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雷轟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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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周六早上的飛茵靜悄悄。

大多數住校的學生都已經回了家,連挽在宿舍睡了個懶覺,慢悠悠起了床,換了身衣服,溜達出了校園。

他穿了件白色的內搭,外面套一件輕薄的長袍子。都是柔軟的布料,只是他個子高,腿也長,反而把輕柔絲滑的外袍也穿出了利落的意味。風一過,黑色的衣袍翻飛,偶爾露出一點裏面的白色內襯,長長的袍子被風吹得像是蕩開了水紋,顯得人有一種瀟灑和風流的美感。

連挽挺喜歡這樣的自己。

大風天,他在寬大的衣服裏晃蕩。脖子和手腕上飄著只有他自己能聞到的香氣,涼涼的,水生調的香味也像漣漪在他身上一層層蕩開。天空灰蒙而陰沈,空氣中都帶了沈郁的水汽味,夾雜著一點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連挽不太喜歡這種味道,他低了低頭,聞到自己噴的香水,確信自己是被喜歡的香氣裹著,終於滿意了些。

石板路邊的早餐店都還在營業,生煎、糖水、粥店都還在開著,連挽漫無目的地逛了逛,最終選了一家自己看得過去的店,進去吃了頓早飯。吃過了飯,他又去逛了逛書店,香水店,聽著歌亂走了會,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終於叫了輛車,打算回一趟孟家。

這個點,孟家應該人最少。

他坐在出租車的後座,想:孟培文肯定已經早就去了公司,孟亦川肯定也得去見客戶,至於唐憶莎,一般周六的白天是她和孟亦淇的親子時光,母子倆要麽忙著一起去商場購物。要麽就是母親去健身,兒子去上各種課,這個時候估計也不會在家。

那正好方便他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上次飛茵剛開學,他搬去學校住宿的決定又做得倉促,衣服帶得不是很多。今天回去剛好收拾一下衣服,順便看看還有沒有什麽自己需要帶的行李。

車子平穩穿過擁擠的車流,穿過擡頭就能看見的遠處的摩天輪,穿過河道,慢慢來到傾斜的坡道,經過灰色的石壁,經過白色的藤花,連挽暫停了耳機放著的苦情歌,在車子停在孟宅的大門前時終於下了車。

他從正門進入了這座對他來說還是比較陌生的房子,正在客廳打掃衛生的阿姨擡起頭,看到站在門口的連挽,張了張嘴,好像想說點打招呼的話,最終不知道因為什麽也閉上了嘴,繼續默默擦起了桌子上白色的陶瓷花瓶。

連挽沒理會,踩著樓梯快步上了二樓。

進了二樓的小房間,他掃了眼房間,因為住過的時間太短,其實也看不出來有沒有東西被動過。不過也沒什麽好擔心的,連挽收拾了幾件衣服,帶了幾本書,環顧了一下白色的房間,忽然發現自己的東西其實也就差不多收拾完了。

他其實沒什麽貴重物品,非要說的話可能就是父母留給他的一點記憶和存款了。至於他們留給他的實際的東西,其實也都在小時候一家人一起住著的房子裏,人不在,房子一賣,帶什麽紀念性的遺物其實都是自欺欺人了。他帶不走墻上媽媽畫的油畫,帶不走樓梯上爸爸為小時候的他鋪的地毯,帶不走那張深色的一家人一起吃飯的木桌。他能帶走媽媽做的松餅的香味嗎?能帶走爸爸發現他賴床時的笑聲嗎?能帶走三個人看到書桌上那株蘭花綻放時笑著的談話聲嗎?帶走什麽,他那時候才八歲,如果帶走什麽所謂的遺物才會讓他覺得徹底完了。

在連氏夫婦都不知道的地方,小小的連挽一直有一個樂園理論,且這個理論隨著他年齡的增長也在不斷進行更新。七歲的他對樂園的定義是:能讓我笑的地方。那游樂場,家裏,或者是醫院的病床上,就是他的樂園。慢慢再長大,十三歲的他覺得樂園需要承擔的職能是可以讓他忘記現實世界,那麽一本好看的小說,一段屬於別人的、但是他未必活不成的人生、一種縹緲但是很美麗的幻想,就是他的樂園所在的地方。到了現在這個年紀,他好像已經沒那麽多幻想了。

我的樂園就是看誰能讓我有一時的爽。

他整理了一下裝著行李的袋子,又回看了一下更加空蕩的屋子,竟然產生了一種日後自己之後離開孟家也會是這樣的觀感。當年搬離家裏的記憶對他來說已經有些遙遠,父母驟然離世,情況又混亂,他都快忘了離開一處久住的地方是什麽感覺了。連挽拎起袋子,又檢查了一遍屋子,關上房門,準備往樓下走。走出房門時,他有些好笑地想,爸爸媽媽要是知道他現在性格是這個樣,又把生活過成了這個樣,會不會氣得都快活過來?

