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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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受罪
30
天微微亮，太陽還沒出，空氣還帶著涼意。綿延的山坡路上，穿著沖鋒衣的白發爺爺拄著登山杖，背著背包，步伐穩健地往山上走去。周末的清晨，也不知道老人家是不是都習慣了早起，連挽打著哈欠，往路邊讓了讓，看著身邊說說笑笑的身影，默默接受自己又被兩位老奶奶趕超的事實。
太困了，太沒力氣了，怎麽感覺這群老年人都這麽強，都比他還要有活力，太恐怖了。
連挽無視身邊經過的一個又一個健步如飛、看起來又裝備齊全的老人，背著輕便的運動背包，包裏只裝著兩瓶水、一個面包、一根巧克力棒，還有一點常備藥品，繼續順著自己的節奏慢慢往山上走。
周二答應和鐘佩佩爬山看日出的他還是太年輕了，沒意識到幾天後的自己會困成這個德行。
呵呵。
“這呢，”鐘佩佩在山上的一處石桌旁等了好一會，往下面的坡路看了好一會，終於看到熟悉的戴著黑色鴨舌帽的身影。他對著下面招了招手，小聲喊：
“快點，連挽，一會太陽就要出來了。”
在快了，在快了。
連挽從小到大就沒喜歡過需要又跑又跳的運動，唯一稱得上有點興趣的體育活動也基本就是射箭這種，既不用和人在球場上擠來擠去、撞來撞去，也不用一會跳躍、一會飛奔，還不用擔心會被球砸，會被別人的汗蹭，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的運動。射箭還好，看著靶就行，瞄準的時間需要清空大腦的雜念是不假，可是多少也是可以讓他放空，和自己說說話的過程。
其實就是懶得動。
但是還要美其名曰喜歡和自己對話，享受心靈的平靜。
偏偏有人還就真信了。
周二課間聊著天，知曉連挽的運動理念後，鐘佩佩眼睛發著亮，比以往更加熱情地發出了邀約：
“你早說呀，那就更應該來跟我一起徒步了。我可以帶著你先爬比較矮的、緩的山，”鐘佩佩在紙上唰唰唰寫出了萊城幾處景區的名字，“我們倆可以周六出發，晚上住一晚帳篷，周日早上看一場日出。我早就看過了，周六周日兩天都是晴天。山上一般都會有早餐店，吃完早餐我們再慢悠悠地走下來。然後可以逛會街，你如果累了，也可以直接回家休息。”
“鑒於你之前沒怎麽徒步過，所以我們這次的安排也是很輕松的。可以慢慢走，一邊爬山你可以一邊聽歌，而且山上的空氣很清新，你可以想好多自己的事情。”鐘佩佩把寫滿了景點的草稿紙往左邊瀟灑一推：“或者我們倆還可以一路聊著天一路上去，我最近又看了一本很好看的漫畫，可以講給你聽。”
我，爬的過程中，應該，還能和你正常聊天吧？
連挽心裏在打鼓。
他只是看上去高一點、瘦一點、腿長一點，但是運動能力，真的，有點一般......
“晚上我們倆可以睡在一個帳篷裏，你要是不害怕，我還有很多鬼故事可以講給你聽。”鐘佩佩志得意滿地點了點頭，扭頭看著盯著草稿紙沒動靜的連挽，說：
“怎麽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一次萊城五點鐘的太陽！”
連挽被自己同桌的氣勢和活力震懾，在網上搜了會評價，也就選了一處最愛的、據說八歲小孩爬都無壓力的山，作為人生第一爬。
誰能告訴他，哪個八歲小孩連爬兩個小時的坡路沒壓力。
連挽跟在鐘佩佩身邊，努力穩著呼吸，根本沒有和他說閑話的功夫。一張嘴，說幾個字，就又要重新調整氣息，完全沒有聊天的機會。鐘佩佩照顧著他，也順著他的步伐，沒怎麽說話。兩個人安靜地往山頂的方向走，身邊經過一位又一位精神抖擻的家長和小孩子，大人和小朋友都拄著不知道從哪撿來的木棍做登山杖，活力滿滿，互相鼓勵要到山頂看到最美的日出。
連挽覺得有點臊得慌。
“你不用管我了，我，一個人在下面，走著上去就行。”連挽微喘著氣：“你先走吧，快日出了，應該也沒幾分鐘了。你走得快，先去山頂看吧，”
“哎呀，你這叫什麽話。”鐘佩佩穿著一身紫色的沖鋒衣，倒著走路看著一臉凝重的連挽：
“在哪裏看都是一樣的啦，我主要是想和你一起。要是太累，我們就散步過去唄，走到哪算哪，反正在哪都能看太陽。”他笑著開口：
“我還是第一次看你這樣，現在知道不愛運動的壞處了吧？”
回應他的只有連挽不穩的呼吸聲。
“還有不到一年就要畢業了，怎麽樣，要不要以後多來和我出門幾次，我們一起爬山。你上次感冒那麽嚴重就是因為平時不好好吃飯，也不好好運動，免疫力太低了。”
是是是。連挽胡亂點著頭，喘著氣聽著鐘佩佩一路的教誨。他努力加快著步伐，往上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肺已經開始有些疼，眼前的鐘佩佩忽然停下了腳步。
“停吧。太陽快出來了，不爬了，我們就在這看吧。”
不用到山頂嗎？
連挽走到山路的石欄桿邊，扶著鐵鏈，往遠處看去。山腳下的房子看上去都是那麽渺小，遠處車水馬龍的城市好像和他不在一個世界。忽然間，霧氣好像一瞬間消散，一點點橙紅從雲的邊際慢慢探出。陸陸續續有行人站在原地掏出了手機，摁下了拍攝鍵，山頂處也傳來了一陣不約而同的驚呼。此情此景，真是讓人——
好平靜啊。
根本就不像網上和課本說的那樣，根本就沒什麽可激動的。日出就發生在這麽普通的時刻。如果說最新奇的地方，也恐怕是僅僅讓人覺得自己和這世界上很多人都不一樣了吧。這個時間，有人在睡覺，有人已經起床賣了幾個小時的早點，有人或許還在為了一本好看的小說熬夜到現在，忍著頭疼和猝死的擔憂醞釀著睡意。而他呢，就站在這，看著太陽出來了。
