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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倒掛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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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倒掛的笑臉

一周後。

默裏醫生盯著各項數據看了許久,最後抿起唇,向蕾娜點了點頭。

“指標還算穩定。沈先生,我們要拔管了。”蕾娜輕聲說,“過程會很難受,請盡量配合。”

沈喬爾微微擡起下巴,眼底的情緒很黯。

他當然會配合。哪怕拔管的過程再難熬,也比像個廢人一樣受制於機器要強。

默裏動作利落。管子抽出的瞬間,冷空氣直接灌入他脆弱的呼吸道。

沈喬爾的身體不受控地僵了一下。劇烈的幹咳隨之而來,直接逼出了一層冷汗。在無法克制的痙攣中,他閉上了眼,手指用力扣緊了身側的床單試圖保持清醒。

博恩上前一步,拿起無菌紗布,利落地為他擦掉唇角的血沫。

高流量鼻氧換上後,沈喬爾的喘息才勉強平覆。他盯著博恩,幹裂的嘴唇微動,全靠氣音發出了兩個極啞的音節:

“……監……控……”

守在窗邊的丹尼立刻跑過去,將一塊實時監控屏幕轉了過來。左邊是沈喬爾自己的數據,右邊是走廊另一側無菌室裏,艾麗絲的監控圖表。

沈喬爾的視線,直接定格在右屏上方的那條腦電波上。

是一條直線。

他的推測,沒出錯。

她的意識徹底消散了。這具軀殼,也許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沈喬爾就這麽安靜地看著那條線,眼睛都不眨一下。

緊接著,旁邊的監護儀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血氧又開始往下掉。

他極慢地擡起手,摸向胸口層層疊疊的紗布,試圖去扯掉底下的導線。動作因為虛弱而遲緩,但目的性極強。

博恩一步跨過去按住他。情急之下力道沒控制好,扯到了他的刀口,沈喬爾眉心重重一擰。

“喬爾!”博恩厲聲吼道,“你瘋了嗎?醫生費了多大力氣才把你撈回來?!是,艾麗絲是沒醒!但她還活著!你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她醒過來後,要去哪裏找你?!”

這句話,精準地打在了沈喬爾的死穴上。

他企圖拔線的動作停住了。

胸口起伏不斷,冷汗順著額頭滑落。他眼底透著駭人的冷意,卻最終沒有再動。

默裏快步走進來,將鎮定藥物推入靜脈,重新將他的手腕固定在床邊。

沈喬爾在藥物的作用下,不甘地閉上了眼。

病房外。

博恩坐在長椅上,手裏拿著一個冰袋。腦子裏不斷回放著剛才的場面。情急之下,他在沈喬爾手腕上捏出了幾道淤青,現在已經高高腫了起來。

他盯著自己的手掌,下頜線繃得很緊。對一個剛從鬼門關爬出來的重傷患動粗,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個混蛋。

丹尼遞過來一杯溫水,嗓子有些發啞:“他沒事了,就是一時沒轉過彎來。還是你那幾句話管用。換了別人根本鎮不住他。”

博恩沒接水。他摘下眼鏡,用力按了按眉心:

“看他們倆現在這樣,我比誰都難受。但我不能看著喬爾自毀。他必須振作,必須活著。我不接受其他任何結果。”

又過了幾天,沈喬爾的情況穩定了一些。

他像一臺重新上油的機器,極其配合所有的治療。但他幾乎不再開口,眼底透著一種冷到極致的固執。

後來,他終於用很細微的氣音,提出了要求:

“帶我……去看……她。”

默裏起初是拒絕的,但在沈喬爾毫不退讓的目光逼視下,最終妥協:

“就在隔離窗外,最多五分鐘。”

(兩小時後)

丹尼和博恩小心地將他移到輪椅上。去往地下無菌室的路很長,每一次輕微的顛簸都扯著胸口疼。沈喬爾幾乎把嘴唇咬爛,硬是一聲沒吭。

輪椅停在那片厚重的玻璃窗前。

艾絲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被各種維生設備包裹。她還是那麽瘦小,臉上沒什麽痛苦的神色。如果不是那一陣陣的機器鳴響,她安靜得就像只是在午睡。

沈喬爾擡起輸著液的右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水汽氤氳。

如果她那半透明的意識還在,以她的性格,此刻一定飄在半空中,吐槽這間病房有多難看。

沈喬爾微動了一下手指。

在玻璃的水汽上,他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倒掛著的笑臉。

畫完最後一筆,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那張總是古靈精怪的臉,依然毫無反應。那個總愛飄在他眼前的藍色影子,好像真的不在了。

一種極其清晰的、鈍重的痛感,直接絞緊了他的心臟。

“呃……”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他緊咬的齒間漏出,他呼吸猛地一滯,嘴唇開始發紫。

輪椅後的監護儀瘋狂報警。

“室顫!”默裏臉色大變,“快把輪椅放平!準備急救!”

丹尼立刻按下平躺開關,博恩一把護住沈喬爾前傾的身體,防止他滑落。

就在醫生準備實施搶救的剎那,一陣極其微弱的電流滋啦聲傳來。

不是儀器,而是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的靜電音。

一道細碎的藍光,像一團稀疏的微塵,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玻璃窗內。

那個聲音很輕。

斷斷續續,卻帶著涼涼的霸道:

「不……許……」

緊接著,那束光穿透玻璃,徑直沒入沈喬爾的胸口。

過了幾秒鐘,出乎所有人的預料,那陣刺耳的警報聲竟然平息了下來。

“咳——”沈喬爾大口吸入一股空氣,劇烈嗆咳起來,嘴角溢出一連串帶血的泡沫。原本渙散的黑眸倏地睜大。視線越過氧氣面罩,直接定格在空蕩蕩的玻璃窗後。

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那陣帶著冰冷電流的氣息,還有氣流中卷過的一絲檸檬花香。

藍光不見了,但他也聽到了。以他向來精準的邏輯和感官,他確信自己絕沒有聽錯。

艾絲還在。

原本虛脫到極點的身體,不知道從哪生出一股極強的力氣。沈喬爾一把攥住了輪椅的扶手。他強撐著殘破的左肺,迫切地想要直起身子,再靠近那扇玻璃一點。

但他還是沒能站起來。當他重重摔回椅背上時,胸口的紗布洇出一大片猩紅,直接透出了淺藍的病號服。

“喬爾!你在幹什麽?!”博恩大驚失色,用力壓住他的肩膀。

此時的沈喬爾疼得根本聽不見任何聲音。他大口喘息著,喉嚨裏全是濃烈的血腥味。但他那雙寂滅了整整一個星期的眼睛,此刻亮得灼人。

他反手一把抓牢博恩的手臂。幹裂的唇瓣止不住地顫抖。

他咬著牙,硬是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

“她……在……”

說完這兩個字,他的身體終於越過了極限。眼底的光晃了一下,但在昏迷前的最後一秒,他的手依然緊緊扣著博恩的衣袖,抓出了一道極深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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