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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命運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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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命運的饋贈

術後第十四天。駱城中心醫院,特護病房。

那臺日夜鳴響的重癥監護儀被推走了。

沈喬爾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每一次緩慢的吸氣,都會牽扯胸骨鋸開又縫合的鈍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顆新心臟的搏動。

沈穩,有力,帶著陌生的節奏。

他無比慶幸這種帶著疼痛的真實。因為疼,就意味著他還活著。

他閉上眼,感受著血液被泵向全身的規律。下意識地,他擡起手,指尖去觸碰耳後,卻摸了個空。

感應貼片不在了。這些日子的記憶有些模糊。但奧森好像說過,新心臟無法與原有的神經元共享信號。沒有了那些駁雜的頻率,他的耳畔只剩下一片純粹的寂靜。

朦朧的視線內,只有這間病房,以及床邊的人。

“喬爾……你醒了?”

聲音極輕,帶著不敢確信的微顫。

沈喬爾緩慢地轉動脖頸。

艾絲伏在床邊。額前淺金色的劉海有些亂,濕漉漉地貼著皮膚。她臉上還戴著兩層厚口罩,只露出一雙湛藍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她瘦脫了相。眼窩深陷,眼底透著濃重的烏青。那件原本合身的白色毛衣,空蕩蕩地掛在單薄的肩頭上。

沈喬爾呼吸亂了,但心率沒有亂半拍。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

“艾絲。”

艾絲哽咽了一聲,強忍著不敢眨眼。

“喬爾,你醒了……你認出我來了,是不是?”她眼眶開始濕潤,“前兩天,你都不認人的……”

她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懸在他手背上方,輕輕觸了一下,又迅速縮回去。

“過來。”

沈喬爾調動力氣動了動手指,覆在她指尖上。他感覺到隔著手套傳來的微顫。

她搖著頭,身子往後退:“不行……我怕有細菌。”

沈喬爾靜靜地看著她。

前幾天奧森來探病,提過一個讓默裏倍感荒謬的推論。奧森認為,當時心臟奇跡般的重啟,是因為艾絲在除顫放電的瞬間撲了上來。兩人強行共享的高壓電流和劇痛,意外刺激了沈喬爾徹底停擺的神經中樞。

沈喬爾已經記不清了。但在昏迷的前一秒,潛意識裏確實殘留著一絲滾燙的刺麻感。正是那點微弱的痛覺,把他從無盡的下墜中拽了回來。

她現在連靠近半步都怕帶著細菌。卻忘了,是她自己連命都不要,才替他續上了這口氣。

拔除呼吸管後,他的嗓子依然幹澀發痛。他看著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喉結動了動,語速極慢:

“抱歉。”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很啞:“把你……熬醜了。”

艾絲怔了怔。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下來,迅速洇濕了口罩的邊緣。

“剛換了心就毒舌,嫌我醜?”她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威脅,“那我就去吃光那家店裏的冰淇淋,變成個胖子……讓你抱都抱不動。”

沒有了異於常人的感知,他聽不到她的心跳聲,但眼前的人無比清晰。既然命是她硬拽回來的,那麽從此,這條命就不再只屬於他自己。

他牽動蒼白的唇角,笑意極淺,卻帶著溫度。

“不退貨。”

此刻,他連擡腕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用手指一點點收攏。隔著那層手套,他摸到了她無名指上那顆突起的鉆石。

堅硬的棱角抵著他的指腹,真真切切。

他眼睫微垂。他低喘了一口氣,聲音幹啞卻固執:

“變成胖子……也歸我。”

*

幾日後。

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白床單上。艾絲手裏的水果刀轉得很慢,蘋果皮削得很深。

“只能吃一小片。”

她把切得幾乎透明的薄片用牙簽遞到他唇邊:“醫生說你的腸胃還在恢覆期,權當獎勵了。”

他又不是小動物。但沈喬爾沒有抗拒。

“你先回去。”他慢慢咽下果肉,眼神有些疲憊,“他們在外面……該等得不耐煩了。”

艾絲放下果盤:

“醫生說了,今天如果你能自己坐起來,我就放他們進來。準備好了嗎?”

沈喬爾微微點頭。艾絲探出手,避開胸前的管線,托住他的後背。

“喬爾,慢慢來,不舒服就退回去。”她聲音有些發顫。

當上半身離開床鋪借力的瞬間,胸骨正中央那道傷口被重重牽扯。沈喬爾的臉色煞白,視野邊緣泛起虛浮的白光。

“呃——”

一聲悶哼被壓下,鬢角立刻滲出一層冷汗。

“不行,還是躺回去吧。”艾絲不敢動彈。

他搖搖頭,忍著劇痛,極力穩住身體的重心。

十幾秒後。眩暈褪去。他睜開眼,視線重新聚焦:

“別大驚小怪。我只是在適應……這顆心臟的重量。”

艾絲嘆了口氣,輕輕幫他在背後墊好兩個松軟的枕頭。

“就十五分鐘,多一秒也不行。”

