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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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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落

南城大學的梧桐樹比想象中的更高。

田梔子站在馬克思主義學院門口,仰頭看著那棵據說有八十多年樹齡的法國梧桐。

九月的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的新生手冊上,光斑晃動著,像一群不安分的麻雀。

樹幹上釘著一塊銅牌,寫著“三球懸鈴木,樹齡八十二年”。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塊銅牌,涼的,上面有凹凸的盲文。

“梔子!你分到哪個宿舍了?”

李夢從人群裏擠過來,手裏攥著宿舍分配表,臉上帶著一種到新環境的亢奮。

她考上了南城大學隔壁的南城師範大學,學英語。

兩所學校只隔一條街,她宣布這個事實的時候抱著田梔子跳了好幾下。

現在她陪田梔子來報到,比報到本人還積極。

“九號樓,603。”田梔子看了一眼分配表。

“六樓?沒有電梯?”李夢倒吸一口涼氣,“你以後每天爬六樓?”

田梔子無奈:“就當鍛煉了吧。”

李夢用一種“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著她。

603是走廊盡頭的一間。

門開著,裏面已經有人了。

一個戴圓框眼鏡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拆紙箱,紙箱上用馬克筆寫著“書,輕拿輕放”。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眨了眨。

“哇塞,美女你好呀,我叫周念。”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也很可愛呀,我是田梔子。”

另外兩個室友下午才到。

一個叫方寧,拖著三個行李箱進門,一進來就開始往墻上貼海報,海報上是一個外國男明星,田梔子叫不出名字。

方寧一邊貼一邊說這是她“老公”,周念問是真老公嗎,方寧說精神上的。

另一個叫宋知意,人淡淡的,不怎麽說話。

603就這樣湊齊了。

李夢陪田梔子收拾完東西,兩人就新奇的在學校裏逛來逛去,還去了有名的美食集市飽餐一頓。

開學第一周,所有人都在適應。

田梔子適應得很快。

南城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空氣裏的濕度、食物的口味、街上行人的步伐節奏,都是刻在她骨頭裏的。

————

物理學院的樓在馬院的斜對面。

兩棟樓之間隔著一片草坪和一個噴水池。

噴水池開學那周還噴過水,後來就停了,池底落著幾枚硬幣,是一年級新生扔的許願幣。

開學第三天,噴水池幹了。

同一天,南城大學告白墻炸了。

起因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物理學院新生報到處的場景,一個男生正在填表格。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好,只拍到了側臉。

但那個側臉已經夠了。

眉骨,鼻梁,下頜線,隨便哪一條單獨拎出來都能上醫學教科書當骨骼標本範例。

帖子下面的評論瘋了。

“這是新生???這是人類???”

“三分鐘,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物理學院今年招生質量這麽高的嗎。”

“有沒有正臉圖求求了求求了。”

正臉圖在當天晚上出現了。

還是偷拍的,拍的是男生從物理學院樓裏走出來的瞬間。

九月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把瞳孔照成很淺的棕色。

他沒有看鏡頭,正低頭看手裏的課本,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帖子被頂到了首頁第一名,評論從“好帥”變成了各種匪夷所思的內容。

有人說他是哪個明星的弟弟,有人說他在高中就是校草,還有人開始編他的感情史,說他高中談過一個女朋友後來分手了,說得有鼻子有眼。

周念是603第一個看到這條帖子的人。

“你們看告白墻了嗎?”她舉著手機,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物理學院有個新生,長得——”

“我看看。”方寧從床上探下頭來,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然後發出了一聲讓整層樓都能聽見的尖叫,“我去!這麽帥!”

田梔子正在整理下周要用的教材,周念把手機伸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個男生的側臉。她看了一眼。手停在書脊上。

“梔子,你覺得怎麽樣?”

她把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把最後一本書放好。

“還行。”

“還行?”方寧從床上跳下來,“你管這叫還行?”