那也沒辦法了,我連你們的東西都沒留下,不少應該都燒成灰了,你們活過來估計都沒法借著什麽物件找到我。

也別罵我,我就是不想靠著看到什麽物件才能想起來你們,我也不想騙自己說你們一直在陪著我了,我覺得我記憶力好像還行,我想試試靠我那個八歲還沒開智的腦子能記著你們多久。

他順著木質的樓梯慢慢往下走,走到一半,透過一樓巨大的窗戶,看到外面已經下起了雨。雨滴落得大且急,打在窗戶上劈裏啪啦,墨綠色的窗簾在客廳裏靜靜垂立,連挽繼續往下走,看到桌子上剛剛還是空著的白色花瓶此時已經插滿了白色的百合花,碩大的花瓣正被一只纖細的手輕輕撥弄著。

他離一樓只有三四級臺階了。連挽一步一步走,行走間他左手拎著的紙袋碰到樓梯的木欄桿,發出清脆的響聲。沙發上原本坐著托腮看花的女人慢慢轉過了臉,一張溫柔的臉擡起,掃視過了他的手和臉。

“回來了?”唐憶莎看了眼他,又垂頭看起了桌上的百合花,好像根本沒把自己和連挽前一晚打過的那通尷尬的電話放在心上。她隨意招了招手,也沒問連挽收拾東西是要做什麽,只是有些苦惱地說:

“正好小挽你回來了,你審美好,快幫我趕緊挑一挑之後小淇訂婚宴我要穿什麽禮服。”

他怎麽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孟家人眼裏原來是個審美好的人。

“快過來啊,傻站著幹嘛?”唐憶莎笑著看著站在原地沒動彈的連挽,開玩笑地說:“怎麽了,知道小淇要訂婚了,高興傻了?”

“沒有。”連挽拎著牛皮紙袋走到她身邊,看著唐憶莎舉起手機,給自己看著屏幕上的一張照片,十秒後她劃過一張,片刻後她又劃過一張。三張都在連挽眼前停留足夠久,確保他把禮服的整體和細節都能看清,唐憶莎終於開口問:

“你覺得哪套比較合適?”

“我覺得都挺好的。”

“怎麽大了還會敷衍人了?”唐憶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追問:“你跟我說實話,覺得哪套最合適?”

“訂婚的場合的話,”連挽平靜地說,“可能藍色的那套比較合適吧,畢竟那天可能小淇應該會穿白色,兩種顏色搭配起來比較好看。”

“是吧,我就說問你準沒錯,我也覺得藍色這套比較好看。”她看著站在沙發邊拎著袋子直直站著的連挽,也沒硬拉人坐下,只是又笑:

“不過哪有說我和小淇的禮服搭配起來好看的,這話不該是對我們小淇和荊家大少爺說的嗎?”唐憶莎看著連挽的臉,笑著皺了皺眉,關心地問:“前幾天小淇還和我說你和他打電話說自己有了喜歡的alpha呢,還說什麽聊過生孩子的事了,怎麽都有了喜歡的人了,還說這麽呆的話?”

