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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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淺綠色的窗簾微微拂動,深色的書桌上,淡藍色的玻璃花瓶還帶著水痕。造型簡單雅致的瓶身裏,嫩綠的花枝在靜靜地吸著水,淡紫色的洋桔梗隨著紗窗透過來的風輕輕搖晃著。連挽半靠在沙發上,視線從錯題本上移開了一點,看了會正站在桌邊忙活的alpha。

“窗戶一會關上了?”荊準拿軟布擦過沾著水珠的瓶身,回頭看了一眼戴著一幅黑框眼鏡,表情看上去很嚴肅的連挽,確認道:

“風真的挺涼了,”他看著搖了搖頭的連挽,不信邪地繼續問:“你確定不關?”

“不用。”連挽枕著沙發的軟枕,繼續看著自己整理的數學錯題,腿擡起了一點,給他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蓋著的毯子,很瀟灑地說:“其實不蓋也沒事,風根本吹不到我。”

荊準挑了挑眉,沒理會他這幅看上去很不怕冷的樣子,還是伸出手,把窗戶關上了。

時間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十一月,天氣變得越來越涼,白天或許還能穿件夾克安穩度日,等到了晚上,就已經是人人開始後悔不穿多點的時候了。高中生們對時間的認知或許也不太一樣。三年級的學生滿腦子都是僅剩的幾個月還能再做些什麽,還可以再提升多少的成績;二年級的學生多是想著十一月都來了,元旦是不是快到了,春節是不是也不遠了。

擁有一位高考生家屬的荊準心態在這二者之間——既考慮連挽什麽時候高考,又想連挽什麽時候放假。

這些日子他和連挽黏糊的時間在肉眼可見地變少。

首先是沒法再天天一起吃的午飯。原因其實很簡單,一是離冬天越近,天氣越冷,幾個人總是聚在天臺吃飯也不是個辦法;二是兩位高三生的睡眠時間急需得到滿足,少跑這麽一兩趟,中午的午休時間多一些,連挽可以多睡會。

也不是從此就不一起吃飯了,只是一周大概只能聚一兩次,四個人聊聊和學習無關的事,純粹是散散壓力。說是四個人一起散壓力,其實其餘三位都心裏門清,他們幾個人裏面,這陣子最焦慮的就是連挽。

他成績近兩個月一直很好,大大小小幾次考試下來,都坐在年級第一的頭把交椅上。問題不是年級第一有什麽不好,是都快要到高考了,一直考第一不見得是件好事。

這事連挽本人或許心裏模模糊糊有過感知,但是排名靠前怎麽不是好事呢?很快隱憂就被“下次不能考更差”的想法蓋過了。班主任把他的成績和排名看在眼裏,每次公布年級第一在自己班裏的時候,語氣也沒什麽欣喜或者自豪,反而更多的只是平淡。

連挽面上不顯,次數多了,反而越發只想著要把第一堅持下去。

他又開始做起夢來。

夢境的內容不一而足,少部分抽象而毫無道理,大部分都發生在教室裏。班主任拿著一摞試卷,進了門先嘆了口氣,說:這次我們班有位同學退步了一名,讓我非常痛心;高考考場上,鈴聲響了,他剛要交卷,低頭最後一看,發現自己的作文上寫了整面整面的“荊準”;有關化學考試的場景就更慘烈了——他幹脆幾次夢到自己交了白卷。

這些夢來得毫無章法,說出去除了讓關心自己的人擔心,其實也幫不到自己什麽。

所以晚上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連挽幹脆多看會書,多做一張試卷,也省得早早進入夢鄉,反而被夢折磨得心神不定。

這事估計連荊準都不知道。

他悄悄打了個哈欠,把錯題本放倒攤在肚子上,又瞥了荊準一眼。

“確定要考明大了嗎?”荊準站在書桌邊,環著臂看了連挽好一會,終於還是忍不住。他走到沙發邊,沙發上的連挽自覺往裏挪了挪,努力給他留出一個小小的位置,好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單人沙發本就狹窄,也虧得他瘦,倒真的給荊準騰出了一點空間。荊準看了看那塊小小的地方,笑了笑,也就這麽坐下了。

