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段塵封的記憶

關燈
一段塵封的記憶

主屋的廚房裏飄出濃郁的香氣。

塞西莉亞將切好的蔬果分裝進保鮮盒。傑米婭在一旁看著她熟練的刀工,有些意外。

“格林夫人,您是專業的吧?”

“以後叫我塞西莉亞就好。”她擦了擦手,眼角的魚尾紋隨著笑眼揚起,“以前在快餐店後廚幹過幾年。我是不懂你們這裏的規矩,但我看出來沈先生愛幹凈。這些案板和刀具,我都用開水燙過三遍了。”

“喬爾那脾氣,”傑米婭讚許地點點頭,“挑剔得很。難為你這麽上心。”

塞西莉亞看向窗外。陽光很足,艾絲正坐在長廊外的臺階上,埋頭整理著一盆綠植,看起來心事重重。

“其實……我真的該好好謝謝他。”塞西莉亞的眼眶有些發熱,“如果不是他,我這輩子都沒臉再見女兒。我知道他可能對我有些偏見……但我也看得出來,他把艾麗絲當命一樣護著。”

“那可不。”傑米婭笑著將擦幹的盤子放進櫥櫃,“為了把這丫頭救回來,他把命都差點丟了。”

塞西莉亞一驚,險些撞到桌角:

“他的病……是因為艾麗絲?”

傑米婭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過去的事,咱們就不提了。只要他們現在好好的,比什麽都強。”

臥室裏很暗。

沈喬爾呼吸得有些沈,但各種數值還算平穩。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悄悄從門縫裏伸了進來。哈澤德小姐踩著無聲的貓步,縱身一躍便上了床尾。

它似乎知道這男人不好惹,沒有再往他胸口上爬,而是安安分分地在他腳邊蜷成了一個毛茸茸的圈。

這一覺,沈喬爾睡得很沈。

再次醒來時,窗外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濃郁的琥珀色。夕陽穿過紗簾,落在病床邊的儀器上,很是靜謐。

他是被餓醒的。

艾絲似乎一直掐著點,見他睜眼,立刻端來溫熱的鱈魚粥。

沈喬爾的視線並沒有落在那碗冒著香氣的食物上,而是停在她握著勺柄的手指上。

很穩。

再往上看,那雙藍瞳聚焦清晰。視覺重影應該消失了。

看來奧森那些近乎酷刑的神經療法,確實達到了預期的效果。

沈喬爾收回視線。這一次,他沒再挑剔。而且,進食的意願似乎比以往強烈。

他需要能量。只有心臟跳得再有力一些,他才能真正護住眼前這個好不容易才蘇醒的女孩。

一小碗粥很快見底。

“最近……”他擡起眼看向一側的墻面,嗓音透著初醒的微弱,“……辛苦了。”

艾絲動作一頓,端著空碗笑了笑。她清楚,對於沈喬爾這樣一個高傲的男人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溫情。

然而,進食後的寧靜,很快被打破。

沈喬爾原本舒展的眉頭漸漸皺起,呼吸也變得有些不勻。對於一個自尊心極強的男人來說,接下來的生理需求,簡直比讓他承認自己的推理出了錯還要難以啟齒。

他倒想忍,但這副爛身體根本不受理智的管轄。

“……我想,”他閉上眼,聲音不可避免地發緊,“……去洗手間。”

艾絲動作極自然地從床底取出一個容器。

“醫生交代過,你這兩天絕對不能下床。如果你不想把心臟折騰停擺,就聽話。”她把容器輕輕放在床邊,“我會回避。”

空氣安靜得只剩下他輕微的喘息聲。

沈喬爾看著那個容器,蒼白的臉不受控地漫上一層難堪的紅。

“……拿走。”

他偏過頭,避開她的視線,聲音微微發顫:“去把丹尼或者姑父叫來……”

他閉著眼,固執地守著最後那點體面:“……唯獨你——”

一只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了他的唇上,堵回了他的話。

“喬爾,這沒什麽。”艾絲的聲音放得很輕,“在醫院的時候護工可以,在家的時候丹尼可以,為什麽我不行?”

沈喬爾長睫微顫。

不一樣。他在心底絕望地反駁。

“喬爾,其實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艾絲沒有退縮,拇指覆著他消瘦的臉頰,“但我曾經也說過,向關心你的人示弱並不是軟肋。以前我只是個意識體,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在浴室裏跌倒,除了急得大哭什麽也做不了。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慢慢挪開手,指尖安撫地蹭了蹭他發燙的耳根:“現在,換我來照顧你。你不許拒絕。”

那時候,他的理智總是大於感性。但此刻,眼前是她鮮活的溫度。

這是沈大偵探這輩子,做得最徹底的一次繳械。

“……好。”

他聲音低啞到近乎聽不見。

艾絲把那個容器遞給他,又扯了一大截厚紙巾放在一旁,隨後轉身走向洗手間。

“那你慢慢來,我去洗毛巾了。”

門合攏,水流聲響起,完美地掩蓋了一切動靜。

幾分鐘後,她推門出來。

沈喬爾早已靠回枕頭,毯子蓋得很嚴實,緊繃的臉偏向窗外。那個容器被厚紙巾裹成蛹,放在地板上離床最遠的距離。

艾絲默默拾起來,剛想轉身。

“……洗手。”

病床上的人依然盯著窗外,連後腦勺都透著一股緊繃的別扭:

“認真。洗兩遍。”

艾絲笑了,眼底透著無奈的縱容:“遵命,偵探大人。”

重新擦拭過雙手後,沈喬爾指了指下頜冒出的些許青色胡茬,眼神又開始別扭。

艾絲挑眉,端來溫水盆,湊近他:“行啊沈喬爾,越來越會使喚人了?”