連挽沒說話。

“好啦好啦,”唐憶莎跟逗他一樣,好像剛才只是對小輩的打趣,她拍了拍連挽的胳膊,扭頭對著客廳的阿姨喊了句:

“外面下雨了,阿姨你給小挽找把傘,他一會要用。”

“不用了,”連挽搖了搖頭,低聲說:“雨也不算大,我帶了傘出門,現在就走。”

唐憶莎看了眼他空著的右手,也沒說什麽,囑咐了幾句到了學校要洗熱水澡,喝點熱水,就目送他出了孟家的大門。

周六早上的荊家靜悄悄。

父親已經坐上了專車處理工作,妹妹荊意還在睡覺,荊準健完身,洗了個澡,吃過早餐,和正在看著一本料理書的母親打了聲招呼,就坐上自家的車,讓司機開往了池家。

上次和池覆臨說的要去池家拜訪池父池母並不是假話。因為自己身體的問題,打擾了人家,空下來時沒有不去專門道謝的道理,車子停在池家的別墅外,荊準下了車,帶著禮物,進了池宅,和已經泡好茶的池母問了聲好,隨後陪長輩聊了會天。

“一會就在阿姨家吃吧,”池母笑著看著荊準:“阿姨家新換了一位廚師,西餐水平很不錯的。一會在這裏吃,正好也嘗嘗他的手藝,怎麽樣?”

“下次,下次一定。”荊準看著一臉溫柔的池母,有些無奈地說:“實在是因為中午有約,今天沒機會嘗到阿姨家的大餐。下次我再來,一定好好嘗一嘗阿姨家的手藝,怎麽樣?”

“你這孩子,還問起阿姨來了,”池母打趣了他一句,隨後有些愁悶地小聲說:“小臨這孩子昨天又熬夜了,現在還沒起床,不然就可以讓他下來陪你聊聊天了。”

“沒關系,讓他睡吧。”荊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今天只是想來跟阿姨道聲謝,前兩天讓您和叔叔擔心了。”

“這算什麽,我們也沒幫上什麽忙,”池母起身要送他:“這麽大的雨,真的不再坐會嗎。”

“您不用送,”他虛虛攔了池母起身的動作,“我接下來還有個約,不得不先走。您不用送我。”

“什麽約會呀?”池母看了眼窗外的大雨,開玩笑地說:“把我們小準急成這樣了?”

“真沒什麽,也沒急,只是因為和人約好了。”荊準撫了下外套的下擺,同樣看了眼窗外的大雨:“我下次再來看您和叔叔。”

他撐著把黑傘,走出池家大門,風急雨驟,樹枝搖晃,一偏頭就看到池家花園裏不少紫色的花都倒伏在了泥地裏。荊準上了車,把傘放進車門邊,看著車窗外。雨點在車窗上已經流淌成了一道道小小的河流,這麽大的雨,飛茵的那條相思河流水聲又會大成什麽樣呢?他是昨天晚上睡前,鬼使神差地點進了校園的官網,才知道那條河是什麽名字的。相思河,真不知道這個名字是怎麽起的。荊準頭靠在車窗上,想,連挽現在在做什麽,在睡覺在吃飯在玩手機都好——

他肯定根本不知道那條河叫什麽名字。

黑車一路暢通無阻,很快就到了留園門口。門童撐著傘,給車後座的人護著頭,趕緊把人迎進了留園的專屬包間。

荊準也是沒想到,孟亦川倒是比他來得還早。

“來了。”孟亦川西裝革履,站在包間的門邊,看著迎面走來的荊準,笑了笑,說:

“正好,我也是剛到。”

“怎麽不進去,”荊準一邊脫著風衣,一邊說:“我記得我和經理說過,到時候直接帶你進來。”

“沒事,我剛到。再說了,”孟亦川坐在他對面,看著侍應生給他們兩個人倒茶,笑著說:“你們家的地方,還是等你到了最好。”

“畢竟我問題也多,不問問你也怕沖撞了什麽。”

荊準看了眼他,不用看侍應生,年輕機靈的姑娘已經垂下了頭,默默走出了房間。

“你是想問我為什麽退婚?”

“是啊,”和聰明人講話就是這樣,都不用說明,孟亦川苦笑了下:“我媽跟我說你們荊家要退婚,還特別說明是你的意思。”

“我不明白,上次小淇生日宴不是還好好的嗎?”孟亦川腦子裏浮現出眼前這個人上次在二樓的欄桿處靜靜看著自己弟弟的畫面,不是一直看著他嗎?不該也是愛他的嗎?怎麽才一周不到,這就要退婚了?他想不明白。孟亦川喝了口茶水,沒有挑明說生日宴你在二樓不是看了我弟弟好幾眼,他還知道給兩家留點顏面。他問:

“為什麽突然就要退婚呢?”

