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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絕望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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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絕望的解脫

那個雨夜之後,駱城的冬天顯得格外漫長。但對研究所的人來說,最難熬的階段已經過去了。

從觀察窗回來後,沈喬爾變了。那個眼神冷漠、帶著些許自毀傾向的偵探不見了。現在的他,為了活下去,展現出了極度的自律。

為了盡快恢覆體能,不管傑米婭端來多苦的藥膳,哪怕凍傷的神經讓吞咽都變得艱難,他也會逼著自己咽得幹幹凈凈。撐著他熬過每一次生理上不適的,是那個約定。

他承諾過。下一次見她,絕不能是被人推著去。

數日後,平安夜。

康覆室裏暖風機開得很足。沈喬爾裹著米色羊毛衫,腿上蓋著一塊厚實的絨毯。他靠在輪椅裏,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節依然帶著神經受損後的僵硬。雖然臉色蒼白,呼吸也比常人沈重,但那雙黑眸已經找回了往日的銳利。

奧森站在屏幕前盯了他半天,接著破天荒地沒有用那些覆雜的數據,而是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釋:

“前兩天你被凍透的時候,克裏恩的意識因為沒能量可吸,暫時剝離了出來。羅曼趁著那個時間差,用改良的靶向藥,在你的腦神經裏建了一道隔離層。”

奧森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簡單來說,就像是在你的大腦皮層打了一針強效的局部麻醉。現在你的體溫回升了,身體也重新開始供血。他被關在了那個失去感知的空間裏。”

她看向沈喬爾:“他還在你腦子裏,這絕不是長久之計。”

“得讓他……自己消失。”

沈喬爾看向墻角。那團常人看不見的虛影,此刻正像一只被關在透明隔離箱裏的餓狼,焦躁又虛弱。他停頓了一下:

“就像利奧。執念瓦解了,意識……自然會消散。”

“那你認為,克裏恩的執念是什麽?”奧森嘴角一彎,淡淡地問道。

“……如果是以前的他,那一定是金錢和權力。”沈喬爾語速很慢,“但作為一個棄子,他最大的不甘,就是沒親眼看到那個背叛他的帝國倒塌……”

他冷冷繼續道:

“得讓他看清現實。”

“在這兒。”門突然被推開。凱文拎著公文包走了進來,“你要的現實。”

凱文把一沓紙放在沈喬爾的輪椅托板上。紅色的公章,黑色的鉛字。那是APEX的破產清算公告和集體訴訟書。

“博士,能否把那道麻醉撤掉一點?”沈喬爾垂下眼,清了清嗓子。

既然他們現在共用一個大腦,只要屏蔽一撤,沈喬爾看到的文字和確認的感知,就會像共享畫面一樣,完全灌進克裏恩的意識裏。

奧森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解除了對那片腦區的封鎖。

沈喬爾盯著墻角的虛影,拿起了那份報告。他讀得很慢。每吐出幾個字,都要強行壓住胸腔裏發虛的輕喘。但他念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無法駁回的邏輯。

“聽明白了嗎,克裏恩。”沈喬爾擡起頭,眼神如刀,“你賣命半生的帝國塌了。你現在,連條喪家犬都不如。”

隨著事實的侵入,墻角那個狂躁的虛影開始劇烈扭曲。

沈喬爾額角的青筋劇烈跳動了一下。

一陣尖銳的刺痛瞬間貫穿大腦。他呼吸一滯,本能地扣緊了輪椅扶手。

腦海深處,克裏恩的聲音扭曲變形,帶著瀕死的癲狂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諷,咆哮道:

『大偵探……你以為你贏了?笑話,她只是具空殼!!那鑰匙就在……在……』

“什麽鑰匙?”沈喬爾硬撐著坐直身體,朝著那片虛影厲聲喝問,“克裏恩,給我說清楚!”

沒有任何回音。

沒有逐漸微弱的過度,只有一種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就像條一直咬在腦垂體上的毒蛇,突然爛成了一灘泥。

那種寄生物突然離去帶來的神經斷裂感,重重地反噬了沈喬爾。他擡眼望去,墻角那團剛剛還在掙紮的虛影,毫無預兆地幹癟了下去。最後,在空氣裏徹底散成虛無。

滴——滴——滴!

