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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離開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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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離開後的生活

“陳寂。”

他轉過頭。

趙晴站在他座位旁邊,手裏拿著一本練習冊。

“這道理科綜合的題,我看你寫了兩種解法。第二種我看不太懂,你能給我講講嗎?”

陳寂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個桌面的位置。

“哪一題?”

趙晴把練習冊攤開,指著一道物理題。

是一道關於斜面受力分析的題目,不算太難,但步驟多,容易漏力。

“你看,它這個斜面不是固定的,斜面本身也在加速運動,”陳寂拿過一支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簡圖,“所以分析物體受力的時候,不能以地面為參考系,要選斜面本身。”

她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小人,又畫了一個斜面,標上箭頭。

“重力、支持力、摩擦力。這三個力裏面,支持力和摩擦力是斜面給的,所以它們會隨著斜面一起加速。但重力是地球給的,不跟斜面走。所以如果你站在斜面上看這個物體,你會覺得它受到一個慣性力。”

趙晴皺著眉,盯著草稿紙看了一會兒,然後“啊”了一聲。

“我懂了。我之前一直把慣性力漏了。”

“嗯,這個題就是考這個。”

趙晴把練習冊拿回去,在自己的本子上重新寫了一遍步驟。寫完之後她擡起頭,朝陳寂笑了一下

“謝謝你。你講得比老師還清楚。”

“沒有,就是剛好這道題我做過類似的。”

趙晴合上練習冊,但沒有馬上走。她站在座位旁邊,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聲說:“陳寂,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陳寂的筆頓了一下。

“沒有,怎麽了?”

“也沒什麽。”趙晴歪了一下頭,圓圓的眼睛看著他,“就是有時候看你一個人坐著,好像在很遠的地方。我也說不太清楚。”

“可能是沒睡好。”

“那你早點睡。”趙晴很認真地說,“睡眠不好會影響內分泌的,會長痘痘,還會脫發。我媽是醫生,她說的。”

“嗯。”

趙晴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抱著練習冊回自己座位了。

陳寂看了眼走開的背影。

趙晴的校服後面印著“信陽一中”四個字。

因為洗了很多次,字體的邊緣有些裂開了,像幹涸的河床。

他把目光收回來。

落在草稿紙上。

紙上有他剛才畫的那個受力分析圖。一個小人站在斜面上,身上畫著好幾根箭頭,每一根箭頭都標了方向和大小。

她看著那個小人。

它被那麽多力拉著,往不同的方向扯。

但它還站在那裏。

晚自習是兩節課連上。

第一節是數學,數學老師姓周,四十多歲,頭頂的頭發已經稀疏了,剩下的頭發被他從一側梳到另一側,蓋住中間的光亮部分。他講課講到激動的時候,會用手比劃,動作一大,那幾縷精心梳理的頭發就會滑下來,垂在耳朵旁邊。

他每次都不在意,講完了才用手把它們捋回去。

今晚講的是解析幾何。

黑板上寫滿了橢圓的方程和性質,粉筆灰落在講臺的邊緣,積了薄薄一層。

周老師的手上沾滿了粉筆灰,白色的粉末嵌進指紋的縫隙裏,讓他的手看起來比平時老了十歲。

“橢圓的兩個焦點,到橢圓上任意一點的距離之和,是常數。”周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橢圓,點了兩個點,“這個常數就是長軸的長度。記住,不管這個點怎麽動,到兩個焦點的距離之和,永遠不變。”

陳寂在筆記本上寫下:PF + PF = 2a。

她寫完之後看著這個公式,覺得它很溫柔。

不管你跑到橢圓的哪個位置,兩個焦點都在那裏。

你離一個近一點,就離另一個遠一點。但加起來,永遠是同一個數字。

永遠不會變。

如果人和人之間也有這樣的焦點就好了。

你走遠了,距離拉長了,但總和不變。

你離那個人永遠都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線的長度可以變化,但永遠不會斷開。

但人和人之間的距離不是橢圓。

沒有方程可以描述。

沒有常數可以保證。

你走遠了,就是走遠了。

——

南城一中。

第二節是數學晚自習。

劉老師發了一套綜合卷子,讓所有人當堂做,下課交。

教室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翻動試卷的嘩啦聲。

田梔子做題的速度很快。

她在這幾個月裏成績突飛猛進,老師和父母都看在眼裏。

她媽說她聰明。

老師說她是好苗子。

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麽做得快。

因為她想快點做完。

因為做完了就可以停下來。

因為停下來之後,她可以有一小段時間什麽都不想。

她把最後一道大題寫完,放下筆,看了一眼教室後面的鐘。

還有十五分鐘。

她把試卷翻過來,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然後她托著下巴,看窗外。

天已經完全黑了。

操場上亮著幾盞路燈,燈光是橘黃色的,照在跑道上面,形成一個一個相連的光圈。

有風吹過的時候,燈光裏能看見細小的灰塵在飄,像一群沒有方向的螢火蟲。

她看著那些灰塵。

它們被風吹起來,飄一會兒,落下去。然後再被吹起來,再飄,再落。

沒有目的。

沒有終點。

只是飄著。

下課鈴響了。

所有人開始交卷。

劉老師站在講臺前,一邊收卷子一邊翻看,看到寫得特別好的會點一下頭,看到寫得亂七八糟的會皺一下眉。

田梔子把卷子交上去的時候,劉老師看了一眼她的最後一道大題。

“不錯,連壓軸題也開始有頭緒了,繼續努力啊。”

