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時不我與 時不我與，逝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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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時不我與 時不我與，逝者如斯
長鄴六年, 十月。
魏車騎將軍使持節都督溫秉陽、征西大將軍盧槐，於永廣河畔，重創西茹的左翼王部。
十一月，草原大雪, 萬裏冰封, 軍隊輜重周轉困難, 正當西茹以為魏軍無法出擊，而西茹暫可休整之時。
盧槐以輕騎而出冒雪而出, 深入龍城, 活捉左旗王。
掇魯可汗只得上表求和, 溫秉陽代天子牧，暫駐龍城。
而另一面, 魏軍由殷弘統帥, 於駿城、富林、高密擋住陳軍北上的步伐。
孫敬倉以焦土為謀，死守小倉、撫江等城，魏軍圍而不攻，一時僵持。
東海道的深山之中，有曲平、沼林等縣，殷弘自一統南朝後暫行羈縻之策，並不強加幹預, 如今卻一反常態被魏軍圍住。
此處山島不同於平原的城池，有堅壁城墻，故而果毅衛也無法圍盡將手中的人質屠盡。
魏軍啟用南朝降將孟礁等人, 又有霍言輔佐，果毅衛的精銳都被孫敬倉抽調北上，幾個回合之後曲平、沼林的守備都敗下陣來。
長鄴七年，元月, 魏軍圍城唱起陳國舊謠。
“父何苦，母何啼，白骨遺野，魂何可歸。”
數只信鴿被放飛，飛入撫江城中，信鴿身上背著一份份家書——正是曲平、沼林被迫成為人質，如今卻被救出的親人所口述與撰寫的。
不僅如此，思綏命人將書信謄抄數份，於城下高聲誦讀。
起初守軍猶疑，以為詐術。然細細辨認，那語氣、那稱謂、那唯有骨肉至親方知的家常細節，卻做不得假。
城頭的兵士漸漸靜默，有人攥緊了箭垛，有人背過身去，更有人伏地痛哭——他們本是曲平、沼林子弟，被孫敬倉強征北上，家中老幼皆被挾為人質，如今方知親人已脫樊籠。
孫敬倉起先要攔，可再殘酷的刑罰也擋不住他們對親人最為質樸的思念。
城頭之上，一輪明月，城墻內外，俱是家音。
如此，魏軍便再一次發起猛烈地進攻，孫敬倉想要故技重施燃起大火焚城，卻被自己的軍士所攔住。
情急之下，他要帶著趙瑄出城再起爐竈。趙瑄卻果斷拒絕，他如今心智混沌，早已沒有稱王之念。
殷弘下令要活捉孫敬倉，想從他口中套出毒蠱的訊息。
長鄴七年，春寒猶峭，撫江城頭卻已換了旗幟。
孫敬倉死時，不曾閉眼。那把佩刀橫在頸間，血濺了半面輿圖，他手中緊緊握住一面陳國的旗幟。
身下是他的辭死訣。
身作陳國人，死作陳國魂。
殷弘看著這一切，心中憤恨，只叫人將他曝屍數日，草草埋去。
思綏坦然看著這一切，生死由命，很多時候，奈何不了，只要能消滅掉孫敬倉，她欣然接受。
只是趙瑄將自己封閉起來，誰也不肯見，思綏對此也無可奈何。
忽然，她想起一樁事來，索性令人召來了蘅娘。
蘅娘看到她，不由得喜極而泣，思綏掏出一個荷包遞給她，蘅娘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思綏笑著示意她打開荷包，只見裏頭是一塊風幹的餅塊。蘅娘的心口猛然跳動，她顫抖地握住這餅塊，含入口中，一瞬間她便淚如泉湧。
“是我娘做的·······”
思綏笑了笑，她道：“我找到你的娘親和妹妹了，我準備接她們過來與你團聚。你也可以恢覆女兒身了……”
蘅娘潸然道：“多謝……我也替軍中的姐妹謝過您……”
思綏心頭一跳，她道：“軍中的……姐妹？你的意思是有許多人都和你一樣，女扮男裝前來從戎？”
蘅娘頷首：“這些年打仗，哪有那麽多男丁，各家為自保，只能像我這樣。”思綏道：“大概有多少人？”
蘅娘道：“我認識的……大概三十幾人……戰死了一些……如今還有十來個……”
這確實不能算多。
可也不能算少……
思綏心口忽然一動：“那你們今後打算怎麽辦？我聽說你在這場戰役中有不少功勳。”
蘅娘道：“上頭說賞我一些財帛，我便可回鄉……”