“嗯。”

她把書桌收拾幹凈,拿了洗漱用品去水房。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擠牙膏,接水,刷牙。

牙刷在嘴裏機械地動著。

那個側臉在她腦子裏。眉骨。鼻梁。下頜線。

她把泡沫吐在水池裏,擰開水龍頭沖掉。

水很涼。

第二天,物理學院新生裏有一個超級帥哥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南城大學。

不是一個系,不是一個學院,是整個學校。

食堂裏、圖書館裏、操場上、選修課的教室裏,到處都有人在討論。

有人說他叫陳寂,有人說他高考分數能上更好的學校但不知道為什麽選了南城大學,有人說他開學第一天就拒絕了三個來要微信的女生。

方寧每天回來都會更新情報。

第一周:有人在食堂看到他一個人吃飯。

第二周:有人在圖書館看到他借了一堆物理專業的書。

第三周:有人看到他在馬院樓下的長椅上坐著,好像在等人。

“馬院?”周念推了推眼鏡,“他一個物理學院的,去馬院幹什麽?”

“誰知道呢,”方寧癱在床上刷手機,“可能是覺得馬院的女生比較有思想?”

宋知意難得從電腦屏幕上移開目光,看了田梔子一眼。

田梔子正在背下周要交的論文提綱,筆尖在紙上勻速移動,字跡工整,行距均勻。

宋知意收回目光,繼續敲電腦。

第四周,事情發生了變化。

那天下午,田梔子從逸夫樓出來。

下午的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條梧桐道染成橘紅色。

她抱著課本走下臺階,風吹過來,桂花香氣濃得幾乎讓人頭暈。

她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

陳寂站在噴水池邊上。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袖子挽到小臂中間。

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面是一杯奶茶。

她沒有看他,抱著課本,從他旁邊走過去。

梧桐葉子在她腳邊打著旋。

“梔子。”

他的聲音跟以前一樣。低低的,尾音微微往下沈,像一句話說到最後忽然舍不得結束。

她沒有停。

他追上來,走在她旁邊。

步子跟她保持一致,不遠不近,隔了大概一臂的距離。

她把臉轉向另一邊,看著草坪上幾個正在扔飛盤的學生。

飛盤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被一個穿藍色T恤的男生跳起來接住。

“你住九號樓?”他問。

沒有回答。

“六樓?”

沒有回答。

“爬樓梯累不累?”

“這個給你,我記得你愛喝。”

陳寂的動作僵硬,表情是等待審判般的小心翼翼。

她停下來。

轉過身,看著他。

九月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

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跟兩年前在教學樓走廊上拉住她時一模一樣。

她張了張嘴,然後閉上。

好像無話可說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手裏拎著那杯奶茶。

603當晚的氣氛可以用“地震”來形容。

方寧把田梔子按在椅子上,雙手撐在椅背兩側,用一種審問犯人的姿勢俯視著她。

“你認識陳寂?他今天在馬院樓下等你?你們什麽關系?”

周念也湊過來了,手裏拿著一包薯片,一邊吃一邊等答案。

連宋知意都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田梔子坐在椅子上,被三雙眼睛盯著。

“高中同學。”

她舉手投降。

“高中同學?”方寧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就只是高中同學?”

“隔壁班的。”

方寧一屁股坐在床上,雙手捂住臉,“完了完了完了,隔壁班。你知道這三個字在青春校園文裏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隔了個班。”宋知意說。

“你閉嘴。”方寧放下手,眼睛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所以他是在追你?”

“沒有。”

“他每天去馬院樓下等你,叫你‘梔子’,問你住幾號樓,問你爬樓梯累不累——這不叫追你?”

田梔子沒有說話。

方寧從床上彈起來,沖到窗邊,拉開窗簾往下看。

“他在!他今天也在噴水池那邊等!”

周念也跑過去看。宋知意沒動,但目光也往窗戶方向飄了一下。

田梔子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整整齊齊。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她在理實班門口等他下課。

走廊上沒有暖氣,冷風從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她把手縮進校服袖子裏,跺著腳。

他出來了,看到她,楞了一下。

那時候也是冬天。

現在輪到他在樓下等了。

她把窗簾拉上了。

但陳寂說到做到。

第二天他又來了。第三天也來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都在馬院樓下,每一天都拎著一杯奶茶。

