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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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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解

大概是因為回到了屬於她和他的地方,她開始一遍一遍地想起他,在腦海裏反覆地認識他。

手機震了一下。

對面沒頭沒尾地發來一條消息:“搬新地方了。”後面跟著一串意大利語的地址。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不是因為時隔很久後突然跟別人談論了影山,她突然變得很想見他。如果見不到他的話,那至少她也很想待在和他有關的人身邊。

她想要被允許,被寬恕。

可以嗎。她可以不去考慮他的處境,只為了自己的幸福,就這樣闖進他的生活嗎。

她當然知道,他有足夠的能力去弄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也會認真地安排好一切,然後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目標。

但是,是她先帶著不單純的心思,把他拉進來的。不管怎麽樣,她都該負責到底才對吧。

星羅拿起手機,撥通了美容院的電話。

“您好,我想預約剪頭發。”

對面是一個清冷又溫和的聲音:“您好,請問有指定的發型師嗎?”

“嗯,我想預約美羽小姐。”

“好的,目前最快只能約到兩周後,周二上午,請問可以嗎?”

星羅頓了一下。還要這麽久啊。

“嗯,可以的,沒問題。”

“好的,請問您貴姓,我這邊幫您登記一下。”

“我姓影山。”

她話音剛落,對面安靜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是小星羅嗎?”那聲音帶著一點熟悉的溫柔:“我這邊也是影山哦。”

“啊,美羽姐,您好。”

“你要剪頭發,直接打給我不就好了?”

“我知道你很忙。”

“不用見外。你明天有空嗎?可能會晚一點,晚上八點半可以嗎?”

“哦,可以的,謝謝!”

“好,那明天見。”

電話掛斷。她的心還在胸口一下下重重地跳著,好像是深夜的閣樓上有人在跳踢踏舞。

她真的很想見到和他有關的人。她真的很想,好好地談一談他。

——

星羅不到八點就到了美容院附近。

她在街道上來回走著,一圈一圈地繞,想著等時間差不多了再進去。

影山去意大利之後,她和影山一家的聯系就變少了。

他每年休賽期,在進入國家隊集訓前,會有一段短暫的假期,大多時候會來東京,和她一起生活一陣子,然後再回家裏待幾天。她幾乎從不陪他回去,總是用工作忙當理由。

贗品還是待在假貨集市上,會更安心一點。

逢年過節,影山媽媽會給她寄些吃的。她會認真地回消息道謝,也會偶爾寄點東西回去。也就這樣了。

她只能安慰自己——

至少,他還是走到了他該去的地方,那個本來就屬於他的地方。至於她帶來的那些不舒服、不愉快……她也只能在心裏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

八點二十九分。她走進店門。

“歡迎光——啊,你來啦。”美羽還在忙,擡頭看到她,笑了一下,“你先坐一會兒,可以嗎?我馬上就好。”

“嗯嗯,您慢慢來就好。”星羅在沙發上坐下,小心地打量著這間不小、風格很前衛的店。

美羽把利落的短發別在耳後,低著頭給客人做最後的定型。

星羅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慢慢地有點出神。

其實飛雄和美羽長得很像。

五官都是清秀又線條鋒利的類型,細而利落的眉毛,上揚的眼睛,挺直的鼻子。連專註時的表情也很像——眉毛壓下來,眼神很集中。

只是飛雄的表情,比美羽豐富太多。

走神的時候眼神空空的很呆滯,打哈欠的時候嘴巴會張得很大,困的時候會控制不住地翻白眼,思考或者不高興的時候緊皺著眉頭,生氣的時候整個人都張牙舞爪的。

看到喜歡的東西,會忍不住眼睛發亮,嘴角壓都壓不住。

被嚇到的時候,會下意識縮一下,眼睛會瞪大,嘴角往下。

還有咂舌、撇嘴、那種小孩子一樣的不服氣的表情。

當然,還有看著她的時候,那種專註到有點虔誠的表情。

她想著想著,呼吸都慢了一點。

突然,一張熟悉又有點陌生的漂亮的臉湊到她面前。

“看傻了?”

“沒……沒有。”星羅一下子回過神,說話都有點結巴,心跳亂了一拍,臉也跟著熱起來。

“先給你洗個頭。”

“好的,麻煩了。”

她跟著美羽走進後面的隔間,躺在椅子上。

美羽的手輕輕把她的頭發攏好,放進水槽裏,打開花灑。溫熱的水順著頭皮流下來。

“水溫可以嗎?”

