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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碎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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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碎裂的世界

沈喬爾的身體漸漸穩當,鎮警署撤走了駐守的警衛。

烘培店一事過後,農場的熱度莫名攀升。每天天沒亮,外圍就停滿了外地車。這些人不是來看鴕鳥,而是想隔著柵欄看一眼傳聞中的神探。農場外的紅漆信箱不堪重負,塞滿了拜帖。

羅曼極度抗拒。

“我們不是馬戲團!”老博士一邊加高鳥棚的欄桿,一邊沖丹尼抱怨,“實在吵得人頭疼。昨天甚至有人從後山溜進來,想拔大衛的尾羽!”

不遠處的丹尼,忙得腳不沾地。他正在架設一個專屬預約網站,試圖把看客篩出去,讓偵探咨詢正規化。

傑米婭和琳達倒從容些。閑時撿些自然脫落的鴕鳥毛,做成工藝品掛在網上賣。訂單備註裏總寫著“祝沈偵探早日康覆”。

日子在喧鬧裏慢慢往前走。

午後的陽光帶著暖意。主屋後院的露臺被打掃得一粒塵埃都不見。

沈喬爾穿著一件寬松的棉麻襯衫,半靠在藤椅裏,膝頭還搭著一條薄毯。他悠閑地端著半杯熱茶,遠遠看著院裏的鬧劇。

『這就是你說的“好日子”?』他在腦海裏冷聲調侃。

艾絲坐在欄桿上,指尖托著一片鴕鳥毛懸在半空:

「當然。大家都在念著你。而且傑米婭姑母數錢的時候,情緒可開心了。」

沈喬爾低頭抿了口茶,耳尖敏銳地動了動。

丹尼拿著個黑色信封走上露臺。

“哥。”丹尼喘了口氣,把信封遞過去,“其他信我都過濾了。但這封不一樣,是信鴿送來的。那傻鳥停在門廊上,啄了我一口才肯松嘴。”

沈喬爾放下茶杯。

純黑的信封,沒郵戳,沒寄件人。表面用燙銀工藝印著覆雜的幾何圖案,線條相互切割,像個漩渦。

艾絲扔掉羽毛,好奇地湊近。

「喬爾……」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她想看清那個圖案,臉湊得極近。

沈喬爾往後靠了靠,避開她帶來的那陣涼風。

「這圖案……我怎麽看著……好暈。」艾絲捂住眼睛,在空氣中晃動了一下,裙角邊緣開始變得模糊,「喬爾,別看了。這東西讓我很不舒服,像有人在拽我……」

沈喬爾神色一沈。

這不是普通圖案。這種錯視幾何排列帶有極強的視覺催眠和心理暗示,對艾絲這種純粹的意識體極具攻擊性。

他快速拆開信封。

裏面是一張邀請函,和一小塊邊緣鋒利的玻璃。那塊玻璃折射出一道冷光,剛好晃過艾絲的位置。

「拿開!別讓它照到我!」

她像被燙到一樣迅速逃離,縮進露臺下面的陰影處。

沈喬爾立刻將碎片反扣在桌上,把杯子壓在上面。

邀請函上寫著:【誠邀沈先生親臨“無限之淵”藝術展。請帶上影子。若不赴約,一份大禮會發往農場。】

影子。

沈喬爾盯著紙上的那兩個字,微微瞇起眼。

剛準備起身,拉門就被劃開。

“這麽著急,想去哪兒?”低沈的男聲響起。

沈喬爾動作一頓。

門口站著個約莫四十歲的男人。深褐色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深灰襯衫外套著白大褂,掛著聽診器。他眉頭緊鎖,透著一股被不遵醫囑的病人逼出來的煩躁。

“默裏醫生。”沈喬爾慵懶地靠回椅背,“好久不見。”

“好久?”默裏板著臉,大步走近,“上周剛開過退燒藥。怎麽,你的時間觀念跟你的心率一樣亂?”

他毫不客氣地扯下聽診器:“坐好。解扣子。”

沈喬爾沈默了兩秒,在丹尼見鬼一般的目光裏,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襯衫領口的扣子。

丹尼趕緊打圓場:“奧森博士說了,適度外出透透氣,對我哥的神經系統——”

聽到“奧森”這個名字,默裏的動作停了。他擡起眼,目光裏透出毫不掩飾的譏諷。

“別跟我提那個科研瘋子。”他用酒精棉片擦了擦聽診器,“在奧森眼裏,他只是一組罕見的神經元數據,甚至是個培養皿。只要他腦波圖還在跳,奧森根本不會在乎他有沒有其他癥狀。”

冰冷的聽診器貼上了沈喬爾布滿傷疤的胸膛。

默裏微微低下頭,語氣嚴厲了些:

“但我是個大夫。在我這兒,沈喬爾是個隨時會心衰的病人。”

露臺安靜下來,空氣變得有些凝重。

默裏反反覆覆聽了一會兒,眉頭收緊。他收起聽診器,又迅速扒開沈喬爾的眼瞼。

“靜息心率一百一,早搏。肺部啰音比上周還重。”默裏盯著沈喬爾,“你剛才幹什麽了?”