連挽靜靜看著，連手機也沒有掏出來。
“要是昨天我們倆就上山，今天就不會這麽趕啦。”
鐘佩佩站在連挽身邊，小臂撐著一處石欄桿上，問：“你不是說昨天得先回家找東西，找到了嗎？”
找東西？
連挽反應了一會，這才想起來自己周三和鐘佩佩說的是自己只能周日早上來陪他看日出，周六的話不行，因為他得先回趟家——
“還是有些生活用品沒帶學校來，挺不方便的。周六還是得先回去一趟，找點東西帶過來。”
鐘佩佩點點頭，知情識趣地沒有再問他。
得虧他沒問，其實那天連挽自己都不知道他回家要找的真正是什麽。
找丟人麽？
太陽慢慢露出了全貌，雲朵都被照得金光一片。連挽低頭環顧四周，隨便找了處大石頭，掏出紙巾擦了擦，就在上面坐了下來。旁邊的鐘佩佩看夠了太陽，一扭頭，看到連挽，也蹭到他身邊，兩個人一起抱著膝蓋，開始安靜看山。
清晨的風吹過，吹得人有些涼，石頭邊的草還帶著露珠，連挽為了看這場日出，晚上也沒睡夠幾個小時，兩點多就從學校出發，現在正是泛著頭疼的時候。他隨手扯了根狗尾巴草，撥弄著毛絨絨的穗子，就聽到鐘佩佩在自己耳邊，有些八卦地問：
“這幾天那個學弟放了學就來找你，你不想理呀？”
“有嗎？”連挽揪著草粒，拇指和食指無意識撚了撚：
“沒有吧，我這幾天不就是和你正常走會路嗎？”
“騙人嘞，”鐘佩佩同樣扯了根狗尾巴草，絮絮叨叨：“你都不知道，這幾天我和你一起走的時候，每次那個荊學弟站在樓道裏就那麽盯著人，看著好嚇人。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他每次都是先盯著你，看你不看他之後，”鐘佩佩腦子裏蹦出這一周裏荊準每次掃到自己挽著連挽手臂時的眼神，激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就開始掃我了。那個樣子嘖嘖嘖，看上去真的怨氣很大，我真的承受不住。”
“他有那麽嚇人嗎？”連挽笑了笑，草穗子都被他揪光了，手心糊了一手的草籽，他拍了拍手掌，手掌向後撐在石頭上，有些無所謂似的說：
“那下次他還來找我的話，我就不拉著你和我一起走了，省得害你大好青春跟我遭這些罪，好不好？”
“那還是要一起的，”鐘佩佩靠過去，抱著他一只胳膊：“我和你一起放學走會路可開心了，剛才說那些只是逗你的。不要因為什麽alpha就破壞我們的革命友情，和alpha相處哪有和我相處這麽簡單快樂，是吧是吧？”
連挽沒說話，被鐘佩佩晃了晃肩膀，才笑著點了點頭。
他說的還真不算錯。
再沒有人像那個alpha一樣，連自己要不要和這個人說一句話，見一次面，都要想一想有沒有什麽理由了。
太陽已經有些刺眼，下山的人聲漸漸嘈雜，連挽和鐘佩佩坐在專供游客歇腳的休息點，兩個人都不急著下山，也不著急吃早點，便都沒挪窩。連挽被鐘佩佩靠著，偏頭看了眼他毛茸茸的腦袋，聞到一點令人安心的香味。
不是信息素的味道，他聞不到這個；也不是香水味，他能分辨得出來。確切來說那是種洗衣液、柔順劑、洗發水、沐浴乳眾多洗護產品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奇怪的是盡管如此混雜，它們卻並不難聞，反而都有點奶香的味道。柔軟的，無憂無慮的，連挽吸了口空氣，覺得自己好像在聞一個被人好好當作小孩子照顧著的人的生活。
“其實，該開始和你做同桌的時候我都不敢和你多說話。”
鐘佩佩看著遠處高架橋上行駛的汽車，大概是自己最近已經和連挽慢慢親近起來，加上今天兩個人一起爬了山，氛圍靜謐，他還笑話了連挽不愛運動，關系好像更親密了。此時此刻，他終於能說出自己憋了好久的話了。
“你不知道，開學第一天我就好想和你聊天，但是你那天好像都沒開口說過話，我心想這人怎麽這麽高冷，我就根本不敢和你搭話。”
“我有嗎？”
“有有有，真的有。”鐘佩佩轉過身看著連挽。金色的陽光照著他白色的臉，那雙美麗的眼睛泛著點綠，鐘佩佩不自覺楞了下，然後才接著說：
“就是感覺你好多時候什麽都不想和別人說，心事好重。”
“好像是有點，”連挽點了點頭，沒有否認，而是說：“不過好像，這種事也沒有辦法。”
“那你說，談戀愛會好一點嗎？”鐘佩佩沒有問是什麽原因，也沒問他在思慮些什麽，只是認真思考了會，然後很嚴肅地開口：
“電視上好像都是這麽演的，主角一談戀愛就能被救贖了，多大歲數，什麽性別，不管符不符合倫理，只要一談戀愛，哇人生直接都不一樣了。你不想和別人說的話有對象可以講，不想跟別人做的事可以和戀人一起做，好多時候也不用再自己一個人待著，想牽手和擁抱都有人可以陪著。”
“雖然我覺得好朋友從來不比戀人差，但是吧，”鐘佩佩頓了一下：“總覺得你好像有些事只肯給另一半看，不會給朋友說的。”
“我在你眼裏是個戀愛腦嗎？”連挽下意識反問。
“不是那個意思，唉，這不是想辦法怎麽讓你活得輕松點嗎？”鐘佩佩嘆了口氣：“我肯定是覺得沒有幾個人可以配得上你，但是吧，要是談戀愛能讓你輕松點，你就試試唄。”
不知道是不是這陣子某個alpha在他眼前出現的頻率過高，連挽總覺得鐘佩佩意有所指。
真的就是他了嗎？
他這幾天都不想理那個人。
和孟亦淇約著吃飯，照片都被發到他手機上來了。
還好意思來找自己。
“但是你不覺得談戀愛很麻煩嗎？只要在一起，情緒就會受到那個人的影響，吃飯會想他，洗澡會想他，夢裏說不定也會見到他。他易感期的時候你得陪著，他需要你的時候你不能不在，他做出點什麽事可能還會讓你不開心。”大概是難得遇上能說一些這些話的同齡人，連挽很認真地提問：
“就算這些都不考慮，在一起這件事也很麻煩吧？和一個人見不見面、在不在一起，沒有合適的理由，怎麽都做不到吧？”
