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隕落凡間的神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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隕落凡間的神探

淩晨一點。

沈喬爾以需要靜養為由,將艾絲趕回了主屋。

房間裏只留了地腳燈。他靠在床頭,身體已經很疲憊了,但大劑量的激素讓神經依然處於亢奮。

他轉過頭,通過透明的玻璃墻壁,看向對面那間玻璃辦公室。

丹尼在值夜。那個平時靜不下來的年輕人,此刻正老老實實地坐在辦公桌前。臺燈下堆著一摞案卷。應該是警署近幾周積累下來的懸案。

丹尼看得很愁苦。他時不時拿起筆在紙上畫兩道,又煩躁地扔下筆,抓著頭發長籲短嘆。

沈喬爾實在看不下去了,擡手按下了求助按鈕。

“丹尼。”

聲音通過揚聲器傳進辦公室。丹尼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哥?”丹尼湊到玻璃前,壓低聲音問,“是不是哪裏疼?還是頭暈?我去叫護士……”

“把手裏的文件拿來,給我看看。”

沈喬爾指了指書桌上那份被畫得亂七八糟的圖紙。

丹尼立刻搖頭:“不行。嫂子交代過,絕不能讓你費神。這也不是什麽緊急案子……哥,你得趕緊睡覺,醫生說——”

“少廢話。”沈喬爾眉頭皺得很緊,“再不看,你就要禿頭了。”

丹尼猶豫了半天,最終妥協。

“就看一頁。不能拿進去,紙上有細菌。”

丹尼抽出一張現場勘查圖,用膠帶貼在了起居室的玻璃門上。他打開了走廊的頂燈,試圖照亮那張紙。

“哥,能看清嗎?”

沈喬爾撐著身體,坐直了一些。

如果是以前,隔著三米,他能一眼掃清死者周邊的細節,並在大腦裏瞬間重構出兇手的站位和身高。

視野邊緣有些虛。他瞇起眼,試圖聚焦。還是看不清。

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再次睜開。這次稍微清晰了一點。他分辨出了死者的倒地姿勢和血跡的噴濺形態。

大腦習慣性地啟動:

扇形噴濺,原點離地不足四十公分……受害者遇襲時呈跪姿。血滴尾跡右上傾斜,夾角十五度……揮擊動作……判斷兇手是左撇子。持器角度偏高……兇手身高……身高應該在……

卡住了。

那些本該快速連通的邏輯鏈條,此刻一片空白。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因過度思考而產生的頭部鈍痛。

“哥?”丹尼見他盯著玻璃半天沒反應,“是不是看不清了?我給你放大一些?”

沈喬爾看著玻璃上的倒影。是一個皺著眉、眼神遲鈍的男人。

“不用了。”

他靠回枕,聲音發沈。

“看完了?給個提醒唄?”丹尼隔著玻璃問。

“沒看清。”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光源,“這種入門級的案子……你自己去推導。”

玻璃那邊傳來了丹尼失望的嘆息,接著是翻閱卷宗的沙沙聲。

沈喬爾睜開眼,盯著黑暗中的墻角。

硬件受損,系統降級。

他在心裏冷冷給出了診斷。然後拉高被子,遮住了那雙失焦的眼睛。

*

清晨。

默裏醫生拿著聽診器,在沈喬爾的胸口仔細聽診。

“心音有力,律齊,無雜音。”默裏收起聽診器,取來病歷一邊記錄一邊評價,“恢覆得不錯。和心臟磨合得也不錯,恭喜你。”

“駁回。”

沈喬爾頂著失眠留下的烏青,臉色很難看。

“駁回什麽?”默裏停下筆。

“這心臟不行。”沈喬爾指著自己的胸口,語氣認真嚴謹,“以前的主人一定是個蠢貨。”

站在一旁的艾絲正在削蘋果,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險些被切到。她擡起頭發現沈喬爾一臉嚴肅,並不是在開玩笑。