“嗯,剛剛好。”

她閉上眼睛,整個人在溫熱的水溫和溫柔的觸感下,一點一點地放松下來。

她真的很想聊關於他的事情,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從哪裏開始。

最後只能有點生硬地開口:“那個……飛雄說他搬家了。”

“嗯。”美羽應了一聲,“他說過,都靈那邊俱樂部配的公寓隔音不太好,他想換個安靜一點的地方。”

“哦。”她輕輕應了一聲。——他沒有跟我說。

“飛雄很期待你去噢。”美羽像是看穿了一樣,語氣很自然,“我能感覺得到。”

“是嗎……”星羅頓了一下,“我們最近聯系不多。”

水流太溫暖了,指腹按在頭皮上的感覺又太舒服,她輕而易舉地傾訴起來。

“嗯。”美羽輕輕應著。她大概也能猜到一點。這段時間飛雄突然開始頻繁地聯系她。明明從來沒有直接提過星羅,可幾乎每一句話都在繞著她打轉。

“歐洲品牌的衣服……好像偏大一點,你知道嗎?”

“如果是一般日本女性的話,會不會不太好買?”

“那是不是……在日本先多準備一點比較好?”

“鞋子也是嗎?”

“都靈這邊空氣有點幹。頭發如果太長的話……會不會容易毛燥?”

“還有,這邊的理發店……好像不太會剪日本人的頭發?”

“如果日本人要過來意大利的話……是不是先在日本把頭發弄好會比較好。”

美羽聽得有點無語,最後忍不住說:“你直接問星羅不就好了?”

那邊安靜了很久,然後他才悶悶地說了一句:“不想讓她覺得有壓力,覺得一定要來。”

水聲還在繼續,美羽沒有再往下說。

星羅卻忍不住繼續供認:“我……讓他難過了。”她的眼眶有點發癢,下意識伸手揉了一下。

美羽的語氣很直接:“那說明他開始能察覺到自己愛的人在想什麽了,不是挺好嗎?”

“我不想。”星羅小聲地說,“我不想他去看任何人的臉色。也不想他為了別人,連自己想做的事情,想說的話,都要顧慮。”

美羽扶著她的肩膀,讓她坐起來,用毛巾把她的頭發包好。

“那讓他一直當一個不會讀空氣的、煞風景的傻瓜,就比較好嗎?”她一邊說,一邊把星羅帶到椅子上坐下。

“我不覺得他有什麽不好。”星羅小聲反駁。

美羽聽到這句,笑了一下。

“因為愛一個人,所以能把這個人看得很清楚。”

她一邊說,一邊在她身後整理她的頭發。

“然後慢慢地,也會開始去理解其他人。會更敏感地察覺到善意,也會學著把善意給出去。然後能跟他人建立關系,而不是一直一個人。”

她頓了一下,語氣很平靜:“不管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作為排球運動員,這些都很重要吧。”

星羅呆呆地看著鏡子裏的美羽,眨了眨眼睛。

美羽捋了捋她的頭發:“想剪什麽樣的?”

“嗯……那種比較好打理的吧。”星羅想了一下,“不用經常修的那種。”

“好。”美羽點了點頭,“那其他的我就自由發揮了。”

“嗯。”星羅安靜下來,又開始發呆。

美羽一邊剪,一邊問:“聽說簽證已經下來了,有打算什麽時候過去嗎?”

星羅頓了一下:“我想再準備一下.......多吃一點,運動也多一點,意大利語也還不夠好。總覺得……現在這樣,好像還不太適合站在他旁邊。”

她垂著眼睛,不再看鏡子裏的自己。

“他一直都很認真地照顧自己的身體,為了自己喜歡的事情……做得很好。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有點丟臉,所以就……不太敢去見他。”

剪刀停了一下。美羽從鏡子裏看著她:“你覺得你把這些話跟飛雄說,他會什麽反應?”

星羅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放空,眼神發直,嘴巴微微張開——

“啊?”

美羽直接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完全一模一樣。你是有多了解他啊。”

星羅也忍不住笑了。

笑意慢慢淡下來,她側過一點頭,小聲地說:“美羽姐,其實我……早就可以跟飛雄一起去意大利了。”

她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如果只是錢的話,他一直都沒問題,我們也可以過得很好,我也……不會讓他難過。”

她的手指悄悄在白色的圍布下攥緊。

“但我總覺得……我要變得更厲害一點,才可以安心地跟他在一起。很多時候,遇到不想做的事情,也是想著要跟上他,才堅持下去的。”

“可我明明知道……他其實不會在意這些。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一直待在他身邊……”

她沒把話說完,低聲笑了一下,有點自嘲:“我也不知道。有時候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一直在糾結一些……其實很無聊的事情。”