“你活得好認真。”鐘佩佩撒開了他的胳膊，往後挪了挪，和連挽隔出了一些距離。他仔細端詳著連挽的臉，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雖然你平時看上去好像隨便活一活似的，之前還說什麽搶人之類的話，但是我沒想到，你把有些事看得也太重了吧？”
連挽第一次懷疑鐘佩佩是在說反話。
“不對，不對，你怎麽比我想象中......我記得之前的你不是這樣的啊。”鐘佩佩今天才知道自己這位同桌原來談個戀愛都會想這麽多，他抓了抓腦袋，唉你這，唉我這，連著嘆了好幾聲氣，才抓住連挽的肩膀，大力晃了晃，大喊：“你是誰，快從我們小挽身上下來，把那個說‘我這樣的，有什麽人還得真的需要主動去搶嗎？’的連挽還給我！”
連挽被他搖得一邊晃，一邊樂不可支。
見他終於樂了，鐘佩佩終於停下了，他盯著連挽的眼睛，像個經驗十足的心理醫生，聲音有些輕地問：
“活得這麽認真，你不累嗎？”
他第二次說這種話，這次總不至於是反話了。連挽有些好奇，問道：
“我還認真嗎？”
居然有人會覺得他活得認真。
“反正我是沒見過談個戀愛都要給自己找出一個理由的人。很多事不需要那麽多理由的啦，再說了，愛情才是最不需要理由的東西吧。我雖然沒談過戀愛，可是這種事不就是看你會不會因為對方開心、心動就好了嗎？”
開心？不太確定——連挽對這種情緒比較陌生。但是，連挽想了一會這幾天樓道裏那個沈默的身影、那張盯著自己越來越面無表情的冷臉，不自覺抿了一下嘴唇。
想試試是真的。
什麽靈肉交融，靈魂伴侶，精神世界的碰撞都可以先放一邊，都不求。
就是想看著你那張臉埋進我的大腿裏面。
那個時候你還能讓我出來聲嗎？
“你可別告訴我，”鐘佩佩敏銳地捕捉到連挽眼神的變化，語氣有些幽怨：“你這幾天躲著那學弟不見面，就是在給自己要不要見他找理由啊。”
“這倒沒有。”連挽收起了想象，神色也恢覆了正經，他伸出一只手揉了揉鐘佩佩的頭發。風吹來，連挽對著太陽的方向閉上了眼睛。這時刻的風讓他覺得有一些輕松，有一些舒服。聽著鐘佩佩在旁邊快快樂樂給自己講起的一本漫畫，連挽耳朵裏進來的是水果戰士拯救世界的熱血故事，心裏又忍不住飄到了別的地方去了。
其實沒有人知道，他早就為自己接下來要和那個alpha做的事找過了理由了。
理由早就存在，持續很多年。
電視劇和電影裏都是這麽演的，小說裏也都是這麽寫的：一個人，哪怕是再醜惡的炮灰、反派，只要苦夠了，能被人同情了，做出的一些混賬事也就都能被人稱一句“他也是因為某某人某某事從小就長壞”了。
好像，不幸，可以成為人類做出一些事情的正當性似的。
這邏輯很荒謬，但是連挽已經不願意再細想。
再思考下去，日子又能怎麽過呢？
就當我這些年遇到的一點苦也是有一點用處的。
我就用這麽一次。
他要找的就是這個。
周六的天氣如鐘佩佩所言，還真的是個難得的晴天。夕陽在遠處的山頂上綿延，橙紅色的火燒雲在遠處自顧自地燃燒著，連挽騎著單車，風把他白色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遠遠看過去，衣服貼在人身上，勾勒出少年腰背的輪廓，顯得他更瘦了。騎行道旁，一輛又一輛汽車從他身邊駛過。開車的人、坐車的人、騎車的人一起經過海邊，經過布滿藤蔓的石壁，經過不算和緩的坡路。騎到上坡路的時候，連挽微微俯低身子，大腿越來越用力，越來越快地蹬起腳踏板——
“媽媽你看，哥哥在騎車——”
沿海公路上，戴著草莓發夾的小女孩從車窗探出頭來，伸出小手指了指連挽，笑得露出還沒長齊的牙。興奮地扭過頭對媽媽說：
“哥哥騎得好快哦。”
連挽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一張童真的臉正在朝後看，對著他招著手笑。黑色的豪車打了下雙閃，車窗裏的小手對他擺了擺，大人和小孩都對他打了聲招呼，終於徹底加速，快到他看不見了。天空高遠處，一架飛機劃過，留下一道白色的雲線。黑色的群鳥擺著難以辨認的隊形，變換著各種圖案，也都在回巢的路上。
快到下坡路了，連挽放慢了一點速度，他兩腳放在腳踏板上——下坡了，他松松握著車把，完全不再蹬車，靠著巨大的坡度和慣性，人也越來越快，風也越來越大——
他覺得自己快要飛了。
這種時候他終於不用再想孟家和那個alpha了。
騎了不知道多久，終於到了孟家，連挽停下車，路過花園，剛進了別墅，還沒來得及上樓，就被客廳一道女聲叫住了。
他猜她這個時候會在。
猜對了。
“是小挽回來了嗎？”
唐憶莎窩在沙發上翻著一本藝術雜志。扭頭朝別墅門口看了一眼，見沒有人應話，又問了一句：
“是小挽吧，這孩子，我都看到你了，過來和我說說話啊。”
連挽還沒動，戴著眼鏡、有些胖的阿姨倒是先端來了一盤水果。把果盤端到唐憶莎手邊後，張阿姨便準備回到廚房區繼續整理從超市采購來的物資。
一只柔軟的手卻忽然握住了她的胳膊。
“張媽，你力氣比較大，正好我這幾天肩膀有些不舒服，你快點，幫我按按。”
唐憶莎說完，就順勢躺倒，趴在了花紋密布的紫粉色沙發上，張媽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連挽，又看了看已經擺好等待自己按摩架勢的太太，暗嘆了口氣，對著連挽點了下頭，終究走到了女主人的身邊，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沈默著為她按揉起筋絡。
連挽慢慢走了過來，沙發上一躺一坐，根本就沒他的位置。
也行，反正他也確實沒打算多待。
“你最近，在學校，怎麽樣啊？”唐憶莎臉埋在沙發上，說話也被張阿姨手底下的動作搞得斷斷續續的。連挽聽到她聲音有些悶地問：
“最近，有沒有認識的比較好的人啊？”
“沒......”
