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Kapitel 7 “你睡眠問題很嚴……

關燈
第7章 Kapitel 7 “你睡眠問題很嚴……

陳槿年漆黑的眸子中還帶著隱約霧氣,他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唐雪霽在幹什麽,忽然正襟危坐起來:

“我睡著了?抱歉。”

唐雪霽好整以暇,沒有提醒他,他似乎已經沒有那麽抗拒她的觸碰:

“你出了很多汗,我幫你擦擦。”

“嗯,謝謝。”

兩人又坐了一會,針水吊完,唐雪霽堅持打車送陳槿年回去。

陳槿年認為讓她一個女性自己回家更是不安全。

“很簡單,今晚,收留我,好不好?”

陳槿年思考片刻,冷冷回答: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陳槿年掏出手機,點開今天說好明天來工作的新的男康覆師的聊天框。

他默了片刻,發過去消息:

“抱歉,明天不用來了,這是補償你的薪資。”

唐雪霽湊過來,問他在幹嘛。

陳槿年連忙把手機裝進包裏,冷聲道:

“如果你能做到保持距離,你可以繼續為我工作。”

唐雪霽勾起嘴角,意味深長:

“哦~好啊。”

出租車行至一半,唐雪霽一轉頭,看陳槿年面色難看,雙手握拳,仿佛在努力克制什麽。

她伸手去摸他的額頭,他甚至沒有力氣推開她了。

“沒有發燒,是暈車嗎?”

他艱難搖頭,卻也沒說別的。

唐雪霽看了導航,已經很近了,於是幹脆讓司機停車,兩人下車走回去。

下車後,陳槿年坐在輪椅上,眉頭緊擰,半晌沒有動作。

“你怎麽樣?要歇歇嗎?”

陳槿年搖了搖頭。

下一刻,唐雪霽就看他扶著樹幹站起來,走了幾步,整個人忽然坍塌一般彎下腰,上身弓起,止不住地嘔吐起來。

他蒼白的臉上五官擰成一團,卻不讓人覺得猙獰,反而因為看慣了他平日裏不動聲色的模樣,讓人覺得有一種脆弱的失序感。

就連扶在樹幹上的手掌,微微攏著,青筋暴出,卻也顯得富有張力。

唐雪霽楞了楞,緩緩走進幾步,就見他擡起另一只手,朝她搖了搖手,口中艱難吐出幾個字:

“很……很臟,請你……請你離我遠點。”

唐雪霽止住步子,一時之間,心頭竟有一種被微微揪住的酸痛感。

是什麽樣的人,難受成這樣的嘔吐,竟然被克制得幾乎沒有聲音。

就連嘔吐也是靜悄悄的。

她閉了閉眼,保持禮貌,給他留有尊嚴。

可是想了想,她為什麽要避讓呢?

她心裏默默鼓動著什麽,朝他走近。

陳槿年已經吐完,雙頰染了一抹坨紅,扶著樹幹,微微喘息。

見唐雪霽走過來,他下意識想往後躲,卻止住,眼裏流露出微微抗拒。

“我都看見了,是人都會有的生理反應,你不用覺得別扭。”

她從包裏遞過水:“漱漱口,好點了嗎?”

陳槿年猶豫著接過,漱完口,一字一頓:

“請你忘記剛才看見的一切。”

“你經常暈車?”

“不是。”

“你經常嘔吐?”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因為經常坐車的人很少暈車,你的一系列反應不像是暈車,你嘔吐時的動作仿佛很習以為常,你——心理上——”

“唐小姐,我覺得你的問題太過冒犯。”

“哦。”

“不過,我怎麽忘記呢?”

陳槿年面色鐵青,看著對面略帶笑意的面龐,頭一次,渾身上下的無力感。

“忘不掉,就算了。”

他嘆了一口氣。

唐雪霽在心裏悄悄補充,實在是他嘔吐的樣子,脆弱又倔強的神情,讓她覺得很性感。

他緩了一會,坐回輪椅上:“我們回去吧。”

唐雪霽看他目光憂愁:“怎麽了?還是不舒服?”

