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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過量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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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過量的愛意

雨後的陽光很好,卻被厚重的遮光簾擋在窗外。

“丹尼,把哭喪的臉收起來。”默裏醫生冷聲提醒。

沈喬爾吃力地將被角往上提了提,遮住滿身的管線。他知道是自己的自尊在作祟。平時衣服上沾點灰都要皺眉,此刻,那些貼在皮膚上的電極片和混著異味的病號服,讓他心底泛起一陣陣煩躁。

但他沒力氣挑剔。

敲門聲響起,很輕。

“喬爾醒了嗎?我熬了湯……”

沈喬爾放在被單下的手指攥緊,隨即松開。

門被推開。傑米婭端著燉盅走進來。才幾天不見,她鬢角又多了些白發,眼睛還有些腫。

她放下燉盅,粗糙的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常年勞作留下的繭子,卻帶著這世上最讓人心安的溫度。

“還好,退燒了。”她勉強擠出一個疲憊的笑。

沈喬爾動了動嘴唇,身側的聲波儀響起:『沒事。』

“臉白成這樣,還說沒事。”傑米婭舀起一勺湯吹涼,“這湯我仔細撇了油的,加了參。喝下去發發汗,說不定病就好了。”

默裏往前邁了一步想攔。

沈喬爾擡眼,目光很淡,卻透著警告。

默裏僵住,把到嘴邊的醫囑憋了回去,幹巴巴擠出一句:“他嗓子腫,怕嗆。”

沈喬爾看著那勺湯。喉嚨腫脹。每一次吞咽,都伴隨氣道痙攣的風險。但他沒有猶豫,微微仰頭,含下溫熱的湯汁。液體滑過氣道邊緣,他只蹙了一下眉。被單下,他的手指卻攥緊了床墊,把那聲咳嗽強壓了下去。

除了呼吸亂了一拍,他維持住了體面。

“好喝嗎?”傑米婭滿眼希冀,像是在等待某種能讓她減輕些許後怕的宣判。

沈喬爾借著調整鼻氧管的微動作,深吸了兩口氧氣,過了幾秒,才微微點頭。

一勺。兩勺。三勺。

默裏緊盯著那一勺勺液體。直到第五勺,沈喬爾臉色發白,眼神開始渙散,扣著床單的手背崩出青筋。默裏再忍無可忍,奪過燉盅:

“行了。不管是愛還是參湯,過量都會要命。”

傑米婭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看著剩下的半碗湯,眼神慌亂。沈喬爾擡手虛虛指了指門,又指了指心口,示意自己累了要休息。

門關上的剎那。

沈喬爾迅速側過身,對著床邊的桶不斷嗆咳。粉泡沫濺在桶壁上,監護儀狂閃紅燈。

“何苦呢?沈喬爾,你瘋得不輕。”幫他擦了擦臉,默裏立刻扣緊氧氣面罩,把流量調大,轉身推了一針利尿劑,“為了哄你姑母高興,你還真敢玩命。”

沈喬爾陷進枕頭深處,胸膛劇烈起伏。

『至少,她現在心安了。』



下午兩點。天色陰沈。

面罩扣在沈喬爾臉上,綁帶勒出紅印,機器在規律地送氣。

他靠在床頭,一動不動。藥液順著靜脈管線往下滴。他連睜眼都覺得沈。

門被推開一條縫。丹尼抱著牛皮紙袋溜進來,滿身潮氣。

“哥。”他看了一眼角落裏的默裏,壓低聲音,“探長批了覆印的屍檢報告。看嗎?”

丹尼心裏發慌。老大現在連喘氣都費勁。他想找點事,讓那顆疲憊的大腦轉一轉,總好過就這樣悄悄地睡過去。

沈喬爾緩慢地掀開眼皮。目光聚焦得很慢。

『看。』

合成的電子音在病房裏響起。那是聲波儀捕捉到他意識後的轉化。

丹尼攤開照片。冷光燈下,一具紅裙女屍。皮膚被完整剝離,姿態卻擺弄得優雅,定格在舞者謝幕的瞬間。

沈喬爾看著照片。

心臟跳得發虛,供血實在跟不上,他的思維像是陷在泥裏。他必須在腦海中把散落的線索一點點拼湊起來,再轉成明確的指令。

過了很久,聲波儀才傳出聲音。

『手法。』

“很專業。避開骨關節,探長懷疑有外科醫生背景。”

沈喬爾閉上眼。胸腔深處泛起熟悉的悶痛。他停下來,等那一陣收縮的痛感過去。

『不對。』

『切口太平滑。』

電子音的間隔變長了。他在心裏想一句話,聲波儀就往外吐一句。

『外科醫生要效率。他有大把時間,在黑暗裏一點點摸。』

他睜開眼,視線透著幾分冷淡的清明。

『盲人雕塑家。觸覺就是眼睛。』

丹尼楞了一下,打了個寒顫。照片上,女屍臉部嵌著一面鏡子。

『博恩呢。』

“氣瘋了。正聯系線人買情報,想動私刑。”

沈喬爾眉頭微蹙。這就意味著要管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他覺得累。多想一件事,都在透支他為數不多的精力。

『叫他停手。』

『他的手不能沾臟東西。』

機器的送氣聲響了三次,電子音才繼續。

『打給探長。』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凱文焦頭爛額的聲音,背景裏全是警笛。

『探長。您聽好。』

沈喬爾閉著眼,看著一片漆黑的虛空處,在心裏慢慢推演。聲波儀一字一頓地替他發聲。

『查藝術圈。五年內隱退的雕塑家。重點查盲人。』

凱文楞住:“盲人?瞎子怎麽建得出那麽覆雜的光影迷宮?”

『正因為看不見。』

『鏡子,是給正常人看的。』

『他給自己留了路標。轉角扶手,材質不一樣。左邊粗糙,右邊光滑。』

沈喬爾胸口微微起伏。思考讓心臟跳得有些亂。每一句話中間,都隔著幾聲沈重的呼吸。

『查死者。那是他的繆斯。』

『想留住魂魄,失敗了。』

『他盯上艾絲。想把艾絲,裝進那具屍體。』

凱文倒吸了一口冷氣:“這真是個瘋子。”

沈喬爾半闔著眼。眼底泛起血絲,額頭滲出冷汗。腦力透支讓他有種快要沈下去的錯覺。

『盯緊博恩。』

他必須在意識渙散前交代完。

『如果他買情報,以協助調查的名義,扣在警署。』

『別讓他折進去。』

電話掛斷。

沈喬爾徹底閉上眼。意識深處傳來一陣陣疲憊的空白。丹尼站在床邊,眼圈紅了。他看著沈喬爾閉著眼,連維持清醒都這麽難,卻還要把所有人的退路安排好。

“哥……”丹尼的聲音帶了點鼻音,“你都這樣了,還在替博恩操心。”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規律的送氣聲。過了很久,久到丹尼以為他已經陷入昏睡。聲波儀裏傳出一聲很輕的電子雜音,像是一聲微弱的嘆息。

『博恩……是大哥。』

沈喬爾沒有睜眼。意識傳導出來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融化在空氣裏。

『可沖動起來,比你笨。』

『不看著,不放心。』

雨好像,又開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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