“錯了錯了，不是這，”唐憶莎擡起一點臉，抓住張媽的一只手，往上挪了挪：“再往上一點，哎，對，就是這，我就是這疼得慌。”
連挽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只會為了和這一個人在一起找理由了。
“你剛剛說什麽啦？”唐憶莎轉過臉，側枕著自己的胳膊，問：“說的是沒有嗎？”
連挽點了點頭。
“傻孩子，有的話也不用不好意思說啊，之前不是還和小淇說自己喜歡上一個alpha了嗎？”唐憶莎十分耐心地勸他：
“有些事不用大人講你們小朋友也知道，萊城就是比白城要大呀，這裏的alpha也確實比白城的alpha質量要高。”
“你還記得嗎，我們飛萊城之前，不是還有個姓羅的小同學的媽媽來找過我嗎？”張阿姨起身，低著頭一下一下按起女主人的後腰，這動作讓唐憶莎的話語時輕時重，連挽聽著她說出的每一個字，有的帶著氣聲，有的聽起來很憋悶，有的字詞呢，又陡然落了重音。這種時候，還要講話也是很難受的吧？他默默這樣想著，唐憶莎卻仿佛絲毫不覺得不適，既沒有讓張媽停下，自己要說的話也沒有結束：
“羅媽媽當時和我訴苦呀，說自己的兒子只是想認識一下你，結果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人家小羅同學不知道哪裏惹到你啦，你就給人家發——”
她的話和張媽的動作默契地在同一時間停下，唐憶莎依舊趴著，偏過點臉，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眼站在遠處花瓶邊的連挽，又掃了眼站在一邊的阿姨，紅唇笑了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齒，道：
“你怎麽能給人家孩子發那種視頻吶？”
不就是一個alpha被一個蒙面alpha性虐的高清□□視頻嗎？
他想上我，我也想讓他看看alpha是怎麽被上的。
這有什麽好難理解的嗎？
兩位中年女性、一個十九歲的男性，話說到這份上，不用多說，在場的人也差不多都懂。張媽眼觀鼻鼻觀心，默默繼續按著手下的一節節骨頭。
連挽沒說話。
他想做什麽，他要做什麽，他怎麽能開口說一個字呢？
他要愛的，他要恨的，都應該靠直接做的吧？
唐憶莎大概也是習慣了他的沈默，嘆了口氣，便說：
“前些年疏於對你的關心這我知道，但是小淇和小川都是很喜歡你的。不看在我的份上，看在他們的面子上你也別把事情做太絕吧。”
“小淇我就不說了，他一直都很關心你，開學後你住宿不回家的時候他還和我問起你。小川也是，之前就一直想讓你回來住，你不知道，我跟他說你辦住宿的時候他驚成什麽樣子了。住宿哪有住在家裏方便呢？還是趕緊搬回來住吧。”
“你不想住家裏也行，你小川哥正好最近也看了新的房子，大不了你就去他那住。我和他說一聲，讓他幫你辦一下轉出住宿的手續就好了。他那處房子我也去看過，裝潢和周邊都很好，離飛茵也不算遠的，你住那裏也方便。總是住在學校，不知道都會接觸什麽人，哪比得上家人知根知底的安心呢？”
連挽木然聽著，腦袋已經垂下了。
他胳膊有些發僵。
除了惡心，他只覺得唐憶莎為了荊家一個金龜婿，拐彎抹角到現在也是不容易。
“就是不曉得你知不知道啊，開學前你小川哥還舍不得你，專門要看你睡沒睡好，蓋沒蓋好被子呢。”唐憶莎笑瞇瞇地說：“你知道這事嗎？你想想，這麽好的哥哥，現在哪......”