她整理好他的鼻氧管,確認監護數據平穩後,才轉身拉開那道隔音門。

門外,博恩和丹尼立刻起身。

丹尼全副武裝。戴著兩層口罩和手套,懷裏還抱著一瓶醫用洗手液。

“在安全線外站好。不許碰他,聲音放低。”艾絲板著臉立規矩,又看了丹尼一眼,“你要是想打噴嚏,立刻給我退出去。”

兩人放輕腳步挪進房間,乖乖停在離病床三米遠的地方。

沈喬爾靠在枕頭上,看著這兩周沒見的人。視線掃過丹尼紅腫的眼睛,落到博恩滿是褶皺的外套上。

“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他低沈的語氣透著慣常的挑剔,“是來探病……還是來避難?”

“哥……”丹尼的聲音悶在口罩裏,沙啞又帶著濃重的鼻音,“我這不感冒了嗎……嫂子死活不讓我靠近。但我今天已經和醫生確認過了,沒攜帶病毒。你放心。”

沈喬爾看著他:

“艾絲的判斷很準確。我好不容易活下來,不想死於你的交叉感染。”

聽到這句熟悉的嘲諷,丹尼沒心沒肺地笑了。他看了一眼博恩:“還能損人,看來恢覆得挺好。”

博恩雙手插在褲兜裏,對沈喬爾點點頭。

“隔著玻璃看終究不踏實。”博恩聲音低沈,“還行,今天能坐直了。這顆心,適配你這身硬骨頭。”

沈喬爾微微牽動嘴角。

“姑父姑母呢?”他問得費力。

“我感冒剛好,長輩們怕身上帶潛伏期的病菌,死活不敢跟過來。”丹尼摸了摸後腦勺解釋。

“其實就是默裏把排異反應的後果仔仔細細地講了一遍,把老人家都嚇得不輕。”博恩接話,“不過廚房裏每天都變著花樣熬湯,裝在消毒保溫桶裏讓艾麗絲送來。”

因為大量抗排異藥物的副作用,沈喬爾味覺全失,嘴裏只有化不開的苦澀。但這幾天,他嘗到了這份心意。

“抱歉。”他移開目光,語氣低了下去,“那天……嚇著大家了。”

博恩看著他難得示弱的樣子,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知道嚇人,就趕緊把身體養好。”博恩扶了一下眼鏡,語氣刻板起來,“我不想下半輩子負責打理你那些覆雜的信托基金。那是額外工作量,我都懶得和你算賬。”

丹尼連連點頭,甕聲接話:“少了沈顧問,駱城那幫人亂成一團。偵探社門口,這兩天還有人點蠟燭,說盼著神探早日歸位。”

沈喬爾無奈地搖了搖手指。

那顆全新的心跳聲在他胸腔裏回蕩。雖然很沈重,卻又無比真實。

*

兩周後。辦理出院前。

默裏醫生將一堆貼著標簽的藥盒擺在桌上。

“沈喬爾,我要鄭重地提醒你:出院不代表痊愈。你只是換了個地方坐牢。”默裏指著那些藥,“抗排異藥,一天三十顆,誤差不能超過半小時。漏服一次,你的免疫系統就會反噬。”

沈喬爾平靜地掃過那些藥名,大腦習慣性地開始計算服用順序。

“還有。”默裏轉向艾絲,語氣嚴厲,“回農場後,只能住無菌屋。兩月內禁止外來訪客。禁鮮花,禁寵物,食物全熟。現在起,一個普通的感冒就可能要他的命。”

“那只貓……”艾絲聲音低下來。

“寄養。”默裏打斷,又補了一句,“而且,在胸骨沒長牢前,乘車只能坐後座。”

默裏合上病歷夾,看了沈喬爾一眼:“我會定期去覆查。期間出現發熱或水腫,停止你那些推理,直接來醫院。”

交待完畢,默裏朝門口走去。手剛碰到門把,又停了下來。他轉過頭,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他們倆:

“最後一條。你們兩個,必須絕對克制。”

“克制……什麽?”艾絲在口罩上方眨了眨眼。

“少裝傻。”默裏耳根發紅,深吸了一口氣,“不能交換唾液。不能讓心率過載。禁止接吻,禁止任何……刺激的行為。”

說完這句,他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病房。

病房裏陷入短暫的安靜。

沈喬爾靠在枕頭上,自嘲地牽了牽唇角:

“看來,現在連空氣都能謀殺我。”

“那就好好享受你的嬌貴,我的沈先生。”

艾絲湊近了幾分,湛藍的眼底閃過一絲狡猾的笑意:“醫生還說了……等你挺過康覆期……允許我連本帶利,和你一起算。”

沈喬爾看著她得意的眼神,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這下了一年多的大雨,似乎停了。他也終於做回了一個被縫補過多次的、並不完美的人類。

即便如此,這個人間依然很值得重游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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