“理由?”默裏挑了挑眉。

“昨夜,我看了一份案卷。邏輯鏈條簡單。”沈喬爾想到了令他難堪的記憶,眼神裏透著受到侮辱的憤怒,“我看了五分鐘,卻連基本的切入點都找不到。”

他指著胸口,像是在做陳詞:

“我排除了環境幹擾和睡眠不足……唯一的變量,就是它。”

“我推測這是細胞記憶在作祟。這顆心臟的原主大概是個連基礎方程都解不開的學渣。它的基因,嚴重汙染了我的思維能力。”

屋子裏陷入了死寂。

艾絲低著頭,肩膀微微發顫。她暗自控制著呼吸,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默裏緩緩地眨了眨眼,仿佛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生物。

啪。

他合上病歷夾。

“沈喬爾,我建議你繼續去奧森那裏掛腦科。”默裏語氣冰冷。

“我的推導有問題?”沈喬爾皺眉反問。

“大有問題。”默裏無情地擊碎他的借口,“讓你思維遲緩的不是捐贈者,而是抗排異藥物和缺氧的後遺癥。”

他選擇最直接的用詞:“簡單來說,你大腦生銹了。別總把鍋甩給心臟,它來之不易,而且在拼命給你供血。所以,按時睡覺,少給我折騰它。”

沈喬爾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避開醫生的視線,盯著窗外,低聲嘟囔了一句反駁。聲音很含糊,只飄出了最後幾個字:“……又醜又浮腫。”

默裏沒有任何同理心地打斷:

“激素導致的。等藥量減下來,你那模樣自然會恢覆。”

默裏醫生邊搖頭邊收拾東西,剛要出門似是想起來什麽,轉身補道:

“順便說一句。根據器官捐贈中心的資料,捐贈者生前評估的IQ值……”

默裏的目光在沈喬爾稍顯圓潤的臉上掃過,勾起一抹職業性假笑:

“比你現在的狀態,高出不少。”

“聖誕快樂。下次見。”

門被輕輕關上。房間裏安靜了三秒。

一陣壓抑的笑聲從床邊漏了出來。

沈喬爾轉過頭,目光冷冷地掃向艾絲。

她顯然已經忍到了極限。背對著他,雙肩抖動,手裏的蘋果皮斷在半空。

“好笑嗎?”沈喬爾沈著臉。

“不……”艾絲轉過身,眼角還帶著憋出來的淚花。她遞過切好的蘋果:

“來,吃蘋果。傑米婭姑母說過,以形補……”

她看了看蘋果,又看了看沈喬爾的臉,忍不住補了一刀:“對不起,我說錯了。明天讓姑母在你的粥裏加點核桃……”

“閉嘴。”

沈喬爾黑著臉拿過蘋果,咬了一口。

清脆的咀嚼聲,像在嚼碎某個外科醫生的骨頭。

他在心裏給默裏記上了一筆重賬。既然那顆心臟不蠢,那這副身體,就必須爭點氣。

*

平安夜靜謐。為了增添些節日的暖意,博恩和丹尼將長餐桌搬到了連接主副樓的玻璃長廊裏。

長廊掛滿了暖色的星星燈。無數光點映照在玻璃上,將寒夜隔絕在外。

大家圍坐在餐桌旁。烤火雞、法式濃湯、熱紅酒和蘋果派擺滿了桌面。

幾十米外的副樓裏,沈喬爾獨自坐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上。他微微側頭,看著斜前方那條燈火通明的長廊。

“聖誕快樂!”