她剩下的話，好像都掉進了水裏。連挽覺得耳朵被覆上了一層膜，世界被隔絕了，模糊得讓他聽不到唐憶莎嘴唇一張一合在講什麽；自己卻被放大了，清晰得令他聽得見血液流過大腦血管的聲音。
你都知道啊。
“你剛剛說什麽？”唐憶莎拍了拍張媽的手，小腿慢慢垂落到地毯上，她背靠著紫色的沙發墊，華美紫紅色的菊花在她的身後張牙舞爪。連挽張了張嘴巴，看著唐憶莎臉上的表情有一瞬的怔楞，隨後笑容就一點點爬上了那張精致的面容。
“我當然知道啊，你們都是我的孩子啊。”
唐憶莎看著白著一張臉的連挽，笑著問：“傻孩子，是不是念書太累了，念傻了，什麽叫‘不會再聯系他了’？你在說誰啊？”
我有提到他嗎？
“快來快來，和我說說，你說的是哪個alpha？”“她伸出手，露出白色的美甲，一只美麗的手對著連挽招了招。
我提到他的名字了嗎？
“過來啊，別傻楞著了。張媽你去扶一把他。來，過來坐我身邊，說說，你之前聯系誰了啊？”
我說了什麽？
連挽晃了下身子，扶住了旁邊巨大的花瓶才站穩。竹葉被他帶得晃了晃。他搖了下腦袋，終於看清了眼前皺眉微笑著的唐憶莎，之後，他慢慢轉頭，看了眼面上帶了點無措和關心的阿姨，花香濃郁，視覺逼真，終於終於，連挽終於彎著腰笑了。
其實不用刻意尋找苦澀和不幸，早一點知道生活的真相，愛情存在的理由也早就成立了。
他已經沒法不想要和荊準上床了。
他不知道吧。
我要被恨沖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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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太陽還沒出，空氣還帶著涼意。綿延的山坡路上，穿著沖鋒衣的白發爺爺拄著登山杖，背著背包，步伐穩健地往山上走去。周末的清晨，也不知道老人家是不是都習慣了早起，連挽打著哈欠，往路邊讓了讓，看著身邊說說笑笑的身影，默默接受自己又被兩位老奶奶趕超的事實。
太困了，太沒力氣了，怎麽感覺這群老年人都這麽強，都比他還要有活力，太恐怖了。
連挽無視身邊經過的一個又一個健步如飛、看起來又裝備齊全的老人，背著輕便的運動背包，包裏只裝著兩瓶水、一個面包、一根巧克力棒，還有一點常備藥品，繼續順著自己的節奏慢慢往山上走。
周二答應和鐘佩佩爬山看日出的他還是太年輕了，沒意識到幾天後的自己會困成這個德行。
呵呵。
“這呢，”鐘佩佩在山上的一處石桌旁等了好一會，往下面的坡路看了好一會，終於看到熟悉的戴著黑色鴨舌帽的身影。他對著下面招了招手，小聲喊：
“快點，連挽，一會太陽就要出來了。”
在快了，在快了。
連挽從小到大就沒喜歡過需要又跑又跳的運動，唯一稱得上有點興趣的體育活動也基本就是射箭這種，既不用和人在球場上擠來擠去、撞來撞去，也不用一會跳躍、一會飛奔，還不用擔心會被球砸，會被別人的汗蹭，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的運動。射箭還好，看著靶就行，瞄準的時間需要清空大腦的雜念是不假，可是多少也是可以讓他放空，和自己說說話的過程。
其實就是懶得動。
但是還要美其名曰喜歡和自己對話，享受心靈的平靜。
偏偏有人還就真信了。
周二課間聊著天，知曉連挽的運動理念後，鐘佩佩眼睛發著亮，比以往更加熱情地發出了邀約：
“你早說呀，那就更應該來跟我一起徒步了。我可以帶著你先爬比較矮的、緩的山，”鐘佩佩在紙上唰唰唰寫出了萊城幾處景區的名字，“我們倆可以周六出發，晚上住一晚帳篷，周日早上看一場日出。我早就看過了，周六周日兩天都是晴天。山上一般都會有早餐店，吃完早餐我們再慢悠悠地走下來。然後可以逛會街，你如果累了，也可以直接回家休息。”
“鑒於你之前沒怎麽徒步過，所以我們這次的安排也是很輕松的。可以慢慢走，一邊爬山你可以一邊聽歌，而且山上的空氣很清新，你可以想好多自己的事情。”鐘佩佩把寫滿了景點的草稿紙往左邊瀟灑一推：“或者我們倆還可以一路聊著天一路上去，我最近又看了一本很好看的漫畫，可以講給你聽。”
我，爬的過程中，應該，還能和你正常聊天吧？
連挽心裏在打鼓。
他只是看上去高一點、瘦一點、腿長一點，但是運動能力，真的，有點一般......
“晚上我們倆可以睡在一個帳篷裏，你要是不害怕，我還有很多鬼故事可以講給你聽。”鐘佩佩志得意滿地點了點頭，扭頭看著盯著草稿紙沒動靜的連挽，說：
“怎麽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一次萊城五點鐘的太陽！”
連挽被自己同桌的氣勢和活力震懾，在網上搜了會評價，也就選了一處最愛的、據說八歲小孩爬都無壓力的山，作為人生第一爬。
誰能告訴他，哪個八歲小孩連爬兩個小時的坡路沒壓力。
連挽跟在鐘佩佩身邊，努力穩著呼吸，根本沒有和他說閑話的功夫。一張嘴，說幾個字，就又要重新調整氣息，完全沒有聊天的機會。鐘佩佩照顧著他，也順著他的步伐，沒怎麽說話。兩個人安靜地往山頂的方向走，身邊經過一位又一位精神抖擻的家長和小孩子，大人和小朋友都拄著不知道從哪撿來的木棍做登山杖，活力滿滿，互相鼓勵要到山頂看到最美的日出。
連挽覺得有點臊得慌。
“你不用管我了，我，一個人在下面，走著上去就行。”連挽微喘著氣：“你先走吧，快日出了，應該也沒幾分鐘了。你走得快，先去山頂看吧，”
“哎呀，你這叫什麽話。”鐘佩佩穿著一身紫色的沖鋒衣，倒著走路看著一臉凝重的連挽：
“在哪裏看都是一樣的啦，我主要是想和你一起。要是太累，我們就散步過去唄，走到哪算哪，反正在哪都能看太陽。”他笑著開口：
“我還是第一次看你這樣，現在知道不愛運動的壞處了吧？”
回應他的只有連挽不穩的呼吸聲。
“還有不到一年就要畢業了，怎麽樣，要不要以後多來和我出門幾次，我們一起爬山。你上次感冒那麽嚴重就是因為平時不好好吃飯，也不好好運動，免疫力太低了。”
是是是。連挽胡亂點著頭，喘著氣聽著鐘佩佩一路的教誨。他努力加快著步伐，往上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肺已經開始有些疼，眼前的鐘佩佩忽然停下了腳步。