“真的要考明大啊?”荊準給他理了理劉海,慢慢撥弄著連挽的頭發,瘦長的手指穿梭其間,力道溫溫柔柔,指腹又是溫熱的,連挽被他順了兩下,很快就又打了兩個哈欠。

alpha和omega之間是不是就是這樣的,因為一個人,他簡簡單單的動作你就放松了,犯困了,想和他一起抱著睡覺了。信息素和契合度是不是實際上就是這樣一回事?連挽腦子裏滑過這念頭,之後隨手摘下眼鏡遞給荊準,眼眶裏還帶著哈欠留下的淚花,點了點頭,說:

“對。”

“明城很美,氣候也很舒服,你在那邊應該也會舒服一些,不會那麽容易感冒。”荊準繼續給他用手指梳著頭發,連挽舒服得連數學題看不下去了,幹脆把錯題本一並遞給荊準,心安理得地又打了個哈欠,準備一會讓他也上來和自己一起睡。

他胡亂地答應了幾聲,腦子裏根本就不太能處理荊準的話。這幾天高強度的考試和不充足的睡眠讓他的眼下都帶了一層淡淡的黑眼圈,好不容易有這麽安謐而幸福的時刻,連挽實在不想思考,只想被這個人哄著好好睡一覺。

“等你到了明大,再等我幾個月,我就可以去找你。到時候我們要不要在明大附近租個公寓,你之後放假是想回這邊,還是想留在那邊?是不是得先等你上學體驗一下看看?”

嗯嗯,等我到明大,問題是我真的能考上嗎?會不會交卷的時候沒寫名字給我算成零分......租公寓的話,再看吧,如果可以一起住的話肯定是要我們兩個人一起住,嗯,就在大學旁邊,我們租一個小房子,還可以養花,沒準以後還能撿一只流浪貓回來養。一起住,就在明大旁邊......連挽意識混混沌沌,卻依舊被想象中的美好畫面逗得笑了一下。他沒忍住蹭了蹭腦袋上溫暖的手心,嘟嘟囔囔著說:

“好,我們一起在明大旁邊。一起......”

等等,話一說出口,意識都在空氣中落成實打實的語句,他開始意識到不對。

“你不是要在北城讀大學嗎?”

連挽重新睜開眼睛,疑惑地看著荊準問。

“嗯?”荊準伸出一只手覆上他的眼皮,有些好笑地問;“你怎麽這麽篤定我要報北城呢?”

帶著薄繭的掌心下,有兩處長長的睫毛眨了眨,掃了掃他。

“上次不是說了,我去網上搜了你家了。”連挽胳膊往上夠了夠,抓住荊準的手腕,只是卻沒把他的手從自己的眼睛上移開,只是繼續說:“點進搜索引擎,你家裏那些叔叔們的履歷寫得清清楚楚的,好不好。”

“這麽厲害,”荊準笑著誇了他一句,隨後才感嘆似的說:

“你要不說,我還以為是因為你見過我爸了呢。”

長睫毛在荊準的手掌下不住地眨啊眨,薄薄的、溫熱的眼皮不住地顫動,好像是想幹脆就這麽被他蓋著睜開眼了。

怎麽還是被他知道了。

連挽抓住他的手,沒怎麽使力氣,荊準的手就被他松松握在手裏。他牽著alpha的手,來到自己的臉頰邊。連挽臉頰蹭了蹭他的手心,看著暖黃燈光下正低頭溫柔凝視著自己的一張俊臉,笑著說:

“你都知道了?”

“才知道沒多久。”荊準看著身下淡笑著的beta,努力按捺住心裏的情緒。他語氣很溫和地問:

“你上個月就見過他了?你們倆都說什麽了?”

上個月......上個月某個周日上午的畫面像被洗好掛在繩子上的照片,晃著晃著,幾個片段重新閃回到他的眼前。

留園的私密包廂內,黑金色的屏風上繡著一簇簇盛開的梅花,在它的前面,端坐的是一位面容端正,神色甚至稱得上溫和的中年男人。

可惜的是連挽在這位大叔家的二樓上,親眼看過對方因為自家兒子帶著他咬的牙印出門見人,而面露不悅的樣子。

唉。

他放好包,打過招呼,安安靜靜坐在荊亦勳的對面。等了好一會,沒等到男朋友家長的勸分,只聽到不緊不慢的沏茶聲。

連挽主動伸手,想要給長輩倒茶,被他搖搖頭拒絕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連挽心裏都過了半本書的知識點,這才聽到周六約自己在留園見一面的荊家主人開口:

“你和他不合適。”

我知道。連挽擡起頭,看著對方點了點頭。

他這麽淡定而直接承認的樣子反而好像引起了荊亦勳的一點好奇。這位在軍事頻道上出現過幾次,卻總是不怒自威、眼神銳利的中年人好像被連挽的答案勾起一點興趣,他笑了一下,求知似的問:

“哦?你們哪裏不合適?”

