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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春江不斷 舊恨春江流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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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春江不斷 舊恨春江流不斷

一連數日, 為著編戶齊民之事,前朝忙的腳不沾地。

太極殿的燈火一路燒到式乾殿中,徹夜通明地燃著。

中書、門下、尚書三省的機樞也連軸而轉,快馬成群馳過長洛城, 將擬好的旨意下發到各個角落。

前朝的燈火, 卻燒不進後苑。掖庭自知陛下忙碌, 不敢惹出什麽事端,靜如同夏夜的清風, 潤物無聲。

八月流火, 日在七夕。

殷弘駕臨到雲陽殿中。

思綏楞楞地看著一別數日的人, 還未來得及說什麽,便被他拉上了描金的象牙榻笫上。

思綏被迫伏在其間, 她回過頭, 便能看到他。

素紗單衣閑閑被他松開,自是一片昂然的生機。

殷弘生得極好,寬肩窄腰,肌腹之上,塊壘分明。頎長的身材蘊著剛健的力道。

思綏今日貪涼,未戴珠釵,只用紅羅素發。烏木的青絲間, 艷紅的羅緞穿山入水,若隱若現,惹得殷弘眸中沈了又沈。

拆骨入腹, 是多日未得的饜足。

可思綏卻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口幹舌燥,連舌尖都泛著顫。

不過片刻,他將她整個人又懷抱住, 思綏能聞見他身上清冽的松柏香還混著墨香。

他的噴息從她的發頂一路蜿蜒鋪開,掠過耳垂,滑至頸間,一冷一熱,激起無邊的戰栗。

思綏額頭冷汗四溢。

他又又又來了?今日怎麽沒完沒了。

思綏難耐,趕忙扭動著身子,想要躲開,卻被他更緊地按住了腰,半分也動彈不得。

殷弘的聲音低沈沙啞,在她耳邊響起:“別動。”

殷弘從她發間拆下那耀眼的羅帶,輕輕將它摩挲在掌間。

這正是乍暖風煙,芭蕉掩色。鵲橋秀才渴,宮壺花漏滴。誰家雙燕相飛意,消得並蒂滿室香。

**

思綏洗漱齊整,已是明月上秦樓,玉笙連瀟館的時候。

她趁著殷弘在一側翻看奏疏,飛快從鏨金簪中拈出避子藥丸塞入喉頭,又怕他看出什麽,連忙灌下一盞茶水。

殷弘見思綏坐在雙鸞寶鏡前,他將手邊燭火熄滅,思綏的身影在月光與鏡光下,隱隱綽綽,似一段一吹既去的清夢,如湘水畔轉身即逝的神女。

他心底有些恍惚,連忙快步上前拉住思綏的衣袖。

思綏做賊心虛,被他猛然扯住衣袖,嚇得手間鏨金簪掉落在衣擺間,連忙道:“陛下!”

殷弘好笑地將簪子從地上撈起,借著月光想替她挽起青絲。她的青絲順滑飄逸,甫在他手中流淌,他竟覺得有些握不住。

殷弘有些好笑,想他握過殺人刀,掌過天下筆,多少腥風血雨在他手間不過爾爾等閑,他如何對付不了一個女人的青絲。

想著,便仔細對著月光一繞一繞將青絲盤在鏨金釵上,哪只盤到最後,鬢山傾倒。

哐當一聲,鏨金釵再一次跌落。

思綏心驚膽戰,若非殿中並無燭光,定然叫人看見她如今慘白的面容。

她囁嚅道:“陛下,妾來吧。”

殷弘來了氣性,他擺擺手道:“無妨。”

思綏眼見著他再一次撿起鏨金釵,她的心幾乎要到心口。

幸而那簪子落在她撒地的裙擺間,並未將機關磕出。

殷弘一壁再從發尾開始,一纏一繞,一壁道:“人說七夕乞巧,是女子對月光穿針引線。朕如今對月光替你盤頭,倒也與之有幾分相似之處。”

他本是調侃,隱隱有些期待思綏的回答。

可思綏心亂如麻,死死盯著鏡中他的神情,生怕他一個動作碰到機關,自己藏著多日的秘密被他發現。

若是他知道……她陽奉陰違還在吃這個避子藥,豈不是又要雷霆震怒。

而且此事事關子嗣……

思綏背後一身的冷汗。

殷弘見思綏久久不應,自覺熱臉貼了冷屁股,神情也淡了下來。

他手間正要捏住鏨金釵柄將釵摜過發髻間。

“陛下!”思綏驚道,她下意思伸手攔住殷弘的掌。

殷弘有些不解地看向她,思綏顫顫微微地回過身,一雙玉手順著他的胳膊繞到他的脖子上。

而後再向上將他束發的玉冠解下,之後行雲流水抹過殷弘的手將鏨金釵抽出,放進她的釵盒中。

而後故意嗔笑摟住他。

“女子之間才鬥針線。男女之間,則不該如此。”

殷弘道:“那該如何呢。”

思綏忽然想起崔寶映的那張織布機,她伸出自己的纖纖玉手,氣吐幽蘭。

“(刪了),正是乞巧好時節。”