有時候是紅豆的,有時候是草莓的。

她把每一種口味都認全了,雖然她一杯都沒有接。

他不再問她問題了。只是安靜地走在她旁邊,從馬院走到九號樓,從梧桐道走到桂花樹下。

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落葉在他們之間飄下來,一片,又一片。

第一個註意到這件事的局外人是顧淮。

顧淮考上了南城體育大學,也在南城。

他周末會來南城大學找田梔子打球。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在羽毛球場邊看到了陳寂。

陳寂坐在場邊的長椅上,目光落在田梔子的身上。

顧淮站在場邊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轉頭看田梔子。

田梔子正在和李夢對打,扣殺的角度刁鉆得像她高二那年一樣。

打完球,顧淮走到她旁邊。

“那個人,”他用下巴指了指長椅的方向,“他回來追你了?”

田梔子把球拍收進拍套裏,拉鏈拉到頭。“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麽辦。”

“不怎麽辦。”

顧淮看著她,然後笑了,“好馬不吃回頭草啊,田梔子。”

那個笑跟他高中時不一樣,也跟他在天臺表白時不一樣。

是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笑。

他把自己的球拍扛在肩上,往體育館門口走去。

經過長椅的時候,他停下來,陳寂擡起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顧淮什麽也沒說,走出去了。

十月的時候,事情徹底鬧大了。

有人在告白墻上發了一條帖子:“物理學院那個陳寂,每天在馬院樓下等一個女生。女生從來不跟他說話,他就那麽跟著。有沒有人知道那個女生是誰?”

評論區瞬間變成了大型破案現場。

“馬院的,大一,住在九號樓。”

“是不是那個長得很好看、羽毛球打得很好的?”

“田梔子。思政一班的。我上公共課坐她旁邊,長的真的是頂級甜妹。”

“她跟陳寂什麽關系?”

“聽說是高中同學。”

“高中同學能讓他這麽追?”

“也有人說是前女友。”

帖子被頂到首頁第一名的時候,方寧正躺在床上刷手機。她把每一條評論都念給603全體聽。

“梔子。”

“嗯。”

“有人說你是陳寂前女友欸!”

宿舍安靜了幾秒。

桂花香氣從窗戶飄進來,和暖氣片的熱氣混在一起,把整個房間熏得又甜又暖。

“沒有的事。”

田梔子把作業的最後一段寫完,放下筆。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噴水池邊上的長椅上坐了一個人。

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比九月早了。

路燈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噴水池邊緣一直拖到草坪上。

她站在那裏看著他。

他沒有看到她,正低著頭,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

她想起很久以前。

她站在理實班門口等他下課,走廊裏的聲控燈壞了,她跺了好幾次腳它都不亮。

他出來的時候,看到她站在黑暗裏,楞住了。

她說你怎麽才出來,凍死我了。

他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圍巾上有他的體溫,暖得她鼻子一酸。

那時候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有很多。

後來他走了。連一句再見都沒有好好說。

她把窗簾拉上了。

方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梔子,你哭了?”

“沒有。”

“你眼睛紅了。”

“進沙子了。”

“窗戶關著呢。”

田梔子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心事重重的玩起了游戲。

十一月的第一個周末,南城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梧桐葉子上,把整條梧桐道淋成深褐色。

田梔子從圖書館出來,撐開傘。

雨滴打在傘面上,啪嗒啪嗒的。

噴水池邊上站著一個人。

沒有打傘。雨水把他的頭發淋濕了,貼在額頭上。

睫毛上掛著水珠,鼻尖是紅的

手裏還是拎著一杯奶茶。

奶茶袋子被雨水打濕了,紙袋底部洇開一圈深色的水漬。

她撐著傘站在那裏。雨在他們之間落下來,細細密密的,把路燈的光切成無數根銀色的線。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她張了張嘴。雨水順著傘骨滑下來,在她面前掛成一道透明的簾子。

她隔著那道簾子看著他的臉,然後她轉身走了。

步子很快。

快到雨水從傘沿濺起來,打濕了她的褲腳。

“梔子。”

聲音很輕,被雨聲蓋住了大半。

她沒有回頭。

回到宿舍的時候,她的褲腳濕透了。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大了。

她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在枕頭底下。

枕頭底下的手機震了一下。

猜到了是誰。

她沒有拿出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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