這還用多說嗎?

“因為這個世界,我倆不太合適。”連挽同樣笑了笑。

這句話讓靜謐的包廂陷入了一片寂靜。荊亦勳低頭,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思考了一會,才說:

“不過他挺喜歡你的,”他看著連挽的那張臉,慢悠悠補充了一句:“挺胡鬧的。”

“是啊。”

“年輕一點,鬧沒關系。”

“那等年紀大了,我就和荊準提分手?”

這孩子,說話怎麽這麽噎人,況且我的兒子被你說成什麽了?想甩就甩的玩意嗎?荊亦勳心中有些郁結,面上卻不顯,收起了笑容,說:

“他是挺喜歡你的,當然,我說的說現在。我們荊家的人還算專情,也算長情。但是,小連同學,我不為我兒子做什麽承諾。”

“您不用做,這本來就是我們倆的事。”連挽善解人意地搖搖頭說。

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結婚和生孩子也是嗎?荊亦勳被他這幅獨來獨往,沒什麽在意的樣子整得有些郁悶。獨成這樣,以後進了荊家能和那一串小外甥小外甥女好好相處嗎?他喝了口茶,嘆了口氣,說:

“你性子太獨了。”

“我不知道我兒子和你談戀愛算不算一件好事。”他凝視著連挽的眼睛,說:“小準這孩子從小性子就執拗,認準一件事就不放手的那種。這點我和他媽媽早就看出來了。他沒吃過什麽苦,也沒遇到過什麽挫折。你們年輕人談戀愛,假如有點矛盾什麽的,也很正常,算不上是人生的挫折和磨難。”他沒有把荊準易感期那幾天失魂落魄的樣子攤開了說,也沒提自家孩子夜不歸宿的幾次,只是說:

“唯一折磨他的可能就是信息素這件事。老實說,在他剛剛分化成s級的alpha的時候,我高興了一陣子,我心想,對啊,這才是我們荊家的孩子。s級,不是很好嗎?”

連挽靜靜聽著。

“可是就在後來,我記得那是他分化後的第一個易感期,”荊亦勳回想起自己深夜回到家時聽到兒子房間裏傳來的痛呼聲,眼神也有些觸動:“我沒想到分化成alpha這件事會讓他這麽痛苦。”

“我更沒想到,”他默默看著連挽那張臉:“他會喜歡上一個beta。”

我也沒有想到,所以我應該道歉嗎?連挽歪了一點腦袋,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說什麽。

他以為,他就不想和愛人在沒有信息素的役使下過完這一生嗎?

“當然,這是他自己的決定。包括戴抑制環也是小準自己決定的。這點我尊重我的兒子,包括他選擇和你在一起。”荊亦勳話鋒一轉,突然問:

“不過你和孟家的事處理好了嗎?這不是什麽大事吧?反正之後都要進荊家的大門,我可以讓人幫你處理。”荊亦勳長出了一口氣,“你之後可以直接進我們家戶口。”

回應他的是連挽的搖頭。

這孩子為什麽這麽油鹽不進,他真的想和荊準在一起嗎?

“謝謝您的好意,荊伯父。”連挽略微向他欠了欠身,隨後說:

“不過我覺得這還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且問題也應該由我自己來解決。之後的話,我想自己單獨立一個戶口。”

他們只是兩個單獨的人,遇到了,愛上了,談一場戀愛,外人看來再怎麽難以理解的事,其實也就這一句話就可以概括了。

可為什麽好像所有人都在提醒他們,為什麽他們好像要一直和一種根本都看不見的東西做對抗?