美羽輕輕把她的頭扶正,繼續剪著她的頭發:“無聊不無聊,這種事不是由別人來決定的。最了解什麽事對自己最重要的人,是你自己噢。”她語氣很自然。

“嗯。”星羅輕輕應了一聲,她看著鏡子裏認真專註的美羽,慢慢出神。

美羽和爸爸媽媽,影山一家人都很好。對她很好。

是那種很溫暖、很穩定的家庭,也不會親近到越界的程度。彼此之間都有分寸,互相尊重,好像每個人都可以安心地在自己的路上往前走。沒有人被誰拖住,也沒有誰需要為誰停下來。

她很向往這樣的家庭。可每次看到他們,她都會有一點愧疚。

再精致的包裝也沒用,贗品就是贗品。就算暫時沒有被發現,贗品自己也時刻知道自己的身份。

美羽忽然開口,語氣很隨意:“我們其實很少單獨相處吧。我一直覺得,飛雄那麽早結婚,還挺不可思議的。”

星羅下意識低下頭。

她當然知道,自己並不是影山會喜歡的類型。只是因為他不擅長和人相處,而她主動靠近,又刻意地調整自己,才一點一點地把關系拉近。

他們真實的交集只有兩次。第一次是運動會的兩人三足。那時候,他很明顯是討厭她的。

第二次是在阪之下商店附近低血糖發作,他當時皺著眉,很不客氣地說她身體管理做得不好。

他們之間,只是因為她足夠蓄意,而影山足夠純粹,才可以成立。

“別動哦。”美羽輕輕扶住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擡正。

“……不好意思。”星羅乖乖應了一聲。

在剪刀割斷頭發發出的沙沙輕響裏,她聽到美羽溫柔的聲音:

“我一直想說,謝謝你選中他。”

星羅一下子轉過頭。

美羽被她的反應逗笑了:“你再這樣動,我等會真的會給你剪個奇怪的造型了。”

星羅還是楞楞地看著她。

美羽心裏輕輕笑了一下,這個小孩明明看起來什麽都想得很清楚,可有些地方又單純得不像話。

“你在驚訝什麽?”她繼續說,“以飛雄上學時候的性格和能力,我不覺得他能夠主動地去獲得你的青睞。只能是你先看到他。”

“我不是他理想型。”星羅低聲說,將頭轉回前方:“……在他還沒想清楚自己喜歡什麽的時候,我就先靠近他了。很狡猾吧。所以……一直都覺得挺抱歉的。”

美羽在鏡子裏看著她:“飛雄會有‘理想型’這種東西嗎?”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幾乎同時在腦海裏想象了一下影山認真討論理想型的樣子。

荒謬得不行。兩個人忍不住一起笑了。

然後,星羅輕輕嘆了口氣:“總之……我那時候還是裝作對排球很有興趣去接近他的。”

美羽笑了一下。這小孩,進入社會這麽久了,居然還會在這種地方糾結。某種意義上,跟飛雄還挺像的。

“我看不出來哦。”她說,“你對排球有多感興趣之類的。”

星羅有點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確實。她的演技,大概也只能騙騙影山飛雄這種單細胞。

她透過鏡子對上美羽的視線。美羽說:“不過,不要小看排球笨蛋噢。能把一件事情愛到投入整個人生的人,不會分不出來別人是不是真的有興趣。”

星羅沒有說話,垂下眼睛。

腦子裏一幕一幕地閃過。

她精心算過的每一句話,他當時的每一句回應,零零碎碎地交錯在一起。

之後的時間,她都很安靜,幾乎沒有再動。

美羽慢慢地給她修剪著頭發,偶爾擡眼看一眼她的表情。中途,看到她從圍布裏拿出手機,在面前簡單地操作了一會,又收了回去。

——

星羅走到店門口,向美羽微微鞠了一下躬:“謝謝美羽姐。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歡。”她笑起來,幹凈又明媚。

美羽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剛進店時眼裏的那點迷茫,好像已經不見了。

下一秒,星羅開口:“我買了明天去意大利的機票。”

她說得很自然。

“美羽姐有沒有什麽想讓我帶給飛雄的?”

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

星羅揮了揮手,輕快地和她道別,轉身走進夜色裏。

美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慢慢遠去,腦海裏忽然浮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

陽光很好。

她問:“你的好朋友是什麽樣的人啊?”

“星羅嗎?”

“嗯。”

“嗯......很強大,很聰明,很帥......很溫柔的人。”

“很強大?排球嗎?”

“不是。”他搖了搖頭,“除了排球以外,什麽都很強。”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什麽都做得到。”

在午後的陽光下,少年認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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