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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飛雪,魂歸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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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飛雪,魂歸舊處

(一)

執行之日,定在6月10日。

盛夏時節,本該烈日炎炎,暑氣蒸騰,天空卻從清晨起就陰沈得可怕,雲層壓得極低,空氣悶得讓人喘不上氣。

陸先生今年二十八歲。

一身簡單的素色衣褲,手銬依舊冰冷,卻再無往日半分戾氣。他面容平靜,腳步沈穩,既沒有掙紮,也沒有失態,像是走向的不是終點,而是一場久等的重逢。

法警押著他前行,一路沈默。

他微微擡頭,望著灰蒙蒙的天,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輕得幾乎看不見。

今天,是他與瑪小苗當年私定婚書的日子。

整整八年。

(二)

抵達刑場時,四周空曠寂靜,只有幾名執行人員與監刑幹警。

墨思君也在現場,代表刑偵支隊全程見證。

她站在遠處,看著那個孤直的背影,心裏沒有大仇得報的輕松,只有一片沈沈的靜。

法警示意他跪下。

他沒有抗拒,雙膝緩緩落地,挺直上身,面朝遠方,像是在望著某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向。

監刑官例行詢問:

“最後還有什麽遺言?”

陸先生閉上眼,聲音輕而清晰:

“我認罪,伏法。

只求骨灰與我妻兒的遺物合葬,別無他求。”

沒有喊冤,沒有怨天,沒有恨人。

他認自己的罪,償自己的孽,只等一死,赴一場遲到多年的團圓。

監刑官點頭示意。

(三)

就在指令下達的一瞬——

原本悶熱壓抑的盛夏天空,毫無征兆地,飄下了第一片雪花。

一片,兩片,三片……

細碎、潔白、冰涼,落在塵土裏,落在枯草上,落在他垂著的手背上。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楞住了。

6月10日,盛夏正午,明明前一刻還悶熱難忍,此刻竟真的飄起了雪。

不大,卻清晰可見,紛紛揚揚,像是一場不合時節的天意。

墨思君猛地擡頭,望著漫天細碎的白雪,心頭狠狠一震。

六月飛雪,自古便是奇冤之兆。

可他罪證確鑿,認罪認罰,並無半分冤屈。

那這雪,又是為誰而下?

為他早逝的妻兒?

為他二十歲便戛然而止的幸福?

為他跪遍神明卻終究留不住的一生所愛?

無人知曉。

只有那場不合時節的夏雪,靜靜落下,覆蓋了一地喧囂,也覆蓋了所有血腥與罪孽。

(四)

槍響落下。

一聲輕響,塵埃落定。

二十八歲的陸先生,應聲倒下。

夏雪依舊在落,落在他的發間,落在他的衣上,像是給這個雙手染血、一生執念的男人,蓋上了最後一層潔白。

沒有哀嚎,沒有波瀾。

他走得安靜,如同他最後所求的那般,幹凈、安寧。

墨思君站在風雪裏,久久未動。

她信法,信理,信證據,信天道昭彰。

可這場突如其來的六月夏雪,還是讓她心頭,泛起一陣說不出的蒼涼。

不是為他的罪開脫,

而是為他短短一生裏,那三年光明、餘生皆苦的命運。

(五)

執行結束,夏雪在十幾分鐘後悄然停歇,天空漸漸放晴,烈日重新出現,仿佛剛才的飛雪,只是一場幻覺。

按照他的遺願,相關部門將他的骨灰收斂,與當年從老宅、水井中取出的遺物一同安葬——

瑪小苗的舊衣、陸天義的長命鎖、那張手寫婚書、泛黃的合照、她用過的水晶鉛筆、薰衣草香薰的殘片。

一冢孤墳,藏在山間僻靜處,無碑無名,無人打擾。

從此,那個在邊境狠絕冷硬、蜜蠟封嘴、沈屍藏證的陸先生徹底消散。

只留下一個二十歲便失去一切、在黑暗裏守了半生念想的普通人。

他跪神,神不應;

他求人,人不留;

他守法,法必究。

唯有這場不合時宜的六月飛雪,像是天地為他短暫一嘆,為他那點至死未改的深情,落了一場清白。

(六)

事後很多人說起這天的異象,只當是極端天氣的巧合。

只有墨思君偶爾想起時,會在心裏輕輕一聲嘆息。

張忍意遠走他鄉,再無音訊,把所有不甘與過往,徹底丟在風裏。

園區被推平,土地覆耕,安豐村恢覆平靜,老井被永久封存。

曾經的恩怨、殺戮、陰謀、執念,盡數埋進歲月。

墨思君依舊堅守在警隊,直面黑暗,守護光明。

她始終記得:

法不容情,罪必當償。

但人間的痛與執念,同樣真實。

(七)

又一年盛夏,6月10日。

那座無名墳前,不知是誰,悄悄放了一束白菊。

風輕輕吹過,花瓣微動,像是有人在低聲回應。

地下長眠之人,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

妻兒在側,舊夢安穩,再無風雨,再無離散。

六月飛雪,償他半生孤苦。

一抔黃土,圓他一世團圓。

所有罪孽,塵埃落定。

所有深情,終得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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