“是挺突然的,”荊準摩挲著手腕,不知道他想到什麽,孟亦川看到他眼睛溫和了一點,像是帶了一點笑,隨後說:

“就是因為開始單純覺得無所謂,現在覺得好像有所謂了。”

他話說得隱晦,神色也平靜,只是誰沒喜歡過人呢?孟亦川從短短一句話中,品出了一點荊準的自矜和,藏不住好像也不想藏的快樂。他向後靠了靠,後背靠在椅背上,問:

“有喜歡的人了?”

結不成親家,也沒必要成為冤家,何況這是荊家。孟亦川一向懂得審時度勢,原本隱隱的不解和尖銳一瞬間都煙消雲散了,他很快變成了一個年紀稍長的哥哥,關切,耐心,甚至帶著笑意地問:

“看上誰了這是,一個學校的嗎?”

荊準單邊挑了挑眉,搖了搖頭。

他直覺自己不應該在孟亦川面前提到他。

孟亦川無聲松了一口氣,又喝了口茶水,說:“其實站在過來人的角度,我想說,如果不是真的多喜歡,真的沒必要退婚。畢竟結婚和喜歡是不一樣的,這些要看契合度的。”

留園靜謐的包間內,連雨聲都聽不到。所有人都在跟他說這些——荊準看著房間裏一面碩大的金色屏風,忽然發現原來這處屏風上是有不少藍紫色的花。他以前怎麽就沒看到呢——只有一個人說讓他放心,因為他這輩子都聞不到他。荊準視線從花瓣上移開,忽然問:

“你以後結婚也要看契合度嗎?”

“對啊,不然呢?”孟亦川像是沒想到他會問出這個問題,皺著眉笑了笑,推心置腹地說:

“之前我也有個很喜歡的人,但是想到沒法在一起,就放棄了。”

“沒辦法,這種事就是沒辦法,”孟亦川嘆了口氣。荊準看著他的眼神,竟然看出了一點眷戀和傷感:“就是契合度有問題。”

“你怎麽確定自己喜歡他的?”

“這種事還用確認嗎?”孟亦川陷入某種回憶一般,一字一句地說:

“就是開始覺得他做什麽舉動好像都有點別的意思,或者說,”他像是想起一段很美的往事,眼底竟然有些飄忽和迷戀:“是我想知道他到底什麽意思。”

“一會覺得他好像很可憐,但是有時候又忍不住欺負他。你不知道,在他年紀還不大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

荊準靜靜聽著。

“有一次,應該是他初中的時候,我帶朋友回家,我們一起吃飯。中間上了一道菜,我知道他不吃,不僅不吃,是聞都聞不得看都看不了的地步,這事只有我和我媽知道。結果那天不知道因為什麽,可能是不想在朋友面前顯出來我多關註他吧,那天我沒告訴阿姨,就讓她直接把那道菜端上來了。”

“之後,就是,”孟亦川閉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連挽發著抖暈過去的場景,那時候他後悔吧?後悔他竟然真的可憐成這樣,也後悔讓他真的在自己朋友面前這麽狼狽,可是又不可能有什麽好結果,又什麽好後悔的。孟亦川隱下了一點細節,繼續說:

“總之那天最後也比較混亂,我媽趕緊叫來了醫生。醫生給他做檢查。給他擦身體,等到一切都結束的時候,他躺在病床上,我坐在他旁邊,才發現他原來這麽白,這麽瘦。”

他說完整段話,包廂內久久都沒人說話。荊準根本就沒有應他。孟亦川覺得這樣的靜謐有些難熬,好像自己的喜歡很不值得似的,就又笑著補充了一句:

“然後我就知道我完了。”

他話音剛落,轟隆隆,突然一道驚雷落下。悶悶的,重重的,好像房間內的墻壁都隨之震了震。

喜歡,就是我完了麽?

荊準在心裏無聲地念了一遍。

像是配合這句話,又一道雷聲響起。這次的雷聲比剛才還要沈重、悚然、震耳欲聾。如果喜歡就是完了,那麽哪怕沒有人回應,老天是不是也聽到了他?

隔音再好的房間,又怎麽能攔得住一道驚天動地的雷聲呢?

你瞞我瞞,又怎麽能攔得住一瞬分花拂柳的心動呢?

雷聲響起的瞬間,孟亦川看到荊準的眼睛亮了。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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