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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場上的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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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場上的王者

2013年6月17日

對不起。

人在困苦的時候,因為松懈而露出的醜陋的本性。

我不敢看見。

——

星羅盯著全統模考的成績單。

偏差值70.2。東大C判定,一橋B判定,早稻田大學A判定。

如果再好一點就好了,或者,再差一點也可以。卡在這樣的位置,反而最讓人不甘心。

如果報考一橋,沒有考上怎麽辦。

早大這種私立……無論如何也去不起。

她把成績單對折再對折,然後收進包裏。

——

午休。

星羅沒什麽胃口,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吹風。

窗外其實也沒有什麽景色,不過是隔得不遠的另一棟教學樓。

“那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星羅還是趴在窗口沒有動,只是把頭稍微轉過去。

影山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盒喝了一半的牛奶。

“星羅,因為馬上要Inter-High了,我要練習,所以最近小測之前就不學習了。”

星羅看著他,扯出一個有點疲憊的笑:“好呀,加油噢。”

“嗯。”影山看著她。她眼下的青色,好像比之前更明顯了,下巴也更尖了一點。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像是同時停在了某個地方,還沒來得及決定接下來該做什麽表情。

走廊裏人來人往,腳步聲和說話聲交錯著。

一陣風從另一端穿過來,掠過人群,吹動她的頭發。

星羅先移開視線,重新看向窗外。

影山看著她的背影,走到她旁邊,沈默了一會兒。

“那個,請你來看我們的決賽吧。”

星羅側過頭,歪了一下:“只看決賽嗎?”

如果沒進呢,她在心裏想。

影山沒有回答這個,只是問:“你不是很忙嗎?”

星羅楞了一下,眼裏有一瞬間的驚訝,沒有說話。

“反正我們一定會一直贏下去的。”影山一口氣說下去,“你會來看嗎?”

他看著她,眼神很堅定,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好啊。”

星羅忽然笑了:“加油,我很期待。”

“嗯!”影山用力點頭,眼睛很亮。

——

清晨。

星羅獨自坐在前往仙臺體育館的校車上。

車窗外的景色一段一段地往後退。灰白的街道,低矮的建築,偶爾掠過的行人。

她靠在窗邊,目光松散地落在遠處。

車廂很吵,前排、後排,到處都是人聲,笑聲、議論聲、零碎的句子不斷疊在一起。

車子晃得有點厲害,她的眼皮慢慢垂下來。

“……二年三組的影山君……”

她的眼睛輕輕睜開了一點。

聲音從人群裏擠出來,不清晰,卻偏偏能被聽見。

她看向窗戶,灰撲撲的玻璃上,映出一個同樣灰撲撲的自己。

“很帥吧?”

“個子也高,穿衣服也很好看。”

女生們的聲音輕快又密集,像一串一串氣泡。

“但是他學習很差吧。”一個男生插進來:“補習每次都能看到他。”語氣有點不服氣。

“最近好像沒怎麽見到了。”另一個人說,“是不是排球部太忙了?”

“那有什麽關系。”一個女生笑著反駁,“體育那麽好又那麽帥,成績差一點我也不在意。”

“關你什麽事啊——你要追影山君嗎?”

笑聲一下子炸開。

“帥是帥啦……”又一個聲音說:“但我不太敢跟他說話。他眼神有點兇,看起來脾氣不太好。”

“那就不要直接表白啊。可以先送信,或者送點小禮物之類的——”

聲音還在繼續,斷斷續續,卻沒有停的意思。

星羅帶上耳機,重新閉上眼。

不想聽。

討厭。

不想在人群中聽到他、觀望他。

——

進入體育館,星羅找到位置坐下。

場館裏很吵,拉拉隊富有節奏感的喊聲與地板摩擦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Go Go Let’s go!Let’s go!伊達工!!!”

“進攻!進攻!烏野!!!前進!前進!烏野!!!”

“Go Go Let’s go!Let’s go!伊達工!!!”

“燃燒!燃燒!燃燒!烏野!!!得分!得分!得分!烏野!!!”

“嗶——”哨聲一響,比賽開始了。

應該是由影山發球。他站上底線,球在他手中輕輕旋轉。平時那張略顯柔和、甚至有點無精打采的臉,因為專註而變得淩厲起來。

星羅忽然感覺空氣仿佛被抽幹了。

他拋球,助跑,起跳。

“砰——”

那不像是擊球的聲音,更像是某種重物之間撞擊的轟鳴。

星羅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她甚至沒有看清球的軌跡,只看到場內所有人的動作像是同時停住了一瞬,下一秒,球已經狠狠砸在界內,彈飛到看臺邊緣,而影山仿佛這時才落地。

全場爆發出一陣歡呼。

星羅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所在的看臺仿佛在後退、在縮小,而賽場卻在不斷放大。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是他的舞臺。

……

球在空中飛得很快,她的眼睛有點跟不上。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網的每一邊最多三次觸球。對面發球過來,主攻手或者自由人接起第一個球……”

好,接起來了。

“然後傳到二傳手那裏……”那就是傳到影山那裏。

只是這一球顯然沒有直接到他手裏。但影山已經動了,他往後撤了兩步,利落地起跳,擡手,指尖觸到球。

下一秒——

“砰。”

球已經被橘色頭發的攻手重重扣在地上。是走廊裏見過的那個男生,好像叫日向......白癡?