他猶豫片刻,開口:

“吐在這裏,給環衛工人添了不少麻煩吧。”

話音落,唐雪霽沒忍住,笑了幾聲。

“你笑什麽?”

“還能笑什麽?你自己都照顧不好,還有閑心替別人操心啊?更何況,哪有清潔工管呀,下下雨吹吹風就沒了。”

“你是覺得我多管閑事麽?”

“不是,我是覺得,你活得真累啊。”

“那不累應該怎麽想?”

“我要是你,我就會想,我都這麽慘了,出個門都被人議論,偶爾幹點沒有公德心的事報覆社會怎麽了?”

陳槿年楞住,目光覆雜地看了她幾眼,似乎又自動合理化,低聲道:

“我還是累點吧。”

兩人無聲並排往前走。

許久,陳槿年又開口:

“唐小姐,我覺得我似乎看不懂你。”

唐雪霽饒有趣味:“說來聽聽?我不介意被人剖析,說實話,我一直很期待有人能夠看穿我,畢竟,我自己也不太懂自己呢。”

陳槿年很奇怪的眼神:

“大家都討厭被人審視,更畏懼被看穿。”

“所以,你怕嘍?”

輕飄飄的話語,女人帶著香水味的氣息,明明只是打趣,陳槿年卻覺得渾身緊繃。

他不動聲色避開問題:

“那我就直言不諱了。你有時候表現得很像一個心地純良幼稚又天真的好人,有時候又像一個什麽都無所謂自私自利的壞人。”

“我看不懂,到底哪個才是你。”

“可是你不覺得你把人簡單切分為好人和壞人太武斷了嗎?”

“是太武斷,可我認為,至少在你呈現在我面前的一面,都太過矛盾,其中必定有部分,是你的偽裝。”

“哦,那你呢?你自己覺得你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我想成為一個好人。”

“那我和你相反,我可能想成為一個壞人吧,但是……你也不能說因為我想成為一個壞人,我就是一個壞人吧?”

她咯咯笑起來。

響亮的笑聲在夜裏嘩啦啦的。

陳槿年嚴肅補充:

“我不介意和所謂壞人交往,可我希望你能保持坦誠。如果,你不想和我止步於工作關系,想和我建立更覆雜的聯系,你應該做你自己。”

“所以,你是說,我們可以建立工作以外的關系?”

“我只是在討論一種可能性,請你不要越界。”

“我也可以告訴你,我現在就是我自己。”

唐雪霽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即便她的動機是欺騙,可她仔細回憶,似乎在他面前,她好像,絕大部分時候,都是最真實的模樣。這個發現,甚至讓她有點懊惱,她應該全程裝的單純善良?而不是早早地暴露自己鋒利的一面。

她好像是個很糟糕的騙子。

因為,他這個人,剛開始覺得規矩多,不好相處,可只需要稍微接近,就會發現他其實挺包容的,大約是這樣的寬容,讓她的自我更多得以生長。

算了,都已經這樣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就目前來說,他對她的真面目,不也接受良好嗎?更何況,她早就說了,真正的騙子,往往七分真三分假,她現在做的很好!

“我聽過一句話,對人的方式呢,就是照鏡子,你總是不動聲色審視我,你呢,你對自己,要求很高麽?”

陳槿年眉心一跳,避而不談。

“所以你做過什麽報覆社會的事?實話。”

唐雪霽頓了頓,聲音旖旎:

“比如……放共享單車的時候不小心把一片都推倒了?我說的是實話,所以,你會怪我嗎?”

陳槿年嘴角抽了抽:

“你幹什麽事我都沒立場怪你。不過,你……”

他吞回本來想說的話。

他想說,她也沒有壞到哪裏去嘛。

到了家裏,陳槿年指定了一件客房讓唐雪霽休息,可她卻徑直在他家的沙發上躺了下來。

“我睡眠不好,在你家這個沙發還挺容易犯困,我就睡這裏吧。”

陳槿年眉頭一皺,欲言又止,最終點頭。

他又問:

“你睡眠問題很嚴重嗎?”

“基本上十二點上床三四點才能睡著吧。”

“你這麽年輕,也會睡不著?”

