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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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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的念想

(一)

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陸先生被警員押著走入,手銬在冰冷的地面拖出輕微而清脆的聲響。

他今年二十八歲,距離那場無人正式操辦、卻在他心裏重如泰山的婚禮,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年。

燈光慘白,桌案上整齊擺放著從水井、老宅、園區暗室裏搜出的所有證物:賬本、硬盤、槍支零件、管理員的屍檢報告、蜜蠟封存的鑒定文書,以及一疊被防水布仔細包裹的舊物——泛黃的照片、女式衣物、嬰兒長命鎖,還有一張早已褪色、只手寫了名字的簡易婚書。

主審警員示意記錄員準備,目光落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

沒有反抗,沒有囂張,沒有冷漠,只剩下一種沈到骨子裏的疲憊。

“姓名。”

“陸某。”

“年齡。”

“二十八。”

“文化程度、家庭情況。”

陸先生微微垂眸,沈默片刻,聲音低沈而平穩:

“父母早年離異,無其他親屬。二十歲結婚,妻子瑪小苗,婚後一年幼子夭折,次年妻子病逝。此後,孤身一人。”

一句話,概括了他人生裏所有的溫暖與崩塌。

“20歲結婚?”審訊員微微一頓,“登記領證了?”

他輕輕搖頭:“那個年紀,在那邊不講究這些。我們自己寫了婚書,按了手印,請了身邊幾個人吃了飯,就算成家了。在我這裏,她是明媒正娶,是唯一的妻子。”

(二)

“管理員是不是你殺的。”審訊員語氣一沈,重回案件本身。

陸先生擡眼,沒有回避,坦然承認:

“是。”

“為何殺人。”

“他背叛我,私闖我房間,翻閱我私人遺物,勾結外部人員,出賣園區信息,意圖置我於死地。”他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這種人,留著就是禍患。”

“為何要用蜜蠟封嘴。”

提到這一句,他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冷的厲色:

“他知道太多事,尤其是關於我妻子、關於我早年的事。我不允許任何人,用她的名義亂說話,更不允許任何人,把她牽扯進這些骯臟事裏。”

“封住嘴,他就永遠開不了口。”

“屍體沈入水井,也是你安排?”

“是。連同所有關鍵證物一起,一並封存。我以為,能瞞一輩子。”

審訊員追問:“從經營園區,到處決叛徒,再到掩埋罪證、藏屍井底,你是否認罪。”

陸先生緩緩點頭:

“我認罪。所有事,都是我安排的,與其他人無關。”

他一人扛下所有,沒有攀咬,沒有推諉,冷靜得不像一個面臨重刑的嫌疑人。

審訊員看著他,忽然問:“你做這一切,手段狠絕,行事冷酷,就從來沒有怕過?沒有後悔過?”

陸先生沈默很久,久到記錄員都停下了筆。

最終,他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呼吸蓋過:

“我後悔的,從來不是被抓,而是……二十歲那年,沒能護住她。”

(三)

燈光恍惚間,像是被拉回八年之前。

那年他才二十歲,一身少年氣還未完全褪去,眉眼鋒利卻帶著暖意,沒有後來的深沈狠戾,只是一個剛剛在邊境站穩腳跟、滿心都是未來的年輕人。

他遇見瑪小苗的時候,生活剛從一片混亂裏稍稍安定。

她幹凈、溫柔、愛笑,像一束光,直直照進他從小缺愛、顛沛流離的世界裏。

沒有盛大婚禮,沒有豪車鉆戒,沒有親友滿堂。

他用一張幹凈的紙,親手寫下兩人的名字,一筆一畫,鄭重無比,又按上鮮紅的指印,算是婚書。

她笑著接過,小心翼翼折好,貼身收好。

那天晚上,他租了一間不大的屋子,簡單布置了一下,買了一束她喜歡的花,煮了兩碗面。

窗外月光很輕,屋內燈光很暖。

瑪小苗坐在他對面,眼睛彎成月牙,輕聲說:

“陸陸,我們這樣,就算夫妻了哦。”

二十歲的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認真又鄭重:

“是。這輩子,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我會拼命賺錢,給你安穩,不讓你受一點苦。”

她笑:“我不要很多錢,我只要你平平安安,我們好好在一起。”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幹凈、最明亮、最沒有陰霾的時光。