長廊裏,艾絲站起身,對著副樓的方向舉起酒杯。她的笑容穿過夜色,十分明朗。

沈喬爾嘴角微牽。他端起手裏的溫水,對著那個方向遙遙回敬。

他低下頭,切下一小塊盤子裏的食物。

盤子裏是經過高溫蒸煮、打成泥狀的雞胸肉和胡蘿蔔。沒有調料,灰撲撲的一團。

口感粗糙,像在嚼濕透的紙板。但他動作慢條斯理,在這狼狽的處境中,固執地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晚宴過半。長輩們為了給兩人留空間,借口去主屋烤火,把丹尼和博恩也拉走了。

長廊裏只剩下艾絲,和斜對面玻璃房裏的沈喬爾。

沈喬爾按下了通話鍵。

“艾絲。”

聲音通過擴音系統傳出,帶著細微的電流聲。

艾絲放下熱可可,面向他:“嗯?”

“會覺得遺憾嗎?”

沈喬爾靠向椅背,目光穿過黑夜:“作為意識體的時候,物理距離對你來說不存在。沒有墻壁能阻擋你,沒有物理法則能限制你。絕對自由,且刀槍不入。”

他看向她:

“現在,你只是個被一層玻璃擋在十米外的普通人。這種維度的跌落……你覺得值得嗎?”

艾絲隔著夜色,看著落地窗後那個清冷的輪廓。

“當然值得。”

她回答得毫不猶豫,聲音順著麥克風傳來:“因為我換回了更重要的東西。我能感覺到風,能聞到食物的香氣。”

她眼神變得繾綣:“還有,當你走出那扇門時……有溫度的擁抱。”

沈喬爾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

“擁抱?”他牽起一抹自嘲,語氣恢覆了冷酷與理智,“艾絲,你計算過現在的投資回報率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藥物而輕微發顫的手,語速一點點加快:

“機能不到常人的百分之三十。外貌走形,性格古怪。神經受損,思維降級。普通病毒能殺了我。不能開車,無法獨立生活,像個標本一樣被鎖在無菌箱裏,隨時可能因為排異反應被清零。”

他擡起頭,眼神發冷:

“從任何維度評估,現在的沈喬爾,都是一個毫無優勢的選項。”

他隔著玻璃註視著她。在那套剖析下,藏著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自卑。

“這筆註定虧本的交易,你為什麽還要堅持?”

長廊裏一片寂靜。星星燈在風中輕輕搖晃。

艾絲看著他。

她聽懂了他的恐懼。

她離開餐桌,走到長廊盡頭,停在離副樓最近的玻璃前。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輕輕笑了笑:

“沈喬爾,你的邏輯出現了漏洞。”

她對著他的方向,聲音清晰有力:

“我從沒有想過要投資一個無所不能的沈喬爾。”

“我選中的,是那個滿嘴刻薄、卻豁出命去救我的男人。是那個明明自己只剩半口氣,還要為我鋪好下半生退路的男人。”

她擡起手,對著空氣做了一個“捏”的動作,像是在捏他的臉:

“至於這張面團臉……我覺得很好。”

她舉高左手。無名指上的鉆戒在燈下閃著微光。

“而且,我們早就簽了終生契約。只要你的那顆心臟還在跳,只要你還是沈喬爾……”

她的聲音變輕,卻重重地落進他的耳朵裏:

“就是我的全額資產。你好的壞的,哪怕真的變成了廢人……那也是我的廢人。絕不拋售。”

沈喬爾怔在原地。

喉嚨裏像被什麽堵住,酸澀得發脹。在她毫不講理的直白面前,他的據理力爭碎得體無完膚。

良久。

他緩緩擡起手,貼在面前的玻璃上。

長廊盡頭,艾絲也將左手舉向虛空,遙遙地與他的掌心對齊。

視線交匯。

那一刻,沈喬爾似乎感覺到了某種共鳴。

“不講道理。強詞奪理。”

他給出評價,掩去了眼底那一層薄薄的水光。

“彼此彼此。”

艾絲將指尖貼在唇邊,向玻璃後模糊的他送出一個吻:

“聖誕快樂,我的面團先生。”

沈喬爾看著她,嘴角終於勾起了一道真實的弧度。

他學著她的樣子,生疏地擡起手,對著空氣回敬:

“聖誕快樂,麻煩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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