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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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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之間的距離

監護儀的長鳴格外刺耳。

兩張病床緊挨在一起。沈喬爾已經徹底沒了意識,可那只骨節分明的手依然牢牢扣著艾絲的手腕。哪怕大腦已經停機了,肌肉還在較勁,執行著他昏迷前最後一個念頭:抓緊她,別松手。

“除顫儀充電!”默裏一把扯掉口罩,雙手交疊,整個人壓在沈喬爾胸口用力按著。

“手分不開!”護士急得喊出了聲,“卡在上面了!”

“那就掰開!”默裏邊喘邊吼,手上的節奏一下沒停。

護士跨上前,一根根去掰沈喬爾僵硬的手指。等到那條沒了支撐的手臂垂落下去時,沈喬爾的指尖已經憋成了紫青色。

“推走,快點!別讓她看!”

病床被迅速拉開。時隔十一年再次睜眼,艾絲的視線全是花的。無影燈在頭頂晃成了一片白斑,耳朵裏嗡嗡直響。她腦子轉得很慢,慢到記不起自己是誰,也想不起到底發生了什麽。

在那片模糊裏,她只看清了一副畫面:

那個男人滿身是血跡和疤痕,在電流的沖擊下彈起,又重重落下。

手術室外的走廊。

丹尼靠在墻上,兩只手捂著耳朵,想擋住裏面除顫儀充電的聲音。他不敢擡頭看那扇門,生怕門一開,出來的是個讓他受不了的消息。

博恩順著墻根滑坐到地磚上。他摘下眼鏡,手抖得拿不住,鏡框掉在地上,磕出一聲輕響。他把臉埋在手心裏,指縫間全是壓抑不住的喘息。

一陣急促的輪子摩擦聲打破了寧靜。

“讓開!快讓開!”

護士推著平車從裏面跑了出來。

艾絲陷在床墊裏,身體完全不聽使喚,連動一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她看東西還很吃力,只能眼睜睜瞧著那扇厚重的大門在身後慢慢合攏。

他還在裏面。裏面冷冰冰的。她不想走,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叮——

電梯門開了。

傑米婭連羅曼都沒等,一個人沖進走廊。看見手術室門前亮著的紅燈,還有坐在地上失了神的博恩,她手裏的提包直接砸在了地上。

“喬……喬爾呢?”

她扶著墻,腿軟得挪不動步子,嗓子全啞了。

平車正好從她身邊推過去,傑米婭下意識看了一眼。視線越過亂糟糟的吊瓶管線,落在了那個瘦弱的女人身上。

她那頭淺金色的頭發亂得不像樣,正費勁地歪著頭,那雙湛藍的眼睛越過圍著的護士,定定地望著手術室的方向。

傑米婭整個人僵住了。

剛到嘴邊的哭喊被生生卡了回去。她看著這張睡了十一年的臉,看著這雙終於睜開的眼,胸口劇烈起伏著,差點忘了喘氣。

過了幾秒,她打了個冷顫。

“……艾麗絲?是你嗎?”

她聲音極輕,不敢往前走,怕這是在做夢。

平車上的女孩聽到動靜,眼球遲鈍地轉了轉,最後停在傑米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

看著這張熟悉的臉,艾絲那些停滯的念頭終於轉動了。

記憶全回來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殼子裏。嫁接結束了,這就意味著……

她想起了那雙漆黑的眼,想起了他手心裏冰涼的溫度。還有他在電流裏掙紮著傳出來的、帶著雜音的那兩個字。

他在。可他快要死了。

艾絲全身發了瘋似的抖起來。她掙紮著想爬起來回頭找他,可這具身體重得像灌了水泥,連脖子都擡不動。她幹裂的嘴唇拼命動著,卻只能發出微弱的漏氣聲。

她哭得沒有半點聲音。

她恨透了自己。

傑米婭總算回過神。

她踉蹌著撲過去,看著艾絲起伏不定的胸口,又順著女孩的視線看了一眼緊閉的手術室大門。傑米婭心裏全明白了。

她一把抱住還在哆嗦的艾絲,發燙的手掌捂住了她的眼。

“別看……”傑米婭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滴在艾絲的病號服上,聲音全變了調,“好孩子,聽話。把眼閉上。”

世界陷入了黑暗。

艾絲聞到了熟悉的洗衣液味。那是她做意識體的大半年裏,無數次飄在半空看著、卻怎麽也摸不到的溫度。眼淚終於湧出來,一點點洇濕了傑米婭的衣袖。

*

砰!