“停吧。太陽快出來了，不爬了，我們就在這看吧。”
不用到山頂嗎？
連挽走到山路的石欄桿邊，扶著鐵鏈，往遠處看去。山腳下的房子看上去都是那麽渺小，遠處車水馬龍的城市好像和他不在一個世界。忽然間，霧氣好像一瞬間消散，一點點橙紅從雲的邊際慢慢探出。陸陸續續有行人站在原地掏出了手機，摁下了拍攝鍵，山頂處也傳來了一陣不約而同的驚呼。此情此景，真是讓人——
好平靜啊。
根本就不像網上和課本說的那樣，根本就沒什麽可激動的。日出就發生在這麽普通的時刻。如果說最新奇的地方，也恐怕是僅僅讓人覺得自己和這世界上很多人都不一樣了吧。這個時間，有人在睡覺，有人已經起床賣了幾個小時的早點，有人或許還在為了一本好看的小說熬夜到現在，忍著頭疼和猝死的擔憂醞釀著睡意。而他呢，就站在這，看著太陽出來了。
連挽靜靜看著，連手機也沒有掏出來。
“要是昨天我們倆就上山，今天就不會這麽趕啦。”
鐘佩佩站在連挽身邊，小臂撐著一處石欄桿上，問：“你不是說昨天得先回家找東西，找到了嗎？”
找東西？
連挽反應了一會，這才想起來自己周三和鐘佩佩說的是自己只能周日早上來陪他看日出，周六的話不行，因為他得先回趟家——
“還是有些生活用品沒帶學校來，挺不方便的。周六還是得先回去一趟，找點東西帶過來。”
鐘佩佩點點頭，知情識趣地沒有再問他。
得虧他沒問，其實那天連挽自己都不知道他回家要找的真正是什麽。
找丟人麽？
太陽慢慢露出了全貌，雲朵都被照得金光一片。連挽低頭環顧四周，隨便找了處大石頭，掏出紙巾擦了擦，就在上面坐了下來。旁邊的鐘佩佩看夠了太陽，一扭頭，看到連挽，也蹭到他身邊，兩個人一起抱著膝蓋，開始安靜看山。
清晨的風吹過，吹得人有些涼，石頭邊的草還帶著露珠，連挽為了看這場日出，晚上也沒睡夠幾個小時，兩點多就從學校出發，現在正是泛著頭疼的時候。他隨手扯了根狗尾巴草，撥弄著毛絨絨的穗子，就聽到鐘佩佩在自己耳邊，有些八卦地問：
“這幾天那個學弟放了學就來找你，你不想理呀？”
“有嗎？”連挽揪著草粒，拇指和食指無意識撚了撚：
“沒有吧，我這幾天不就是和你正常走會路嗎？”
“騙人嘞，”鐘佩佩同樣扯了根狗尾巴草，絮絮叨叨：“你都不知道，這幾天我和你一起走的時候，每次那個荊學弟站在樓道裏就那麽盯著人，看著好嚇人。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他每次都是先盯著你，看你不看他之後，”鐘佩佩腦子裏蹦出這一周裏荊準每次掃到自己挽著連挽手臂時的眼神，激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就開始掃我了。那個樣子嘖嘖嘖，看上去真的怨氣很大，我真的承受不住。”
“他有那麽嚇人嗎？”連挽笑了笑，草穗子都被他揪光了，手心糊了一手的草籽，他拍了拍手掌，手掌向後撐在石頭上，有些無所謂似的說：
“那下次他還來找我的話，我就不拉著你和我一起走了，省得害你大好青春跟我遭這些罪，好不好？”
“那還是要一起的，”鐘佩佩靠過去，抱著他一只胳膊：“我和你一起放學走會路可開心了，剛才說那些只是逗你的。不要因為什麽alpha就破壞我們的革命友情，和alpha相處哪有和我相處這麽簡單快樂，是吧是吧？”
連挽沒說話，被鐘佩佩晃了晃肩膀，才笑著點了點頭。
他說的還真不算錯。
再沒有人像那個alpha一樣，連自己要不要和這個人說一句話，見一次面，都要想一想有沒有什麽理由了。
太陽已經有些刺眼，下山的人聲漸漸嘈雜，連挽和鐘佩佩坐在專供游客歇腳的休息點，兩個人都不急著下山，也不著急吃早點，便都沒挪窩。連挽被鐘佩佩靠著，偏頭看了眼他毛茸茸的腦袋，聞到一點令人安心的香味。
不是信息素的味道，他聞不到這個；也不是香水味，他能分辨得出來。確切來說那是種洗衣液、柔順劑、洗發水、沐浴乳眾多洗護產品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奇怪的是盡管如此混雜，它們卻並不難聞，反而都有點奶香的味道。柔軟的，無憂無慮的，連挽吸了口空氣，覺得自己好像在聞一個被人好好當作小孩子照顧著的人的生活。
“其實，該開始和你做同桌的時候我都不敢和你多說話。”
鐘佩佩看著遠處高架橋上行駛的汽車，大概是自己最近已經和連挽慢慢親近起來，加上今天兩個人一起爬了山，氛圍靜謐，他還笑話了連挽不愛運動，關系好像更親密了。此時此刻，他終於能說出自己憋了好久的話了。
“你不知道，開學第一天我就好想和你聊天，但是你那天好像都沒開口說過話，我心想這人怎麽這麽高冷，我就根本不敢和你搭話。”
“我有嗎？”
“有有有，真的有。”鐘佩佩轉過身看著連挽。金色的陽光照著他白色的臉，那雙美麗的眼睛泛著點綠，鐘佩佩不自覺楞了下，然後才接著說：
“就是感覺你好多時候什麽都不想和別人說，心事好重。”
“好像是有點，”連挽點了點頭，沒有否認，而是說：“不過好像，這種事也沒有辦法。”
“那你說，談戀愛會好一點嗎？”鐘佩佩沒有問是什麽原因，也沒問他在思慮些什麽，只是認真思考了會，然後很嚴肅地開口：
“電視上好像都是這麽演的，主角一談戀愛就能被救贖了，多大歲數，什麽性別，不管符不符合倫理，只要一談戀愛，哇人生直接都不一樣了。你不想和別人說的話有對象可以講，不想跟別人做的事可以和戀人一起做，好多時候也不用再自己一個人待著，想牽手和擁抱都有人可以陪著。”
“雖然我覺得好朋友從來不比戀人差，但是吧，”鐘佩佩頓了一下：“總覺得你好像有些事只肯給另一半看，不會給朋友說的。”
“我在你眼裏是個戀愛腦嗎？”連挽下意識反問。
“不是那個意思，唉，這不是想辦法怎麽讓你活得輕松點嗎？”鐘佩佩嘆了口氣：“我肯定是覺得沒有幾個人可以配得上你，但是吧，要是談戀愛能讓你輕松點，你就試試唄。”
不知道是不是這陣子某個alpha在他眼前出現的頻率過高，連挽總覺得鐘佩佩意有所指。
真的就是他了嗎？
他這幾天都不想理那個人。
和孟亦淇約著吃飯，照片都被發到他手機上來了。
還好意思來找自己。