“剛剛您說的,您不為自己的兒子做承諾。我認同這一點。剛好,我也是這麽想的。您剛才也說了,我是個beta,其實對我們兩個之後會發展成什麽樣子,我也說不清楚。”

“我也不會為愛情做什麽承諾,我也不會為荊準做什麽承諾。只是,我之後想去明大的信息素專業,認真讀幾年書,我想知道怎麽樣可以讓不想被信息素役使的人少受一點信息素的苦,這是我對自己後半生的承諾。”

一個beta,說出了這種話。

荊亦勳被這答案震住,盯了眼前的人平靜的一張臉好一會,才點了點頭,笑出了聲,說:

“他喜歡你是他應該的。”

“我等著看你收到明大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

“說的可多了。”窄窄一條沙發上,連挽趴在荊準的身上,手指在他胸前亂寫亂畫,眼睛又瞇了起來,含糊著說:

“說了以後咱們兩個結婚應該在哪裏住啊,說了你易感期怎麽辦啊,說了你沒有後代怎麽辦啊,畢竟我是個beta......”

“我爸真這麽說?”荊準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給他揉著腦袋,說:“那我回家得問問他說這些什麽意思。”

“騙你的。”連挽合上雙眼,身體放心地把重量全部壓在精壯的alpha身上,“他沒這麽說,只是我自己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以後真的有不長眼的人問的話,也不用理,”荊準摩挲著他的後腰,輕聲道。

“嗯,我知道。”連挽打了個哈欠,輕輕蹭了蹭他,說:“反正大不了我就回,肚子為什麽沒大起來呢,哎呀因為這事得看你。”



荊準視線緩緩下移,和睜開眼偷瞄自己的連挽對視上一眼。

紫色的沙發上第一次也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

天氣越來越冷,覆習了一個多月下來,時間也來到了寒假。寒假前的幾場考試,連挽的排名有些下滑,總體幅度不大,只是下滑個兩三名。只不過班主任章茂沒有擔心,也沒有無視,反而在某次公布成績後的課間,專門把連挽叫去樓道,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不是什麽大事,這是好事。

是好事,其實連挽自己心裏也這麽覺得。

被人愛著,被人關心著,好像連是否一定能拿到明大的錄取通知書都不是那麽可怕的一件事了。

他收拾了一些自己的書和試卷,背回了出租屋,靜靜過起了只有自己一個人在的寒假。寒假本來就不長,只有十幾天,春節這幾天,荊準又說自己要回家看望頭發花白的長輩們,除了在手機上陪他聊天,安排人給他送飯,也沒別的方法能陪他。

但是這也就夠了,反正之前也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

除夕夜連挽吃著留園送來的飯菜,做著一套新試卷想。

窗外響起了連綿不斷的爆竹與煙花聲,擡眼望去,天空上金色的、紅色的、銀色的煙花此起彼伏,絢爛後又歸於沈寂。桌面上的手機響了響,連挽從試卷上擡起頭,剛摁下接通鍵,厚重的鐵門就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煙花聲依舊在持續,只是關上門後,房間裏終於出現了一對愛侶,他們終於能擁抱在一起,在一起靜靜地接吻了。

時至今日,連挽依舊聞不到荊準身上信息素的味道,也尚不知曉被愛的人貫穿、讓他在自己的體內成結是什麽樣的感受。可他知道他是愛自己的,對於這一點他無比確信著。那還需要什麽呢?

兩個人也曾對著一瓶薄荷味的香水聞來聞去,荊準嗅過他的手腕,來給他描述自己的信息素相比起這個味道來是什麽樣的。

一個alpha,一個beta,相遇在一起,屬於他們的命運或許足夠清晰——終此一生,無法標記。

可是這並不妨礙連挽在某個風和日麗的上午醒來,人還賴在床上曬著太陽,眼睛都沒怎麽睜開,手胡亂在床單上摸索著手機,打開信息欄發現短信箱多出了一條新的消息。

那個曾經把他拉黑過的手機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取消了拉黑,那條浪蕩而幼稚的短信也終於等來了屬於它的回信。

——你說,我們倆,要幾次,你才能讓我懷孕啊?

——等到你想要懷的那天起。

陽光太好了,連挽臉埋在被子裏,忍不住又笑了。

其實他現在也想不明白愛這一回事,想不清楚喜歡是什麽,只是他好幾次都想要和這個人走下去,一輩子,試試了。

愛是這樣的,它是這麽發生的,也就這麽發生著。

這就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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