沈喬爾視線偏開,看著桌上的杯子,語氣平淡:“喝茶。”

“喝茶能喝出缺氧的反應?”默裏語氣不善,“我主刀的手術,我比你清楚你的底子。省點力氣,別撒謊。”

他餘光掃過桌上的黑色信封:“這是什麽?你想去這兒?”

沈喬爾沒出聲,算作默認。

“不行。”默裏把信封推遠,“你經不起折騰。”

“得去。”沈喬爾語氣壓低了些,卻沒半點商量的餘地。

他擡起眼,眸光徹底冷了下來:“沖艾絲來的。”

沈喬爾瞥了一眼角落裏的女孩,聲音沒什麽起伏,卻透著股料峭的寒意:

“對方捏著她的死穴,也摸透了農場的情況。我不赴約,報覆馬上就到。外面那群湊熱鬧的看客,全都會被卷進來當籌碼。”

默裏深吸了一口氣,盯著沈喬爾,試圖找出他在沖動行事的痕跡。但沒有。只有權衡利弊後的清醒與堅決。作為主治醫生,默裏領教過這人在生死關頭的狠勁。他太了解這頭倔驢了。

看穿了默裏眼神裏的動搖,沈喬爾趁虛而入,直接拋出交易底線:

“坐輪椅,不逞強。心率一百二為界。一旦越界,你隨時打鎮靜劑。我不還手。”

默裏瞪著這個全天下最麻煩的病人。半晌,他焦躁地嘆了口氣:

“行,那我也得去。免得你死在半路上,我還得擔責。”

沈喬爾蒼白的嘴角微牽:“辛苦。”

*

下午三點。

黑色奧迪停在工業區邊緣。玻璃廠的外墻漆黑一片。沈喬爾坐在輪椅裏,大衣和圍巾遮住了小半張臉。丹尼推開大門。一陣陰冷穿堂而過。

門後,是個徹頭徹尾的死局。

成千上萬塊不規則的水銀鏡面,從腳下的黑色鋼化玻璃一直鋪滿穹頂。光線在這裏被粗暴地絞碎、折疊。陽光漏進來的瞬間,直接裂成一塊塊刺目的光斑。

到處都是人影。幾萬個被扭曲、拉長、壓扁的倒影,在四周、頭頂、腳下同時無聲地游走。

「……呃——」

進入的瞬間,艾絲在意識深處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這種錯綜覆雜的鏡面折射,對普通人來說至多是視覺眩暈。但對缺乏實體的她而言,就像是被無數個切面同時撕裂感知。

沈喬爾靠在椅背上,呼吸一窒。艾絲的恐慌毫無保留地導進他的神經,引發了強烈的生理反噬。

手腕上的監護儀開始瘋狂報警。

“心率超標了,立即退出去!”默裏沈下臉,按住輪椅把手就要往外拉。

“不行。”

沈喬爾按下剎車。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滲出,但他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他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條黑色領帶。

“沈喬爾,你不要命了?你之前是怎麽——”默裏厲聲警告。

“在這裏面,”沈喬爾避開他的手,利落地用一條領帶蒙住雙眼,在腦後打了個死結,“眼睛最容易騙人。”

視覺封閉。黑暗降臨的同時,他對那個瑟瑟發抖的意識體下達了指令:

『閉眼。切斷對外感知,躲回我這裏。』

艾絲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立刻將意識全盤收縮。兩股意識的強行疊加,讓沈喬爾的心臟幾乎過載。他胸廓微震了一下,偏過頭,嘴角溢出一絲殷紅。

“哥!”丹尼嚇了一跳,連忙蹲下扶住輪椅,但沒敢亂碰他。

默裏咬著牙,直接拿出了急救針。

艾絲終於安靜下來,蜷縮在他的意識深處。

“……暫時安全了。”沈喬爾喘了口虛弱的氣。陷入盲態的他憑著肌肉記憶擡起手,用手背隨意抹去了唇邊溫熱的血跡。

隨後,他掌心向上懸停在半空,伸向丹尼的位置。

丹尼立刻會意,趕緊將手杖的木質握柄小心地貼進他掌心。

沈喬爾收攏五指。他握緊手杖,憑著閉眼前對空間構造的最後一瞬記憶,在黑暗中精準地敲了敲右側的地板。

噠。

清脆的敲擊聲在鏡面間反覆折射。沈喬爾微微側頭,在純粹的黑暗中,捕捉著那萬分之一秒的回聲差異。

“我的搭檔被針對了。”

他隨手抹去唇邊新滲出的血跡,蒼白的臉上透出冰冷的傲慢:

“這案子,今天必須結。默裏醫生,如果不想讓我現在就倒下,把氧氣開大點。然後,別打斷我。”

默裏盯著他蒙眼的黑布,又看了看他嘴角的紅痕,皺著眉頭將急救針塞回了醫療箱。

“沈喬爾,你和奧森一樣,存粹是個瘋子。”

默裏聲音發沈:

“今天,你要是能活著離開這兒,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都別想下床。”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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