“但是你不覺得談戀愛很麻煩嗎？只要在一起，情緒就會受到那個人的影響，吃飯會想他，洗澡會想他，夢裏說不定也會見到他。他易感期的時候你得陪著，他需要你的時候你不能不在，他做出點什麽事可能還會讓你不開心。”大概是難得遇上能說一些這些話的同齡人，連挽很認真地提問：
“就算這些都不考慮，在一起這件事也很麻煩吧？和一個人見不見面、在不在一起，沒有合適的理由，怎麽都做不到吧？”
“你活得好認真。”鐘佩佩撒開了他的胳膊，往後挪了挪，和連挽隔出了一些距離。他仔細端詳著連挽的臉，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雖然你平時看上去好像隨便活一活似的，之前還說什麽搶人之類的話，但是我沒想到，你把有些事看得也太重了吧？”
連挽第一次懷疑鐘佩佩是在說反話。
“不對，不對，你怎麽比我想象中......我記得之前的你不是這樣的啊。”鐘佩佩今天才知道自己這位同桌原來談個戀愛都會想這麽多，他抓了抓腦袋，唉你這，唉我這，連著嘆了好幾聲氣，才抓住連挽的肩膀，大力晃了晃，大喊：“你是誰，快從我們小挽身上下來，把那個說‘我這樣的，有什麽人還得真的需要主動去搶嗎？’的連挽還給我！”
連挽被他搖得一邊晃，一邊樂不可支。
見他終於樂了，鐘佩佩終於停下了，他盯著連挽的眼睛，像個經驗十足的心理醫生，聲音有些輕地問：
“活得這麽認真，你不累嗎？”
他第二次說這種話，這次總不至於是反話了。連挽有些好奇，問道：
“我還認真嗎？”
居然有人會覺得他活得認真。
“反正我是沒見過談個戀愛都要給自己找出一個理由的人。很多事不需要那麽多理由的啦，再說了，愛情才是最不需要理由的東西吧。我雖然沒談過戀愛，可是這種事不就是看你會不會因為對方開心、心動就好了嗎？”
開心？不太確定——連挽對這種情緒比較陌生。但是，連挽想了一會這幾天樓道裏那個沈默的身影、那張盯著自己越來越面無表情的冷臉，不自覺抿了一下嘴唇。
想試試是真的。
什麽靈肉交融，靈魂伴侶，精神世界的碰撞都可以先放一邊，都不求。
就是想看著你那張臉埋進我的大腿裏面。
那個時候你還能讓我出來聲嗎？
“你可別告訴我，”鐘佩佩敏銳地捕捉到連挽眼神的變化，語氣有些幽怨：“你這幾天躲著那學弟不見面，就是在給自己要不要見他找理由啊。”
“這倒沒有。”連挽收起了想象，神色也恢覆了正經，他伸出一只手揉了揉鐘佩佩的頭發。風吹來，連挽對著太陽的方向閉上了眼睛。這時刻的風讓他覺得有一些輕松，有一些舒服。聽著鐘佩佩在旁邊快快樂樂給自己講起的一本漫畫，連挽耳朵裏進來的是水果戰士拯救世界的熱血故事，心裏又忍不住飄到了別的地方去了。
其實沒有人知道，他早就為自己接下來要和那個alpha做的事找過了理由了。
理由早就存在，持續很多年。
電視劇和電影裏都是這麽演的，小說裏也都是這麽寫的：一個人，哪怕是再醜惡的炮灰、反派，只要苦夠了，能被人同情了，做出的一些混賬事也就都能被人稱一句“他也是因為某某人某某事從小就長壞”了。
好像，不幸，可以成為人類做出一些事情的正當性似的。
這邏輯很荒謬，但是連挽已經不願意再細想。
再思考下去，日子又能怎麽過呢？
就當我這些年遇到的一點苦也是有一點用處的。
我就用這麽一次。
他要找的就是這個。
周六的天氣如鐘佩佩所言，還真的是個難得的晴天。夕陽在遠處的山頂上綿延，橙紅色的火燒雲在遠處自顧自地燃燒著，連挽騎著單車，風把他白色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遠遠看過去，衣服貼在人身上，勾勒出少年腰背的輪廓，顯得他更瘦了。騎行道旁，一輛又一輛汽車從他身邊駛過。開車的人、坐車的人、騎車的人一起經過海邊，經過布滿藤蔓的石壁，經過不算和緩的坡路。騎到上坡路的時候，連挽微微俯低身子，大腿越來越用力，越來越快地蹬起腳踏板——
“媽媽你看，哥哥在騎車——”
沿海公路上，戴著草莓發夾的小女孩從車窗探出頭來，伸出小手指了指連挽，笑得露出還沒長齊的牙。興奮地扭過頭對媽媽說：
“哥哥騎得好快哦。”
連挽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一張童真的臉正在朝後看，對著他招著手笑。黑色的豪車打了下雙閃，車窗裏的小手對他擺了擺，大人和小孩都對他打了聲招呼，終於徹底加速，快到他看不見了。天空高遠處，一架飛機劃過，留下一道白色的雲線。黑色的群鳥擺著難以辨認的隊形，變換著各種圖案，也都在回巢的路上。
快到下坡路了，連挽放慢了一點速度，他兩腳放在腳踏板上——下坡了，他松松握著車把，完全不再蹬車，靠著巨大的坡度和慣性，人也越來越快，風也越來越大——
他覺得自己快要飛了。
這種時候他終於不用再想孟家和那個alpha了。
騎了不知道多久，終於到了孟家，連挽停下車，路過花園，剛進了別墅，還沒來得及上樓，就被客廳一道女聲叫住了。
他猜她這個時候會在。
猜對了。
“是小挽回來了嗎？”
唐憶莎窩在沙發上翻著一本藝術雜志。扭頭朝別墅門口看了一眼，見沒有人應話，又問了一句：
“是小挽吧，這孩子，我都看到你了，過來和我說說話啊。”
連挽還沒動，戴著眼鏡、有些胖的阿姨倒是先端來了一盤水果。把果盤端到唐憶莎手邊後，張阿姨便準備回到廚房區繼續整理從超市采購來的物資。
一只柔軟的手卻忽然握住了她的胳膊。
“張媽，你力氣比較大，正好我這幾天肩膀有些不舒服，你快點，幫我按按。”
唐憶莎說完，就順勢躺倒，趴在了花紋密布的紫粉色沙發上，張媽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連挽，又看了看已經擺好等待自己按摩架勢的太太，暗嘆了口氣，對著連挽點了下頭，終究走到了女主人的身邊，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沈默著為她按揉起筋絡。
連挽慢慢走了過來，沙發上一躺一坐，根本就沒他的位置。
也行，反正他也確實沒打算多待。
“你最近，在學校，怎麽樣啊？”唐憶莎臉埋在沙發上，說話也被張阿姨手底下的動作搞得斷斷續續的。連挽聽到她聲音有些悶地問：
“最近，有沒有認識的比較好的人啊？”
“沒......”