晚來風過，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也吹動思綏的心。遠處江波蕩漾，圈圈推開的漣漪，帶來往前難以忘卻的記憶與不甘。
蘅娘她們的經歷與她又何嘗不是相似？
若是就這般讓她們另些財帛回去，而同行的男兵士則因功授官，將來她們的功勳便會一筆帶過……
不…更可能是像她那樣——碣石上的功績碑並沒有她的只言片語。
她們就這樣被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一而再再而三，好似詛咒無限，竟成輪回一般。
思綏看著漸漸暗沈的天色，她心中湧出無限的感慨，卻不肯發出一言。
不遠處，樓船的戰艦燈火通明，橘影潑進江中，模糊了樓船的顏色。
蘅娘不明白思綏為何突然沈默下來，她小心翼翼看著臉色不斷變幻的思綏。
“娘子？”
思綏沈聲道：“蘅娘，你們留下來。為了你們，也是為了我，更是為了將來。”
她沒有多少日子了，可她想在離去前也立一塊碑，就立在碣石之畔，與殷弘那塊遙遙相對，上面要刻滿這個世界女英雄的名字。
要永永遠遠，到海枯石爛。
**
回到住處，她將臉上的面具緩緩摘下。這些日子這張鮫皮臉與她日夜相依，驟然揭下，看著銅鏡之中她原先的樣貌，竟然有些陌生。
她的眉眼依舊是極美的，她伸出手拿過寶盒，指尖蘸著胭脂在額間淺淺勾勒，五瓣梅花漸次在她眉心綻開。
好一個壽陽梅花妝，襯得那雙眸子愈發明媚。
只是如今她的神情與她在長洛城中患得患失的樣子截然不同，是經年過後的堅定與下定決心的決然。
行在正在議事，思綏緩緩走向門前，令高寧通傳。
高寧遲疑片刻，還是朗聲道：“皇後駕到。”
議事的重臣紛紛起身參拜，卻也心中忐忑，這個女人為什麽突然而來。
殷弘看著思綏恢覆了原先的樣子，起先一楞而後起身，握住思綏的手道：“怎麽來了。”
思綏掃過臺閣的奏議冊，緩緩道：“聽聞朝廷要論功行賞，我想聽一聽。”
幾個臺閣的重臣皺起眉頭：“皇後殿下，這···從沒有過前例。”
思綏道：“曲平、沼林等地商議攻伐定計謀的時候有我，如今攻成了就趕我去幕後，這算什麽，兔死狗烹？”
她當年寫了南北英雄傳，奈何寫完就回了殷弘身後，這才使天下不知其名。如今吃一塹長一智，她幹過的功勳，自然要表彰出來。
殷弘淩厲的眼神掃過想要上前辯駁的幾位重臣，幾人無法只得由著思綏坐在殷弘身邊。
一道一道奏議稟過，殷弘一壁決斷，一壁也問了她的想法，她自然毫不客氣地表述出來。
到了最後，眾人都以為要結束之時，思綏忽然道：“我聽說南陳這一仗，有不少女扮男裝替父兄出征的女戰士立下不少功勞，你們是如何賞賜的？”
重臣遲疑片刻，道：“賞財帛賜歸鄉裏。”
思綏輕笑一聲：“南陳倒戈的將領軍士，你們方才都有收編之意，怎麽到了她們，你們就不收了？”
重臣只覺得思綏是來找茬的，這世間哪有女人進軍營的道理？
“皇後殿下此言差矣，她們男扮女裝，並非是男人，如何能入軍中。”
“她們以前入得了陳軍軍營，自然如今也入得了魏軍軍營，在陳軍中能立功，那在魏軍中也能。如今沒有營隊可收，那就新立一個，讓她們都進去。論功行賞，該當將軍的就當將軍，該當校尉的就當校尉，之後如常操練。將來若是有想從軍的女人，便通通編入此營之中……”
重臣一片嘩然，哪有這樣的？
他們紛紛道：“這不合禮啊……”
思綏並不急躁，而是緩緩道：“張公，我有一個問題問你。”
為首的張公眉頭緊鎖。
“替父從軍保護母親，是不是孝悌？”
張公道：“是，但……”
思綏打斷他，又道：“她們為家鄉的全兄弟姐妹，甘願獻身，是不是仁義。”
張公咬牙道：“是。”
思綏嗓音更加堅定，如疾風般灌入眾人的耳中。
“隱匿女身藏於軍中而不被孫敬倉發覺，是不是聰慧。”
張公只得道：“是。”
思綏的唇邊掛著篤定的笑意，她徐徐道：“能誅殺果毅衛，立下戰功，是不是勇敢。”
張公不吭聲。
思綏提高了嗓音：“卿為何不答？”
無奈張公只能道：“是。”
思綏這才頷首，看向殷弘：“陛下立業，從來都是英雄不問出身，只願天下英傑盡如彀中。如今她們孝悌、仁義、聰慧、勇敢皆備，是世間一等一的英豪。就這般將她們重新送入山野，豈不是與陛下之大志向悖，豈非朝廷所失。”