嘴上調侃,她還是拿來了雪松味的剃須泡沫和工具。剛轉身,就看見沈喬爾正試著去拿剃須刀。

修長的手指在發顫,剛觸碰到握柄,便無力地垂下。監護儀立刻閃了閃。

“幹什麽呢?快躺好。”艾絲輕聲責備。

沈喬爾默默收回手,什麽也沒說。

艾絲俯下身,將泡沫均勻地塗抹在他臉上。隨著她柔和的力道,沈喬爾微仰起頭,漸漸放松下來,露出清瘦的頸部線條。

刀鋒刮過皮膚。她的眼神很專註,生怕傷了他,語氣卻帶了點戲弄:

“喬爾,你是不是很慶幸我現在的手不抖了。不然,這裏會不會變成什麽案發現場,還真不好說。”

沈喬爾閉著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當指尖擦過他頸側時,艾絲的動作頓了頓。

那裏有著幾處深淺不一的針孔,應該是前段時間搶救時留下的痕跡。她指腹貼著那層皮膚,能感受到下面有些紊亂的脈搏。

她感到心口生扯著疼。

十年前的沈喬爾血氣方剛,肌肉緊實,心跳也那麽強勁。那是多麽驕傲的一個男人,仿佛這世間沒什麽能將他擊垮。而現在,他被一堆監測管線束縛在小小的床上,連翻個身都能喘半天。那只曾能舉槍精準射擊的手,如今連一把剃須刀都握不住。

一個無所不能的男人,被消耗成如今這副模樣……這代價太沈重了。

艾絲垂下眼。一滴眼淚吧嗒一聲,落在他臉上。

沈喬爾緩緩睜開眼。

“……沒事,我就是……”艾絲立刻別過頭,胡亂抹了一下眼睛,“被泡沫刺激到了。”

他沒有拆穿。只是慢慢擡起手,扣住了她躲閃的手腕:“艾絲。”

她帶著鼻音應了一聲。

“根據能量……守恒定律……”

他氣息有些不勻,卻帶著他慣有的理智:

“……想要讓一個幻象……成實體……自然需要抽取……等量的燃料。”

他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腕骨,感受著那裏鮮活的脈搏。

“……用這些損耗……換你站在這裏……”

他的眼神淡漠又深邃:

“是最優解。”

“什麽燃料,什麽最優解……”艾絲反握住他的手,聲音徹底啞了,“沈喬爾,你傻了嗎?”

沈喬爾沒回應,閉了閉眼,似乎在等那陣眩暈感緩過去。當他重新睜開眼,看著哭得鼻尖通紅的女孩,眉梢微挑:

“我必須……提醒你……”

他微微揚起下巴:

“……水快涼了。”

艾絲破涕為笑,低頭在他頸側落下一個輕吻。

夜色漸深。床頭只留了一盞夜燈。

沈喬爾借著微光,目光描摹著艾絲柔和的輪廓。

十年光陰,絲毫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痕跡。

而他,三十六歲的身體,內裏早已被挖空。他看著自己布滿瘢痕的胸口,心底湧起一陣難言的落差感。他輕輕咳了咳,眉頭鎖緊了些。

“怎麽了?”艾絲立刻轉過身,替他向上掖了掖毯子,擡手試了一下他的體溫,“是不是冷?夜裏還是有些涼,要不要再加一層毯子?”

沈喬爾微微偏過頭,避開她的視線:

“以後……別離我這麽近。”

“為什麽?”

艾絲不解,反而湊得更近了。

“……醜。”他的聲音很輕,艾絲幾乎沒聽到。

空氣安靜了幾秒。艾絲看懂了他眼底那層藏得很深的自卑。

良久,她笑了。

“如果我沒有在你腦袋裏當過房客,我可能會被你氣走。可現在真的沒用了,沈喬爾。”

她把頭輕輕靠在他右肩,輕聲道:

“既然你讓我帶著所有的記憶醒來……我怎麽會被你趕走。喬爾,這十年來,你的每根白發,每道傷疤,我都知道是怎麽來的。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就算醜……也是我的。”

她擡起臉,看著他的眼睛:

“況且,我就是喜歡你現在這副……易碎的樣子。”

沈喬爾皺著眉,用那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她。看清楚她眼底得逞的笑意後,他無奈地閉上了眼。

“艾絲。”

他的聲音融進夜色裏,放松了一些:

“我沒想到……你的審美……變得這麽扭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