“謝謝老師。”

她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已經沒什麽人了。

住校生回宿舍,走讀生湧向校門口。

她屬於走讀生,但不急。

她喜歡等人群散掉之後再走,那樣校門口不那麽擠,空氣裏不會全是校服布料摩擦的氣味。

李夢今天有事提前走了。

她一個人走出校門。

門口的路燈桿上貼著一張尋狗啟事,打印的照片已經褪色了,上面是一只金毛,吐著舌頭,笑得很開心。

啟事上寫著“豆豆,三歲,於十月七日走失,有見到者請聯系……”,下面是電話號碼,被人撕走了一條,缺了最後兩位數字。

她每次路過都會看一眼那張照片。

也不知道那只狗找沒找到。

她上了公交車。

公交車經過學校旁邊的公園。

公園不大,中間是一個人工湖,湖邊種著一排柳樹。

十二月的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垂下來,在路燈下像一把一把幹枯的頭發。

湖面沒有結冰,但看起來已經很冷了,倒映著岸上的燈光,被風吹皺,燈光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騎過公園入口的時候,往裏面看了一眼。

不是因為想看什麽。

只是一種習慣。

一種從很久以前就養成的、改不掉的習慣。

那時候她和陳寂放學後會繞一段路,經過這個公園,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一會兒。

她說她喜歡看湖,其實她喜歡的不是湖。

她喜歡的是坐在他旁邊,肩膀挨著肩膀,他伸手指著湖對面的某一盞燈,說你看那盞燈像不像一顆橘子。

她說像。

其實一點都不像。

但他說像,她就覺得像了。

後來他走了。

後來她再路過這個公園的時候,還是會往裏看一眼。

湖還在那裏。柳樹還在那裏。路燈還在那裏。

長椅也還在那裏。

只是坐在長椅上的人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閉上了眼睛。

車窗沒關,風吹過來,灌進校服領口裏,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但她依舊沒有睜眼。

到了家,屋裏亮著一盞燈。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碗香噴噴的面條,旁邊是一雙筷子,筷子擱在碗沿上,一頭架在面條上面,一頭懸空。

許曼雲靠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是一個什麽家庭調解節目,主持人正在勸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

她媽睡著了。

田梔子換了拖鞋,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坐下來吃完那碗面條。

她端著碗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把碗泡在水池裏。

她把袖子挽起來,開始洗碗。

她洗得很慢。

不是仔細。

是慢。

她看著自己的手在水裏動,看著泡沫從指縫間擠出來,看著碗沿上的油漬在水流下變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虹色,然後消失。

水聲停了之後,廚房變得很安靜。

只有客廳裏電視傳來的隱隱約約的聲音,主持人還在勸,女人還在哭。

她靠在竈臺邊上,低著頭,看自己的手。

手被冷水沖得通紅。

然後她蹲下來,胳膊環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不是哭。

她沒有哭。

她只是蹲著。

像很小的時候蹲在廚房門口等她媽洗完碗那樣蹲著。

等。

等什麽呢。

她也不知道。

蹲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把廚房的燈關了,走出去。

她媽還在睡。

電視裏的節目已經換了,變成了一個賣保健品的廣告,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正在介紹某種可以降血糖的膠囊,語速很快,每一句的結尾都是感嘆號。

她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客廳安靜下來。

她走到她媽旁邊,彎下腰,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媽,去床上睡。”

她媽動了動,眼睛睜開一條縫,迷迷糊糊地看著她。

“梔子啊……你回來了。”

“嗯。去床上睡吧,沙發上冷。”

許曼雲笑了,“都讓你當上小大人,照顧我了。怎麽樣,今天在學校怎麽樣?”

田梔子的聲音不鹹不淡,“挺好的,我寫作業去了。”

許曼雲看著她丟了魂似的模樣,默默嘆了口氣。

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在椅子上,在床邊坐下來。

床頭的鬧鐘顯示十點四十分,秒針走得很響,每一下都像一顆小石子掉進水裏。

她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來。

微信有十幾條未讀消息。

大部分是群聊,班級群有人在討論今天的數學卷子最後一道題,李夢發了幾個表情包,顧淮在年級大群裏跟人爭論哪家外賣好吃。

她一條一條地劃過。

沒有點進去。

然後她看到一條消息。

來自陸舟。

時間是一個小時前。

她點開。

“梔子,今天降溫,記得多穿點。”

她看著這條消息。

陳寂轉學之後,陸舟偶爾會給她發消息,有時候是問她作業,有時候是轉發一條搞笑視頻,有時候是這種——不輕不重的、像天氣預報一樣的叮囑。

她知道這些消息是誰讓他發的。

她沒有問過。

他也沒有承認過。

但他們都心知肚明。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屏幕一點一點暗下去,直到徹底黑掉。

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臉。

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一個輪廓。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了一行字。

“你也是。”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

躺下來。

數到第七只羊的時候,她閉上了眼睛。

枕頭底下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沒有拿出來看。

窗外的風在吹。

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一會兒,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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