眾人紛紛沈默，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思綏的眼睛看向殷弘，殷弘沈默片刻，終於開口道：“按皇後說的去做。”
重臣還想再勸，殷弘沒有給他們時間，直接道：“去擬詔，按皇後所說。”
**
撫江城，江畔。
漸暖的春日濁水東流，歸入無垠的天邊，水聲起勢如虹，濤聲滾滾，似龍吟虎嘯。
蘅娘不敢置信地握住手中的任狀，更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這位桃娘子是皇後，可她的面容卻改變了。
她有些猶豫道：“桃····皇後殿下，我如今被封為校尉了，被編入薔薇營。”
思綏看著遠去的江帆，笑道：“薔薇者，是一種花，亦是有'強威'之意。我願你們強威萬裏，名傳千古，事揚天下，一代一代。”
蘅娘有些懵懂，她只道：“是。”
思綏轉過身握住蘅娘的手，一絲時不我與的悵然感襲上她的心頭。
可她還是勉強撐住自己的心智，道：“先是校尉、而後是裨將、再是將軍，一步一步，以軍功入朝。入了朝，再往上走，握住權力再反哺薔薇營。既要有文，也要有武。但是這些都不要急躁，慢慢來，不求快，但求穩，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你們這一步把薔薇營立住了，把路鋪好，將來那些和你一樣境遇的姐妹，才能走得更高。”
“我會立一座碑，將來薔薇營中有大功的人，便將她們的名字刻在上面······這個營這塊碑，·即便我不在了，你也要守護好它們······我湯沐邑中的財帛便都會給你們，你們要善加使用·····”
蘅娘心中一楞，她木訥道：“您怎麽會不在呢？”
思綏看著漸漸西墜的金烏，將天色與江水都染得通紅。
她道：“我當然在，如日月星辰，永遠陪著你們。”
蘅娘聽得一知半解，但她聽道思綏會一直陪著她們，不由得開心起來。
“不管如何，我要告訴我娘親和妹妹，我當官了！”
看著蘅娘心滿意足遠去的背影，思綏心中不免欣慰卻又感慨。
她以前幻想過無數次當上皇後掌握權力然後運用手中權力光耀門楣，可她從未想到最後一刻，她卻將權力用在此處。
斜陽緩緩沈下，江面漸漸寂靜，瑟瑟的江水中將她的身影拓得有些模糊。
星子一顆一顆蹦出，熠熠生輝，圍繞在清冷的明月周圍。
只可惜很多事情，她才剛開始，就看不到了。
或許這就是人生吧，總是這樣南轅北轍，無盡錯過。
第一回，她想做皇後，她“生前”卻未成功。
如今，她想陪著薔薇營成長，恐怕也沒有機會了。
都是一步之遙，而後天涯之遠。
“濁水傾波三萬裏，愀然獨坐孤峰，龍潛獅睡候飆風。無情皆豎子，有淚亦英雄。
長劍倚天星鬥爛，古今過眼成空，乾坤俯仰任窮通。
半輪滄海上，一葦大江東。（1）”
這首詞本該驟生豪情，卻此刻念來，有些悵然之感。
她將天地萬物都映入眼簾，而後轉過身，看著站在她身後沈默不已的男人。
她似慨似嘆，緩緩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如今想來，古今多少事，與其說是英雄氣短，不如說總是‘時不我與'，所謂壯志難酬，莫過如此。果真天命也，天命也。”
江水奔騰不息，江風獵獵成響。
她終究是倒了下來。
-----------------------
作者有話說：（1）出自纏師
這單元也快要告一段落了。嗯，說一下給思綏老師的定位，我是想往“梟雄”上寫。既然是梟雄，所作所為不一定每次都能正確，未必都是光正位，但要敢去爭一些東西，敢去做一些事。
輸了撞了南墻就重頭再來嘛。
但是想法很美好，寫出來也未必那麽一回事，給自己的筆力道個歉。
再次謝謝大家看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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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鄴六年, 十月。
魏車騎將軍使持節都督溫秉陽、征西大將軍盧槐，於永廣河畔，重創西茹的左翼王部。
