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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向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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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向黑夜

2015年11月8日

我最喜歡的,是和你一起坐電車。

在某一段時間裏,我們有著同一個目的地,行進的軌跡完全重合。

然後,就這樣肩並肩地坐在一起。

悠閑地,安靜地,仿佛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

11月初的夜晚,森川星羅坐在電車上。車窗是一面漆黑的反光鏡,她只能看到自己。

她輕輕轉過頭。

影山飛雄坐在她身邊,抱著手臂,微微仰著頭,安靜地睡著。

星羅註視著他的輪廓——

高挺的鼻梁,英氣卻不失精致的鼻尖,柔軟的嘴唇,分明的下頜線,有些突出的喉結。

寬闊的胸膛隨著呼吸穩定地起伏。

那雙好看的眼睛,被帽檐的陰影輕輕遮住,看不太清。

最近難得有幾次一起出門,或者他來找她,他好像總是戴著鴨舌帽。

她其實是喜歡的。

只有站在他很近很近的地方,擡起頭,才能毫無遮擋地看到他的眼睛。那一小片帽檐,好像可以為他們隔出一個窄小的世界。

但她又有一點不喜歡。

帽子會壓住他柔軟的頭發。她不再能像以前那樣,一擡眼、一伸手,就觸碰到他的發絲。

大概是剛剛結束了兩天的比賽,體力消耗太大。影山睡得很沈,神情放松,看起來很是柔和、乖巧。

星羅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一點幾乎無法掩飾的貪婪,像是想把他的樣子,一點一點全部記住,甚至吸收進身體裏。

她的思緒卻慢慢飄遠,回到半個多月前——

星羅從車站出來,幾乎是小跑著往體育館趕。今天是影山在 AD 主場的 V 聯賽首秀。

他很早就把票給她了。她本來已經把周日的助教工作調好了班,結果替班的同事臨時有事,說要晚一兩個小時才能來。她只能一直工作到對方到場交接。

於是現在,她幾乎是踩著比賽開始的時間,匆匆趕到。

偌大的體育館裏幾乎座無虛席。

她的座位非常靠前。

一坐下,她下意識擡頭往上看——層層疊疊的看臺像堆疊起來的山,一直向上延伸,有幾層樓那麽高,仿佛隨時會傾軋下來。

場館裏循環播放著快節奏的重低音電子樂。空氣裏混雜著爆米花的甜膩味、冰咖啡的苦味,還有數千人交談匯聚成的嗡嗡聲,像潮水一樣一陣一陣地湧過來。

選手們正在熱身。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影山站在網前,動作穩定地把一個個球精準地送到攻手手中。

這是她第二次,在現場的賽場上看他。上一次,還是幾年前的Inter-Hign預選賽。

每次大賽之前,他都會問她要不要來。

大多數時候,她都說沒有時間。

或許不是沒有時間,只是她不敢,不敢直面那個在球場上閃耀得幾乎讓人無法觸及的他。

她是膽小鬼,更習慣在新聞裏、在屏幕上,遠遠地、短暫地看見那樣的他。然後,隱秘地享受著從舞臺上走下來的他。

在那些不被任何人看見的時刻,聽他像最普通不過的少年一樣,事無巨細地興奮著、反思著,把那個世界,一點一點講給她聽。

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逃避下去。直到最近,他開始頻繁地被人認出來。

她不得不承認一件事,那個“另一面的他”,那個對他來說更重要的他——有很多人,比她更了解。

甚至,她可能從來就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他。

——

燈光忽然全部熄滅,她的思緒被驟然打斷。

整個場館陷入一瞬的黑暗,只有穹頂零星的應急燈,泛著微弱的藍光。空氣仿佛被壓住了一樣,短暫地安靜下來。

下一刻,球場正上方的激光燈驟然亮起,像掃描一樣橫掃整個場館。鼓點聲開始響起——

咚。

咚。

咚。

像心跳一樣,由慢到快。

觀眾席開始有人跟著節奏鼓掌,聲音一層一層疊上來。整個場館逐漸沸騰。

主持人用極其亢奮的聲音開始報出首發名單,每個她都很熟悉,很多次從他口中聽過。

“接下來——歡迎我們 AD 的新人二傳手——影山飛雄——!!”

聚光燈驟然落下。

他從球員通道走出來,神情冷峻,目光筆直地看向前方,那種壓迫感與專註度,從場中央清晰而遙遠地傳過來。在光裏,他幾乎不像是她認識的那個人。

他擡起手,向觀眾席簡單地揮了一下。

“哢嚓——哢嚓——哢嚓——”

快門聲此起彼伏。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身邊坐著的很多人都架著長槍短炮。是專業攝影師嗎。

“你看你看,是不是超級帥!”

“真的最帥二傳了吧,我五月在大阪就一眼相中了……”

“以後影山的每一場比賽我都要看!!!”

歡呼聲在她身邊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地把她淹沒。

她忽然產生一種迫切的沖動,想要和他建立更多的連接。無論是什麽方式,無論用什麽手段。

她知道,他不會拒絕她。也正因為如此——

她感到悲哀。

——

她已經計劃好了一切,用手裏僅有的預算。買了好看的睡裙,香水,安全措施,潤滑劑,可能會用到的藥......她看過科普,也看過那些帶著娛樂性質的影片。

她全部準備好了。

然後,她用一種近乎無辜的語氣給他打電話。

“飛雄,下周一你是不是休息呀?”

“嗯。”

“那你周日晚上可以申請外宿嗎?”

“哦,為什麽?”