主控臺的警報聲瞬間響起。沈喬爾眼前一黑,近乎脫力地往一側滑去,膝上那些文件紙張散了一地。

“喬爾!”凱文一步上前,穩穩托住他的肩膀。

奧森和護士蕾娜立刻丟下平板沖了過來。

“他的心率在飆升!快把椅背放平,連上監測儀!”

病房裏亂作一團。測壓帶迅速綁上他的手臂,冰冷的聽診器貼上他的胸口。蕾娜將高濃度氧氣面罩直接扣在他的臉上。沈喬爾仰靠在輪椅背上,胸膛劇烈起伏著,冷汗不斷沿著鬢角往下流。他半張著嘴,吃力地汲取著氧氣,耳朵裏全是混合的嗡鳴。

“別慌,沈先生,這是神經斷連後的應激反應。”奧森一邊飛速調整著加濕器,一邊擡頭看向主控屏幕,“是正常現象。”

代表克裏恩的那片腦波區域,徹底黑了。

“波段歸零了。”奧森看著那條直線,長出了一口氣,聲音裏還透著未散去的震撼,“而且不是被儀器切斷的。”

是他的執念,隨著仇人的潰敗,塌了。

沈喬爾足足緩了一兩分鐘,心率才慢慢平覆。護士剛想拿毛巾給他擦汗,沈喬爾卻突然擡起那只蒼白的手,一把揪住了凱文的袖口。

“探長……”

他帶著喘息的聲音隔著面罩傳出來,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但他那雙半睜的眼睛裏,卻透著一股銳利:

“幫……幫我查。克裏恩提到的‘鑰匙’……到底是什麽。”

他頓了一下,咬著字音:

“絕對……和艾絲有關。”

凱文皺著眉,沈聲道:“放心,喬爾。接下來,我們會把諾維總部翻個底朝天。”

護士撤走急救設備後,沈喬爾靠在搖高的病床上,開始整理腿上的卷宗。

因為凍傷的後遺癥,他翻閱紙張的動作有些遲鈍,但大腦的推演卻沒有絲毫停滯。不到十分鐘,那些零碎的線索就被他重新釘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探長,三年前,”沈喬爾咽了一下幹澀的喉嚨,“利奧是諾維旗下APEX的第一批‘藥人’,編號020。漢克為了私利誘拐他,反覆試藥。這給利奧造成了不可逆的神經損傷。”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麽他生前會出現和艾絲完全一樣的四肢麻木感。

他閉眼緩了一口氣,臉色透出一絲疲態,但沒有停下:

“利奧的實驗失敗了。但也證明了……某些體質對這種藥有耐受性。於是,APEX成了諾維的獵頭。他們專門搜羅這種耐藥體,去進行……意識剝離。”

沈喬爾停頓了許久。他擡頭看向凱文,胸口費力地起伏著。凱文眼中翻湧著極深的悲憤,他只是沈重地點了點頭。

“利奧被剝離意識後,產生了排異反應。漢克把他轉移到了那間倉庫。那裏采到的DNA,還有後來蘑菇棚裏的腐味,就是漢克掩蓋罪行的一貫手法。”

沈喬爾曲起僵硬的手指,在漢克的供詞上點了點,聲音發沈:“推翻他以前的假口供。查他當年在軍隊的背景和資金流水。把他的上線,和APEX高層的利益鏈……全找出來。”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卷宗推到凱文面前。

“交給博恩。”他喘息著,字字擲地有聲,“控告他們一級謀殺,反人類罪,還有……”

他偏過頭,急促地咳了幾下。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在陽光下抱著超人玩具、笑得毫無防備的褐發男孩。可是,這個世界終歸背棄了他。

“……偷竊罪。”

沈喬爾眉頭緊蹙,聲音沈啞:“偷走的,是那孩子本該擁有的未來。”

凱文看著桌上這份滴水不漏的罪證。他那只粗糙寬大的手,此刻在微微發顫。

許久,老探長把文件裝進公文包,站直了身體。

“交給我。”

他把手鄭重地壓在沈喬爾單薄且微微起伏的肩膀上。

“你做得很好,喬爾。你給了我,還有博恩,最好的子彈。”凱文眼神深沈,“剩下的,交給我們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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