十一月，草原大雪, 萬裏冰封, 軍隊輜重周轉困難, 正當西茹以為魏軍無法出擊，而西茹暫可休整之時。
盧槐以輕騎而出冒雪而出, 深入龍城, 活捉左旗王。
掇魯可汗只得上表求和, 溫秉陽代天子牧，暫駐龍城。
而另一面, 魏軍由殷弘統帥, 於駿城、富林、高密擋住陳軍北上的步伐。
孫敬倉以焦土為謀，死守小倉、撫江等城，魏軍圍而不攻，一時僵持。
東海道的深山之中，有曲平、沼林等縣，殷弘自一統南朝後暫行羈縻之策，並不強加幹預, 如今卻一反常態被魏軍圍住。
此處山島不同於平原的城池，有堅壁城墻，故而果毅衛也無法圍盡將手中的人質屠盡。
魏軍啟用南朝降將孟礁等人, 又有霍言輔佐，果毅衛的精銳都被孫敬倉抽調北上，幾個回合之後曲平、沼林的守備都敗下陣來。
長鄴七年，元月, 魏軍圍城唱起陳國舊謠。
“父何苦，母何啼，白骨遺野，魂何可歸。”
數只信鴿被放飛，飛入撫江城中，信鴿身上背著一份份家書——正是曲平、沼林被迫成為人質，如今卻被救出的親人所口述與撰寫的。
不僅如此，思綏命人將書信謄抄數份，於城下高聲誦讀。
起初守軍猶疑，以為詐術。然細細辨認，那語氣、那稱謂、那唯有骨肉至親方知的家常細節，卻做不得假。
城頭的兵士漸漸靜默，有人攥緊了箭垛，有人背過身去，更有人伏地痛哭——他們本是曲平、沼林子弟，被孫敬倉強征北上，家中老幼皆被挾為人質，如今方知親人已脫樊籠。
孫敬倉起先要攔，可再殘酷的刑罰也擋不住他們對親人最為質樸的思念。
城頭之上，一輪明月，城墻內外，俱是家音。
如此，魏軍便再一次發起猛烈地進攻，孫敬倉想要故技重施燃起大火焚城，卻被自己的軍士所攔住。
情急之下，他要帶著趙瑄出城再起爐竈。趙瑄卻果斷拒絕，他如今心智混沌，早已沒有稱王之念。
殷弘下令要活捉孫敬倉，想從他口中套出毒蠱的訊息。
長鄴七年，春寒猶峭，撫江城頭卻已換了旗幟。
孫敬倉死時，不曾閉眼。那把佩刀橫在頸間，血濺了半面輿圖，他手中緊緊握住一面陳國的旗幟。
身下是他的辭死訣。
身作陳國人，死作陳國魂。
殷弘看著這一切，心中憤恨，只叫人將他曝屍數日，草草埋去。
思綏坦然看著這一切，生死由命，很多時候，奈何不了，只要能消滅掉孫敬倉，她欣然接受。
只是趙瑄將自己封閉起來，誰也不肯見，思綏對此也無可奈何。
忽然，她想起一樁事來，索性令人召來了蘅娘。
蘅娘看到她，不由得喜極而泣，思綏掏出一個荷包遞給她，蘅娘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思綏笑著示意她打開荷包，只見裏頭是一塊風幹的餅塊。蘅娘的心口猛然跳動，她顫抖地握住這餅塊，含入口中，一瞬間她便淚如泉湧。
“是我娘做的·······”
思綏笑了笑，她道：“我找到你的娘親和妹妹了，我準備接她們過來與你團聚。你也可以恢覆女兒身了……”
蘅娘潸然道：“多謝……我也替軍中的姐妹謝過您……”
思綏心頭一跳，她道：“軍中的……姐妹？你的意思是有許多人都和你一樣，女扮男裝前來從戎？”
蘅娘頷首：“這些年打仗，哪有那麽多男丁，各家為自保，只能像我這樣。”思綏道：“大概有多少人？”
蘅娘道：“我認識的……大概三十幾人……戰死了一些……如今還有十來個……”
這確實不能算多。
可也不能算少……
思綏心口忽然一動：“那你們今後打算怎麽辦？我聽說你在這場戰役中有不少功勳。”
蘅娘道：“上頭說賞我一些財帛，我便可回鄉……”
晚來風過，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也吹動思綏的心。遠處江波蕩漾，圈圈推開的漣漪，帶來往前難以忘卻的記憶與不甘。
蘅娘她們的經歷與她又何嘗不是相似？
若是就這般讓她們另些財帛回去，而同行的男兵士則因功授官，將來她們的功勳便會一筆帶過……
不…更可能是像她那樣——碣石上的功績碑並沒有她的只言片語。
她們就這樣被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一而再再而三，好似詛咒無限，竟成輪回一般。
思綏看著漸漸暗沈的天色，她心中湧出無限的感慨，卻不肯發出一言。
不遠處，樓船的戰艦燈火通明，橘影潑進江中，模糊了樓船的顏色。