“我下周一也放假,我們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哦,好。”影山幾乎沒有猶豫,“去哪裏?”

她在電話這頭輕輕松了一口氣。

“我還在想呢。飛雄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我聽隊友說葉山不錯,風景很好,也沒有什麽人,”他說,“你想去海邊嗎?”

“好呀。”

“那我問問他住的是哪個酒店,聽說不錯。”

“好。”

她停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我們就……定一個房間吧。”

電話那頭,影山短暫地卡住了,還沒來得及開口。

她已經用那種輕松又簡單的語氣補了一句:“好久沒一起出門了,我想有多一點時間和飛雄在一起。”

“……哦,好。”

如此輕易。

——

“下一站葉山,還有二十分鐘抵達,請乘客提前準備。”站點的播報聲,將星羅的思緒重新拉回到電車上。

她看向身邊的影山,他就在這裏,觸手可及。

“飛雄,要下車了。”星羅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聲音輕柔。

影山皺了皺眉,從睡夢裏醒來,伸了個懶腰。

他還有點迷糊,卻已經下意識地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兩個人的背包,然後牽住她的手。

他什麽都不知道,乖乖地跟著她下車。走出車站,七拐八拐,走向那家已經訂好的酒店。

——

終於到了房間。星羅讓影山先去洗澡。他清醒了一點,應了一聲,拿著衣服走進浴室。

水聲響起,星羅獨自站在房間裏。

這是一個極簡、頗具設計感的房間。一張大床,一張書桌和配套的椅子,還有一扇面朝大海的落地窗,窗前鋪著幾塊微微擡高的榻榻米。向窗外一眼望去,只有大海。看起來隱秘性很好。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是一個白熾燈一樣的滿月。

影山從浴室出來,一邊擦著頭發,一邊走到書桌前坐下。

“你直接躺床上吧,不是很累了嗎。”

“沒事,我等你。”

輪到她,她在淋浴間裏不自覺地拖延。

洗完後,星羅擦幹身體,赤裸地站在鏡子前。

她像一個蒼白的水鬼。

濕漉漉的黑發貼在臉頰、脖頸、胸前。鎖骨、肋骨、胯骨,關節的骨頭因為消瘦而清晰地凸出來。

她的腦海裏浮現出影山在賽場上的身體,勻稱、有力、流暢,有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生命力。

她看著鏡子裏醜陋而卑劣的影子,胃忽然收緊,一陣一陣地疼。

她站在那裏和鏡子裏的自己對峙了很久,最後還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套上了那件她特意準備的睡裙。廉價的布料有點粗糙,輕輕摩擦著皮膚。

她把頭發吹幹,噴上香水。

站在門前,停了一會,才把門打開。

房間很安靜。影山趴在書桌上,已經沈沈睡著。

星羅忽然松了一口氣,像是有什麽從身體裏卸下來。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笑。

她走過去,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已經幹了,很順。

“走吧,我們到床上睡。”

影山含糊地嘟囔了兩句,懶散地站起來,然後一頭栽進床裏。

星羅躺在他身邊,看著他的臉,閉上眼睛。

很安靜。很幸福。

——

半夜。

影山在睡夢中隱約感覺到,脖子被什麽勒住了一樣,有一種強烈的束縛感。他皺了皺眉,慢慢醒了過來。

月光很亮,房間被照得蒼白。

星羅面對著他,膝蓋蜷到胸前,整個人縮成一團,臉靜靜地埋在膝蓋上。

她的手緊緊攥著他短袖袖口的一角,連帶著,把他的領口也扯緊了。

影山側過身,向她靠近了一點。

好香。

不過……和她平時的味道,好像有一點不一樣。

她睡著的樣子,很乖,很小。

影山伸出手,把她攥緊的那只手包住。她的手很用力,指節都泛白。

她的力氣似乎松了一點,他輕輕地,把自己的衣角從她手裏抽出來。

這時他才看到,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

一道一道月牙形的紅紫色痕跡。有的已經發暗,像舊傷。

影山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手伸到她掌心下方,輕輕地,握住。

星羅像是有所感覺。慢慢地,也握住了他的手。呼吸一點一點平穩下來。

影山重新閉上眼睛,再次沈入睡眠。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影山感覺手背一陣刺痛,他睜開眼。

星羅的手正死死扣著他的手背,指甲深深嵌進去。她的手背繃緊,青筋凸起。

他看向她的臉。

她還是蜷著,臉貼著膝蓋,卻緊緊皺著眉,咬著牙。

影山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摸她的頭。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她的時候,她猛地驚醒。

眼睛睜得很大。

她像被什麽嚇到一樣,瞬間把手從他手裏抽開,呼吸變得急促。

影山有些楞住,看著她。

她的意識慢慢回籠。然後,她的視線落在他的手上。

一道道指甲留下的痕跡。

腦海中的定時炸彈突然被引爆,將她炸得血肉模糊。

她的臉瞬間失去血色,她想去碰他的手,又猛地收回來。

“對不起……對不起……”她語無倫次地重覆著。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像決堤一樣。

醜陋的生物,會在不期而至的滿月下露出原形。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把臉埋進雙手裏,身體開始顫抖,壓抑不住地抽噎。

影山完全不知所措,他只能伸出手,輕輕摸她的頭,又拍她的肩膀。

“沒事……真的沒事。”

“完全不痛。”

“一點感覺都沒有。”

影山慢慢把她抱進懷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哭聲一點一點小下去,呼吸變得均勻。她在他懷裏,終於安靜下來,睡著了。

她的睡相很好,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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