就不怕。

跟著她，先是坐上了陌生人的摩托，他轉運我們至公交站，在朦朧天光中我們等來了第一班車。

車內空蕩蕩的，經營公交車的是一對夫妻，男人開車，女人售票。

我躲在媽媽身後，聽她跟她討價還價。

娃娃還小，就半價吧。

那時候我已經13歲了，但營養不良導致的個頭矮小，即使是站在人群裏也是很快被淹沒的存在。

女人瞧著我那張臉，很快收回目光，努著臉，勉強免了票價。

媽媽這才放了心，讓我坐在一旁。

我沒有問我們要去哪裏，從小我都依偎在媽媽身旁，她用溫暖的手掌幫我擦拭額頭冒出來的汗。

我們仍像是身後有人追趕著那樣地小心翼翼，她沒有再說話。

很快，車子停在了縣城火車站，不遠處都是背著大包小包即將遠行的人。

我眨了眨眼，看見媽媽只背了一個小小的包，並無過多擔心，我們應該不會是去遠方。

檢了票，上了車，我們被擠在硬邦邦的座位裏，我鼓起勇氣問：“媽媽，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呀？”

京市，我們要去京市。

聽聞要去京市的我很興奮，像一只小小的猴子跑來跑去。

有形形色色的人從身邊穿過，座位上的綠色布料發光黏膩，我拿著窗簾玩來玩去，我沒有出過縣城，去得最遠的地方也是我們鎮子，現在聽說要去京市，有些茫然的同時更加興奮，我們去哪裏做什麽？玩嗎？可那裏又沒有認識的人，從來沒聽說過有親戚在那裏，家裏又不富裕，甚至連周圍人吃得那些玉米泡面都沒帶。

我想到這裏，餓了，肚子咕咕叫，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吸溜泡面，媽媽卻愁眉不展地望向窗口。

窗外青草翠綠的麥田呼嘯而過，一直閃爍到深夜，夜裏昏暗的燈光打在媽媽臉上。

她掏出5元幫我買了桶面，泡給我吃，我呼哧吃掉一口。

突然想起媽媽同樣什麽也沒吃，將滾燙的面推給她。

“小予，我不餓，你快吃吧。”

我將信將疑地把媽媽的謊言當做一種超能力，慢慢吞咽著，等待時間過去。

我們坐了14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來到了京市。

城市與農村就是不一樣。

首先是耳朵，四面八方的聲音灌進我的耳朵裏，其次是瞳孔，高聳樓宇震撼著我的眼睛，而後是嘴巴，我張開嘴巴，要把空氣中所有的東西都要吃進去。

可最後，我還是不明白，我們來這裏幹嘛？

下了車，媽媽叮囑我：“一會兒到了你謝爺爺家裏，要多笑，嘴巴甜一點，知道了嗎？”

我點點頭，不知道這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謝爺爺，更不曉得，謝爺爺的一句話就能改變我的一生。

謝家很大，我承認我第一次去迷失了方向。

但有媽媽，我不怕，我跟在媽媽身後，看著她被七拐八拐地帶到了一座城堡面前，我們進了大門。

那裏處處冒著金光，看也看不夠，我失神地去摸，被媽媽打掉手，她瞪著我，是從未有過的嚴厲表情，不久後，一個人出現了。

“是郁女士吧？這邊請。”

男人帶我們進入家裏，走進富麗堂皇的客廳，不一會兒，一位老人現了身。

他頭發花白但精神頭很足，又看了看我，眼裏有明朗的笑意。

“小予，快叫爺爺。”

媽媽用一種蹩腳的方言和普通話夾雜著語氣教導著我，我學不來，但記得媽媽的囑托，要嘴甜，要微笑，我大聲地喊了聲：“爺爺好。”

接著我被男人帶到一邊玩耍，我心不在焉地玩著手裏的玩偶，有一只可愛的花色貓經過，我伸手夠，聽見媽媽和爺爺談話。

他們說得有些話我聽不懂，但有一些字眼我是聽得清且聽得懂的，關於離開，關於留下。

媽媽要離開。

我要留下。

出來的時候，媽媽對我講：“小予，你以後就在這裏生活好不好，我每個月都會來看你的。”

我哇哇哭著，拉著媽媽的手，講我不要。

“這是媽媽的電話，你要是想媽媽了，就打電話好嗎，我馬上就來。”

我瞪大了眼睛，想要哭了，我問媽媽：“為什麽我要留下？”

媽媽摸摸我的頭，“小予，媽媽是為了你好，乖。”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後來，我有點恨媽媽，但還是乖乖地聽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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