蘅娘不明白思綏為何突然沈默下來，她小心翼翼看著臉色不斷變幻的思綏。
“娘子？”
思綏沈聲道：“蘅娘，你們留下來。為了你們，也是為了我，更是為了將來。”
她沒有多少日子了，可她想在離去前也立一塊碑，就立在碣石之畔，與殷弘那塊遙遙相對，上面要刻滿這個世界女英雄的名字。
要永永遠遠，到海枯石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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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她將臉上的面具緩緩摘下。這些日子這張鮫皮臉與她日夜相依，驟然揭下，看著銅鏡之中她原先的樣貌，竟然有些陌生。
她的眉眼依舊是極美的，她伸出手拿過寶盒，指尖蘸著胭脂在額間淺淺勾勒，五瓣梅花漸次在她眉心綻開。
好一個壽陽梅花妝，襯得那雙眸子愈發明媚。
只是如今她的神情與她在長洛城中患得患失的樣子截然不同，是經年過後的堅定與下定決心的決然。
行在正在議事，思綏緩緩走向門前，令高寧通傳。
高寧遲疑片刻，還是朗聲道：“皇後駕到。”
議事的重臣紛紛起身參拜，卻也心中忐忑，這個女人為什麽突然而來。
殷弘看著思綏恢覆了原先的樣子，起先一楞而後起身，握住思綏的手道：“怎麽來了。”
思綏掃過臺閣的奏議冊，緩緩道：“聽聞朝廷要論功行賞，我想聽一聽。”
幾個臺閣的重臣皺起眉頭：“皇後殿下，這···從沒有過前例。”
思綏道：“曲平、沼林等地商議攻伐定計謀的時候有我，如今攻成了就趕我去幕後，這算什麽，兔死狗烹？”
她當年寫了南北英雄傳，奈何寫完就回了殷弘身後，這才使天下不知其名。如今吃一塹長一智，她幹過的功勳，自然要表彰出來。
殷弘淩厲的眼神掃過想要上前辯駁的幾位重臣，幾人無法只得由著思綏坐在殷弘身邊。
一道一道奏議稟過，殷弘一壁決斷，一壁也問了她的想法，她自然毫不客氣地表述出來。
到了最後，眾人都以為要結束之時，思綏忽然道：“我聽說南陳這一仗，有不少女扮男裝替父兄出征的女戰士立下不少功勞，你們是如何賞賜的？”
重臣遲疑片刻，道：“賞財帛賜歸鄉裏。”
思綏輕笑一聲：“南陳倒戈的將領軍士，你們方才都有收編之意，怎麽到了她們，你們就不收了？”
重臣只覺得思綏是來找茬的，這世間哪有女人進軍營的道理？
“皇後殿下此言差矣，她們男扮女裝，並非是男人，如何能入軍中。”
“她們以前入得了陳軍軍營，自然如今也入得了魏軍軍營，在陳軍中能立功，那在魏軍中也能。如今沒有營隊可收，那就新立一個，讓她們都進去。論功行賞，該當將軍的就當將軍，該當校尉的就當校尉，之後如常操練。將來若是有想從軍的女人，便通通編入此營之中……”
重臣一片嘩然，哪有這樣的？
他們紛紛道：“這不合禮啊……”
思綏並不急躁，而是緩緩道：“張公，我有一個問題問你。”
為首的張公眉頭緊鎖。
“替父從軍保護母親，是不是孝悌？”
張公道：“是，但……”
思綏打斷他，又道：“她們為家鄉的全兄弟姐妹，甘願獻身，是不是仁義。”
張公咬牙道：“是。”
思綏嗓音更加堅定，如疾風般灌入眾人的耳中。
“隱匿女身藏於軍中而不被孫敬倉發覺，是不是聰慧。”
張公只得道：“是。”
思綏的唇邊掛著篤定的笑意，她徐徐道：“能誅殺果毅衛，立下戰功，是不是勇敢。”
張公不吭聲。
思綏提高了嗓音：“卿為何不答？”
無奈張公只能道：“是。”
思綏這才頷首，看向殷弘：“陛下立業，從來都是英雄不問出身，只願天下英傑盡如彀中。如今她們孝悌、仁義、聰慧、勇敢皆備，是世間一等一的英豪。就這般將她們重新送入山野，豈不是與陛下之大志向悖，豈非朝廷所失。”
眾人紛紛沈默，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思綏的眼睛看向殷弘，殷弘沈默片刻，終於開口道：“按皇後說的去做。”