“錯了錯了，不是這，”唐憶莎擡起一點臉，抓住張媽的一只手，往上挪了挪：“再往上一點，哎，對，就是這，我就是這疼得慌。”
連挽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只會為了和這一個人在一起找理由了。
“你剛剛說什麽啦？”唐憶莎轉過臉，側枕著自己的胳膊，問：“說的是沒有嗎？”
連挽點了點頭。
“傻孩子，有的話也不用不好意思說啊，之前不是還和小淇說自己喜歡上一個alpha了嗎？”唐憶莎十分耐心地勸他：
“有些事不用大人講你們小朋友也知道，萊城就是比白城要大呀，這裏的alpha也確實比白城的alpha質量要高。”
“你還記得嗎，我們飛萊城之前，不是還有個姓羅的小同學的媽媽來找過我嗎？”張阿姨起身，低著頭一下一下按起女主人的後腰，這動作讓唐憶莎的話語時輕時重，連挽聽著她說出的每一個字，有的帶著氣聲，有的聽起來很憋悶，有的字詞呢，又陡然落了重音。這種時候，還要講話也是很難受的吧？他默默這樣想著，唐憶莎卻仿佛絲毫不覺得不適，既沒有讓張媽停下，自己要說的話也沒有結束：
“羅媽媽當時和我訴苦呀，說自己的兒子只是想認識一下你，結果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人家小羅同學不知道哪裏惹到你啦，你就給人家發——”
她的話和張媽的動作默契地在同一時間停下，唐憶莎依舊趴著，偏過點臉，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眼站在遠處花瓶邊的連挽，又掃了眼站在一邊的阿姨，紅唇笑了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齒，道：
“你怎麽能給人家孩子發那種視頻吶？”
不就是一個alpha被一個蒙面alpha性虐的高清□□視頻嗎？
他想上我，我也想讓他看看alpha是怎麽被上的。
這有什麽好難理解的嗎？
兩位中年女性、一個十九歲的男性，話說到這份上，不用多說，在場的人也差不多都懂。張媽眼觀鼻鼻觀心，默默繼續按著手下的一節節骨頭。
連挽沒說話。
他想做什麽，他要做什麽，他怎麽能開口說一個字呢？
他要愛的，他要恨的，都應該靠直接做的吧？
唐憶莎大概也是習慣了他的沈默，嘆了口氣，便說：
“前些年疏於對你的關心這我知道，但是小淇和小川都是很喜歡你的。不看在我的份上，看在他們的面子上你也別把事情做太絕吧。”
“小淇我就不說了，他一直都很關心你，開學後你住宿不回家的時候他還和我問起你。小川也是，之前就一直想讓你回來住，你不知道，我跟他說你辦住宿的時候他驚成什麽樣子了。住宿哪有住在家裏方便呢？還是趕緊搬回來住吧。”
“你不想住家裏也行，你小川哥正好最近也看了新的房子，大不了你就去他那住。我和他說一聲，讓他幫你辦一下轉出住宿的手續就好了。他那處房子我也去看過，裝潢和周邊都很好，離飛茵也不算遠的，你住那裏也方便。總是住在學校，不知道都會接觸什麽人，哪比得上家人知根知底的安心呢？”
連挽木然聽著，腦袋已經垂下了。
他胳膊有些發僵。
除了惡心，他只覺得唐憶莎為了荊家一個金龜婿，拐彎抹角到現在也是不容易。
“就是不曉得你知不知道啊，開學前你小川哥還舍不得你，專門要看你睡沒睡好，蓋沒蓋好被子呢。”唐憶莎笑瞇瞇地說：“你知道這事嗎？你想想，這麽好的哥哥，現在哪......”
她剩下的話，好像都掉進了水裏。連挽覺得耳朵被覆上了一層膜，世界被隔絕了，模糊得讓他聽不到唐憶莎嘴唇一張一合在講什麽；自己卻被放大了，清晰得令他聽得見血液流過大腦血管的聲音。
你都知道啊。
“你剛剛說什麽？”唐憶莎拍了拍張媽的手，小腿慢慢垂落到地毯上，她背靠著紫色的沙發墊，華美紫紅色的菊花在她的身後張牙舞爪。連挽張了張嘴巴，看著唐憶莎臉上的表情有一瞬的怔楞，隨後笑容就一點點爬上了那張精致的面容。
“我當然知道啊，你們都是我的孩子啊。”
唐憶莎看著白著一張臉的連挽，笑著問：“傻孩子，是不是念書太累了，念傻了，什麽叫‘不會再聯系他了’？你在說誰啊？”
我有提到他嗎？
“快來快來，和我說說，你說的是哪個alpha？”“她伸出手，露出白色的美甲，一只美麗的手對著連挽招了招。
我提到他的名字了嗎？
“過來啊，別傻楞著了。張媽你去扶一把他。來，過來坐我身邊，說說，你之前聯系誰了啊？”
我說了什麽？
連挽晃了下身子，扶住了旁邊巨大的花瓶才站穩。竹葉被他帶得晃了晃。他搖了下腦袋，終於看清了眼前皺眉微笑著的唐憶莎，之後，他慢慢轉頭，看了眼面上帶了點無措和關心的阿姨，花香濃郁，視覺逼真，終於終於，連挽終於彎著腰笑了。
其實不用刻意尋找苦澀和不幸，早一點知道生活的真相，愛情存在的理由也早就成立了。
他已經沒法不想要和荊準上床了。
他不知道吧。
我要被恨沖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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