沈喬爾再一次落回床面。

手術室裏安靜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個點,沒人敢大聲喘氣。

嘀。

嘀……嘀……

監護儀的直線上,終於跳起一個小小的波峰。每分鐘45次。

“多巴胺!雙泵全開!”默裏吼了一聲。他腿一軟,靠著床沿才沒摔倒,“把這口氣給我吊住了!”

觀察室外,丹尼扶著膝蓋晃晃悠悠站起來。

平車碾過走廊。沈喬爾躺在亂如麻的管線中間,氣管插管撐開他發紫的嘴唇,嘴角還有沒擦幹的血。

ICU門口。

“病危通知。按壓的時候斷了三根肋骨,雙肺也有挫傷。”默裏拿著單子出來,聲音很沈,“現在上了ECMO,全靠機器撐著。未來三天是鬼門關,看他自己能不能挺過來了。快簽字。”

走廊裏又是壓抑的沈默。

過了幾秒,角落裏傳出一個沙啞破碎的聲音。

“……他……在。”

艾絲半靠在病床上,身上裹著厚毛毯,每說一個字嗓子都像在被刀割。可她那雙紅腫的眼,盯著那扇門不肯挪開。

“……喬爾,”她用發抖的指尖點著自己的心口,“……不食言。”

48小時後。

走廊裏靜悄悄的。傑米婭和羅曼被勸回去睡了,只剩丹尼守在長椅上。他手裏捧著一個小本子,那是沈喬爾記錄幻聽發作的日記。

翻到折角的那頁。

【九月七日:都說我瘋了。醫生建議加抗精神病藥。我拒絕。我不能沒判斷力。】

【九月八日:感官異常。味覺接收到了“麻辣”信號。沒吃過卻能說得準。排除神經受損。假設:這個幻象有獨立的感官傳導。】

【九月九日:幹擾多了。出現第二個幻象,是個吵鬧的八歲小孩。備註:只有她能哄住。兩人互動很自然。這不符合一般的幻覺邏輯。】

【九月十六日:車禍。不是直覺,是她在強行接管運動神經進行預警。結論:她能幹涉現實。她不是幻覺。而且,她想讓我活。】

【九月二十五日:她沒完全失憶。她在瞞著什麽?艾絲,要是你能看見這行字……告訴我,你是誰?】

翻到最後一頁。筆尖停頓的痕跡很重。

【十月二日:我恢覆記憶了。只要我不承認她是幻覺,她就是真的。艾麗絲·格林,我知道你在。我一定會證實。】

丹尼的手在發抖。

這哪是什麽病歷,這就是一份推導報告。

在所有人覺得他瘋了、醫生不停開藥的時候,沈喬爾沒去吵架。他一句廢話都沒說。

他只是平靜地把藥推開,拿起了筆。

把幻覺當成變量,把異常感官當成數據。列假設,做排除,記因果。他在用最嚴謹的邏輯,去論證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哪怕所有人都覺得那是假想。

他也要用這套算式,算出一個她還活著的結論。

他要做那個唯一能帶給她生機的人。

*

玻璃墻外,那張窄窄的病床已經停了整整兩天。

那是艾絲要求的。她不回病房,眼珠子都不肯挪一下。護士沒辦法,只能把她的床挪到了走廊裏。

艾絲陷在被子裏,身上的肌肉幾乎全萎縮了,現在想翻個身都要拼命。但她始終睜著眼,盯著屋裏那個被機器圍得嚴嚴實實的男人。

她恨透了這副剛找回來的身體。

當幽靈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個廢柴。那百米限制是個鐵鏈,把她鎖在他身邊。可現在她卻懷念那時候。沒有墻,也沒有玻璃,她能隨時穿過門去,能鉆進他腦子裏。能在他心臟亂跳的時候安慰他,能替他擋掉那些鉆心的疼。

可現在,這副沈重的皮肉把她釘在了床上。

沈喬爾就在幾米外。那大半年的感官共享,讓她太清楚他現在有多疼。粗管子引著他的血往機器裏走,呼吸機單調地頂著他受傷的胸口,一遍遍拉扯那幾根斷了的肋骨。

那麽多冷冰冰的機器在替他活著,可她連碰一下他的手背都做不到。

最殘忍的,不是生死,而是腦海裏再也聽不到那個人的回音。

『值得嗎,喬爾?』

她在心裏問了一遍又一遍。

意識裏空蕩蕩的。

沒有那個男人帶著氣聲的輕嘲,也沒有他冷冰冰的調子。

只有ICU裏冷冰冰的機器聲,一下一下地,回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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