場內再次掀起歡呼。

星羅努力睜大眼睛去追球的軌跡。她能清楚地看到接球,也能清楚地看到“攻手高高躍起,狠狠扣下”的瞬間,但中間那一段——

“二傳要看場上所有人。隊友在哪裏,對面的人在哪裏,誰的狀態好,誰適合進攻……傳球的高度、速度、位置,都要剛剛好……”

這一部分,她根本看不到。

那個瞬間,短得像不存在,卻又真實地發生了。那是只屬於二傳手的瞬間。

是真的很帥呀,二傳手。

如果只看影山打球,會產生一種錯覺——排球好像是一項很簡單的運動。球的軌跡如此輕盈穩定,仿佛理所當然,好像它本來就該落在那裏。

對面的二傳手則完全是不同的類型。黃色的頭發,前面還有兩撇黑發,很顯眼,個子很高,比影山還要高出半個頭。傳球的路線清晰可見,球也更高。

對面的隊員整體都更高大,攔網像一道延伸的墻。

相比之下,他們這邊的活動顯得更加靈活頻繁。球員不斷移動,影山的活動範圍不算大,但球卻從他那裏向各個方向飛出去,難以預測。

可是即使對面反應慢了一拍,也常常能憑借身高優勢趕上。比分開始膠著。

星羅的手心全是汗。

不要輸。

……

又一球來到網前。

影山起跳,動作沒有一絲猶豫。他在空中擡起雙手的那一刻,星羅甚至來不及觀察,他會把球傳向哪裏,如何越過那堵幾乎沒有盡頭的高墻。

下一秒,他左手輕輕一勾。

球落地了。

全場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歡呼。

影山站在網前,微微側頭,汗水順著利落的下頜線滑落。他露出一個帶著囂張與自信的笑。

這是他的領域。

她聽說過他的那個稱號,球場上的王者。原來影山飛雄,是這樣的人。

那平時那個有點遲鈍、像在發呆的樣子,那個她熟悉的樣子,大概只是省電模式,或者說,根本就是待機狀態。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加載到100%的影山,陌生得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一次又一次,無論場面多麽混亂,只要球飛向影山,或者影山跑向球,混亂就會在那一瞬間被收束。

他擡手,指尖觸到球的瞬間,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他幾乎不需要多看,只是把球放在那個一定會得分的位置。

——

但是他們輸了。

星羅從烏野的觀眾席裏退出來,走到更高、更遠的地方,悄悄地看著。

整整五個回合,比分拉扯到最後,還是輸了。

她的心裏空空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慌亂。

她看著他。影山站在球場上,手垂著,汗順著下頜往下滴。

有人在叫他,隊長一遍一遍地喊。他像是慢了一拍,才走過去。列隊,鞠躬,握手。

然後,準備走到觀眾席前致意。

在他走過來之前,她已經躲開了。幾乎沒有經過思考,身體先動了。

她站在出口旁的立柱後面,貼著那一點陰影。

“感謝應援——!”聲音整齊地響起來。

她的心跳撞到肋骨也幾乎痛起來。明明知道就算站在最前排,他大概也不會註意到她,可她還是躲了起來,甚至不敢往外看。

那麽重要的事情,那麽用力去做的事情,最後卻失敗了。

會怎麽樣?

會生氣嗎。會難過嗎。會崩潰嗎。

她不敢去想象他的表情,不敢去想象他的眼睛。

他會不會不理人,會不會失控,會不會砸東西。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犯錯了一樣。

——

夜裏,星羅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瞇過去。

“咚——”一聲巨響猛地將靜謐的夜晚砸得粉碎。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床上坐起來,頭還昏沈著,手腳並用地爬下床,連鞋都來不及穿,就搖搖晃晃地沖出房間,往樓下狂奔。

“鐺——”她猛地拉開一樓畫室的門。

一片狼藉。空氣裏彌漫著刺鼻的酒精味,三四個畫架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在地上。綾子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大灘液體和被砸爛的酒瓶。

星羅松了一口氣,開口說:“你別弄了,我來收吧。”

綾子聽到聲音,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才機械地朝門口緩緩轉過頭來:“吵醒你了,對不起呀。”

星羅轉身到玄關穿上一雙拖鞋,又拿了另一雙走進來。

她在綾子面前蹲下,把鞋放在她腳邊:“沒關系,我本來就還沒睡。你先回房間休息吧,我一會兒收拾。”

綾子慢吞吞地穿上鞋,伸手拉住了她。

她的手很冷,又冷又潮,像青蛙的皮。星羅在心裏輕輕打了個寒戰。

她們手拉著手回到二樓綾子的房間。綾子面朝墻壁躺下,星羅替她蓋好被子,便在床邊安靜地坐著。

過了一會兒,綾子忽然笑著說:“這幅畫畫了兩個月,剛剛手一抖,就全都毀了。我真想把這雙手剁下來煮了吃掉。”

星羅沒有說話。

既然不想手抖,為什麽不積極治療,不好好吃藥呢。為什麽要喝那麽多酒呢。

這些問題她沒有問出口,只是沈默地輕輕拍著綾子的肩,然後順著她的話說下去:“手剁了就沒辦法煮手了。”

“哈哈哈哈哈哈。”綾子一下子樂不可支。

一直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星羅才悄悄從房間裏退出來,重新回到一樓畫室。

她拿掃帚把玻璃碎片清理幹凈,又用毛巾仔細擦過地面,最後用手一點點摸過去,確認沒有遺漏的碎渣。

然後把倒下的畫架一個個扶起來。

最大的一幅畫被厚重雜亂的顏料胡亂覆蓋,又被刮刀戳得稀爛。只有邊緣那些沒有遭殃的地方,還能看出它原本是一幅多麽精心、多麽克制的畫。顏色淺淡,卻層次分明,幾乎是用工筆一樣的細致去畫油畫。

她把那幅畫從畫架上取下來,反過來靠放到墻角,又拿來一塊嶄新的畫布,重新架了上去。

等畫室終於恢覆基本的秩序,她又簡單打掃了一遍,才關上門,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快五點了,把被子拉過頭頂,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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