重臣還想再勸，殷弘沒有給他們時間，直接道：“去擬詔，按皇後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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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江城，江畔。
漸暖的春日濁水東流，歸入無垠的天邊，水聲起勢如虹，濤聲滾滾，似龍吟虎嘯。
蘅娘不敢置信地握住手中的任狀，更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這位桃娘子是皇後，可她的面容卻改變了。
她有些猶豫道：“桃····皇後殿下，我如今被封為校尉了，被編入薔薇營。”
思綏看著遠去的江帆，笑道：“薔薇者，是一種花，亦是有'強威'之意。我願你們強威萬裏，名傳千古，事揚天下，一代一代。”
蘅娘有些懵懂，她只道：“是。”
思綏轉過身握住蘅娘的手，一絲時不我與的悵然感襲上她的心頭。
可她還是勉強撐住自己的心智，道：“先是校尉、而後是裨將、再是將軍，一步一步，以軍功入朝。入了朝，再往上走，握住權力再反哺薔薇營。既要有文，也要有武。但是這些都不要急躁，慢慢來，不求快，但求穩，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你們這一步把薔薇營立住了，把路鋪好，將來那些和你一樣境遇的姐妹，才能走得更高。”
“我會立一座碑，將來薔薇營中有大功的人，便將她們的名字刻在上面······這個營這塊碑，·即便我不在了，你也要守護好它們······我湯沐邑中的財帛便都會給你們，你們要善加使用·····”
蘅娘心中一楞，她木訥道：“您怎麽會不在呢？”
思綏看著漸漸西墜的金烏，將天色與江水都染得通紅。
她道：“我當然在，如日月星辰，永遠陪著你們。”
蘅娘聽得一知半解，但她聽道思綏會一直陪著她們，不由得開心起來。
“不管如何，我要告訴我娘親和妹妹，我當官了！”
看著蘅娘心滿意足遠去的背影，思綏心中不免欣慰卻又感慨。
她以前幻想過無數次當上皇後掌握權力然後運用手中權力光耀門楣，可她從未想到最後一刻，她卻將權力用在此處。
斜陽緩緩沈下，江面漸漸寂靜，瑟瑟的江水中將她的身影拓得有些模糊。
星子一顆一顆蹦出，熠熠生輝，圍繞在清冷的明月周圍。
只可惜很多事情，她才剛開始，就看不到了。
或許這就是人生吧，總是這樣南轅北轍，無盡錯過。
第一回，她想做皇後，她“生前”卻未成功。
如今，她想陪著薔薇營成長，恐怕也沒有機會了。
都是一步之遙，而後天涯之遠。
“濁水傾波三萬裏，愀然獨坐孤峰，龍潛獅睡候飆風。無情皆豎子，有淚亦英雄。
長劍倚天星鬥爛，古今過眼成空，乾坤俯仰任窮通。
半輪滄海上，一葦大江東。（1）”
這首詞本該驟生豪情，卻此刻念來，有些悵然之感。
她將天地萬物都映入眼簾，而後轉過身，看著站在她身後沈默不已的男人。
她似慨似嘆，緩緩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如今想來，古今多少事，與其說是英雄氣短，不如說總是‘時不我與'，所謂壯志難酬，莫過如此。果真天命也，天命也。”
江水奔騰不息，江風獵獵成響。
她終究是倒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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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纏師
這單元也快要告一段落了。嗯，說一下給思綏老師的定位，我是想往“梟雄”上寫。既然是梟雄，所作所為不一定每次都能正確，未必都是光正位，但要敢去爭一些東西，敢去做一些事。
輸了撞了南墻就重頭再來嘛。
但是想法很美好，寫出來也未必那麽一回事，給自己的筆力道個歉。
再次謝謝大家看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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