“所以你八年前,是睡眠很好嗎?那看來,我真的很完蛋了。”

自嘲的語氣。

陳槿年看著唐雪霽滿不在乎的神情,臉色卻有點凝重。

“你這樣多久了?”

“大概兩三年了。”

“這麽久都沒有去看醫生嗎?”

他聲音微微嚴厲,沒等唐雪霽反應過來,他就又開口:

“抱歉,是我多管閑事了,你快休息吧。”

“沒事,你多管管我吧。”

陳槿年頓住,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唐雪霽眉眼帶笑,似乎只是玩笑。

“我說的是真的,你不覺得,有時候被人管著,還挺幸福嗎?”

“失眠這麽久,你還好嗎?”

“不好,很不好。但是好像習慣了。”

陳槿年沒說話,轉身徑直走到櫃子前,拉開抽屜,密密麻麻是各種各樣的安眠藥。

唐雪霽不由得吸了口氣:

“醫生怎麽會給你這麽多藥?”

“我在國外不同地方買的。”

唐雪霽頓了頓,又問:

“你……”

“你放心,我很好,我不會幹任何極端出格的事。”

“我對待生活很積極,所以想擁有良好的睡眠,不同種類的數量足夠的安眠藥,能讓我有安全感。”

屋子裏只開了走廊處一盞白燈,燈光冷白,照在陳槿年臉上有些詭譎的灰白。

他朝她笑了笑,很努力的笑。

“如果你實在難受,也許你可以試試在適量的情況下藥物輔助,雖然會有一定副作用,但是在我看來,遠遠好過失眠的折磨。”

他說完,臉上僵硬的笑立刻抖了抖,補充:

“當然,我只是建議,另外,我沒有任何精神問題,這些藥,我已經很久沒服用了,我已經康覆了,你不用多想。”

唐雪霽凝視著他,挑眉緩緩問:

“你不也很矛盾嗎?”

“你什麽意思?”

“你明明向我展示了你的藥,卻又仿佛害怕我認為你在吃藥,你是在測試我的反應嗎?”

陳槿年抿唇,眉弓隱約起伏,平聲道:

“你想多了。”

“如果你想試試,我可以給你半顆。如果你以後還需要,你必須自己去看醫生。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也只是建議。”

唐雪霽直直望過去:

“所以,你是在管我嗎?”

“你是在默許我們的關系超越工作嗎?”

陳槿年指尖抖了抖,背過去,取出兩顆藥,將其中一顆掰成兩半,將一顆完整的和半顆藏在手心,另外半顆遞過去,緩緩擡眼,對上她的目光:

“或許是。”

“不過,你最好不要抱有期待,我會讓你失望的。”

唐雪霽接過他掌心的藥,放在指尖摩挲:

“你有沒有聽過小王子裏的一句話?想要和人建立羈絆,就必須承擔掉眼淚的風險。我很開心,可以和你進一步。”

*

“羈絆”。

陳槿年站在浴室裏,反覆想著這兩個字。

水流不免有些流進傷口裏,手臂上仿佛有血管突突疼痛灼燒,這樣的痛感連著太陽穴,一起一伏,讓他頭腦昏沈。

就算在出意外之前,他也不是一個喜歡交際的人。

意外發生後,他更是從未有任何社交。

他拒絕任何人對自己生活的窺探。可存在於這個社會,很多交往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他竭盡全力裝作自己過得很好的樣子,如果不是突如其來的病發,他幾乎要以為自己過得真的很好。

他還是從前的陳槿年,是父母的驕傲,是同輩的榜樣。

即便遭遇了意外,他依舊強大。

可他心理還是生理上的疾病會一次次把他拉回現實——他不正常。

可只要不被接近,誰會發現呢?直到現在,他的父母都覺得他對待這場意外雲淡風輕吧?

從浴室出來,他服下一粒半安眠藥。

從二樓的回廊上往下看,可以看見唐雪霽躺在沙發上的影子,胸膛一起一伏,甚至能聽見呼吸聲。

明明幾近於無的動靜,可他卻時刻覺得家裏還有一個人。

羈絆麽?

他躺下來,意志昏沈,聽著樓下傳來的均勻呼吸聲,漸漸失去意識。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