***

不知過了多久,月在中天,思綏的臉被汗水濕透。

鬧了小半日,半點東西未進,思綏饑腸轆轆。

她扶著床欄站起身,叫了兩聲若青若柔,卻無人應答。想著今日荒唐,她們定是躲得遠遠的。

思綏索性不叫了,決定自己動手,順便在這兒解決了。

思綏的手停在漿水缸前,她揭開缸,是灰白色的漿水。

她忽然想起一樁事來。

那時入南朝,殷弘改北俗,用南食。可家鄉的風味又如何輕易忘卻,待到夜深人際之時,總是思念故鄉的滋味。

他那時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少年,縱然早熟早慧,可夜裏饞蟲難耐。

然而手邊食材有限,又不願驚動他人,小思綏便在竈臺前,用腌好的漿水,下一碗北國的漿水面。

南國的冬夜,濕寒無比,少年殷弘就在蹲在竈邊用了,既然暖和又方便“銷贓毀跡。”

那竈臺火燒得旺實,火光照在殷弘的臉上,將他狼吞虎咽地樣子映出,叫思綏忍俊不禁。

殷弘瞪了他一眼,思綏便連忙收斂住目光。抽了抽竈下的柴火。

殷弘道:“你在笑什麽。”

思綏趕緊搖搖頭,“奴婢沒有笑。”

殷弘眉目一挑,陰測測問:“真的?”

思綏一見他這副樣子就汗毛直立,搗蒜似地招供,“奴婢該死,奴婢不該笑大王。”

殷弘的臉沈得更深,“你果然在笑孤。”

思綏一噎,她見狀連忙跪倒,伏地道:“大王息怒。”

殷弘有些無語地看著這一幕。南朝北朝,都以不把他當作個藩王看待,四方館中他未必能排上高座。

也就這竈臺邊的奴婢倒是一板一眼地給他行著禮。

殷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柴灰,問她:“你笑什麽。”

他見思綏眼神躲避,似乎在想著什麽,連忙補道:“不要想著扯謊。若是敢騙孤,孤就把你剝了皮趕出去。”

一聽要趕她回去,思綏自然慌了,她趕忙道:“奴婢說,奴婢說,奴婢只是在想大王怎麽會和我們一樣……”

見她有些猶豫,殷弘扳起她的頭,問道:“一樣什麽。”

思綏蚊子聲道:“也有像我們這種吃不飽飯餓死鬼的樣子。”

“……”

殷弘一楞,繼而大笑道:“在你心中,該是如何。”

思綏道:“大王是貴胄,自然有……嗯……”思綏搜腸刮肚,想說的文雅點,可奈何實在水平有限,“自然有味道。”

有味道?

殷弘皺起眉頭。

思綏見狀連忙描補道:“那種天生的,天生的,不用練的味道。”

殷弘仔細品咂了她的詞語,這才頓悟道:“你是想說,王孫公子,不鏤自雕。(1)”

思綏臉色一頓,有些迷茫地看向殷弘,顯然這樣的詞語對她來說有些高級。

殷弘覷了她一眼,道:“沒讀過書?”

思綏脊背一挺,昂起臉,頗有些自豪道:“奴婢還是認識幾個字的。”

殷弘哦了一聲,心中盤算著恐怕也就認識那麽幾個。

過了會兒,殷弘才道:“你以前……經常餓肚子嗎?”

這話問的思綏不知怎麽回答了。

奴仆挨餓受罰是常事,何況比起外頭的流民,起碼不會被餓死。

“流民,餓死。”殷弘嚼著這兩個詞,反反覆覆。

不知過了多久,他將碗輕放在竈臺上。

“孤也餓過。行軍從戎之時,哪有辦法餐饔相繼,跟你們一樣,時常是餓了這頓更沒下頓,只要餓不死便成。”

他玩笑道:“不過,成天見血肉頭顱,屍山骸海,即便給你飯,你也吃不下。”

轉而他的嗓音又低沈起來,“打仗是為了自己飽肚子。可這百餘年,仗越打越多,流民也越來越多。”

頓了頓,他又道:“你放心,孤不會讓你餓肚子,孤以後也不會讓那群流民餓肚子。”

思綏那時懵懂地點了點頭,如今想來,殷弘人主之願,其實早有端倪。

思緒再一次回到現在,沸騰的水開了鍋,思綏將面條倒入其中,正準備取碗打漿水。

卻見手邊遞來了兩只碗——殷弘也饒有興致地站在一側。

他斜覷了一眼碗中,示意思綏也給他打一份面。

思綏一楞,神情覆雜地看向殷弘。

殷弘被她看得不自在,他拍了拍思綏的臉道:“怎麽了。”

思綏咬住唇,不肯說。

殷弘伸出手擡起她的下頜,他悠悠道:“思綏,你知道朕的習慣。你若有什麽,朕未必不肯容。但你要欺瞞於朕……”

他的口氣又有些冷,他想他如今這般寵愛於她,她還是這副性子。

思綏的頭低不下去,只能怯怯枉向他道:“妾不敢。妾……只是在想……”

“陛下不是說懷念竇家的漿水面嗎,竇淑儀那裏的恐怕也更好吃……”

崔寶映搶了她的功他或許不知道,她也無法自證,可竇淑儀的“功”是他親自下場替她奪來的。

這件事她在心中憋的久了,今日口子一洩,被全然湧出。

他想,他肯定要生氣,但欺瞞他他也要生氣,那還不如把心底的話說出來。

果然,殷弘的眉頭漸漸皺起,他將碗擱在竈臺上,通紅的竈火映照過他,將他高大的身姿拓在壁上。

“盧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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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北魏孝文帝,原是指才華。作者瞎發明用來表風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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