他每天出去奔波,再晚都會回來。

她會留一盞燈,溫著熱水,有時是一碗簡單的飯,有時只是安安靜靜坐在桌邊等他。

他累了,就靠在她肩上,什麽都不說,也覺得心安。

她喜歡穿淺色的衣服,白、藍、粉、黃,襯得皮膚格外白皙。

笑的時候眼睛很亮,眉毛微微上揚,鼻梁秀氣,嘴角總帶著淺淺的梨渦。

身高一米六出頭,身形纖細,頭發柔軟,說話聲音輕輕的,像風拂過樹葉。

他二十歲的全世界,就只有一個她。

(四)

婚後不久,瑪小苗懷孕。

他得知消息那天,激動得手足無措,反覆確認,像個傻小子。

他開始更加拼命,想著要給妻兒更好的生活,想著以後一家三口,安穩度日。

孩子出生後,他取名陸天義,抱著小小的繈褓,連呼吸都放輕,生怕驚擾。

那段時間,他臉上的笑,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都多。

可命運沒有給他圓滿。

孩子未滿周歲,驟然夭折。

那天他抱著冰冷的小身體,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瑪小苗強忍著悲痛,反過來安慰他,可眼底的絕望,瞞不過他。

從那天起,家裏的燈,好像就暗了一半。

他不敢再提孩子,不敢再看嬰兒的東西,把所有相關物件仔細收好,像藏起一道傷口。

他只想和她安安穩穩過完剩下的日子,不再奢求更多。

可他不知道,更大的崩塌還在後面。

瑪小苗隱瞞了自己的身體狀況,一直強撐著陪他,不想讓他擔心。

等他發現時,一切都晚了。

她不接受治療,只說信自己的選擇,信命。

他跪在佛像前日夜祈求,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依舊留不住她。

二十三歲那年,她走了。

從二十歲相遇成婚,到二十三歲生死相隔,他們真正在一起的日子,短短三年。

卻成了他此後一生,唯一的念想與支撐。

(五)

審訊室內,陸先生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空茫。

“她走之後,我就不是我了。”

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開始做那些事,一步步走到今天,狠、冷、絕,不留情面。

別人怕我,敬我,怕我的勢力,怕我的手段。

可沒人知道,我只是怕再失去,怕再無能為力。”

“管理員觸碰了我的底線。

他不僅背叛我,還闖入我的房間,翻我妻子的遺物,拿她的東西做文章。

我不能忍。”

“蜜蠟封嘴,沈屍井底,不是我殘忍,是我不允許任何人,再褻瀆她。”

審訊員沈默片刻,輕聲問:

“你今年二十八,從二十三到二十八,這五年,你就一直活在過去裏?”

陸先生微微點頭,目光落在桌角那張手寫婚書的照片上:

“是。她在,我有家。她不在,我只有規矩和念想。”

“我每天祭拜,不是信佛,是想跟她說說話。

我把她的衣物、照片、所有東西都留著,房間保持原樣,就像她還在。

我封在井裏的,不只是罪證,還有我這輩子,唯一幹凈的過去。”

(六)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沒有走上這條路,或許你還能以另一種方式,記著她。”

他淡淡一笑,笑意裏全是苦澀與自嘲:

“回不去了。

二十歲的我,可以為了她拼命變好。

二十三歲的我,已經被命運打垮了。

後來的路,是我自己選的,也是我唯一能走的。”

“我認罪,認罰,不上訴,不辯解。

殺人、經營、藏證,所有罪名,我都認。”

他擡眼,看向審訊員,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執拗:

“我只有一個請求。

我死後,把我和她的東西葬在一起。

不用墓碑,不用名字,就讓我們安安靜靜在一起。

這輩子太短,下輩子,我想早點遇見她,好好護她一生。”

說完,他不再開口,挺直脊背坐在椅上,像一尊守著過往的雕像。

審訊員看著筆錄上密密麻麻的供詞,又看了一眼桌旁那疊屬於瑪小苗的舊物,久久沒有說話。

這個在外人眼裏冷酷狠絕、殺人藏屍的男人,在他二十八歲的人生裏,真正的溫柔、真心、溫暖,全都停留在了二十歲成婚的那一天。

此後所有風雨、所有黑暗、所有血腥,都不過是一個失去一切的人,在絕望裏,守著一堆舊物,過完剩下的人生。

(七)

審訊結束。

陸先生被警員押起,轉身離開審訊室。

走過門口那一瞬,他腳步微頓,目光望向窗外夜色。

夜色深沈,月光清冷。

像極了二十歲那年,他與她並肩坐在屋檐下,一起看過的月亮。

那時他年輕,她尚在,未來可期,人間值得。

如今他二十八歲,孤身一人,罪孽滿身,歸途只剩黃泉。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燈光與視線。

他的背影孤寂而挺直,一步步走向羈押之處,走向註定的結局。

而那段二十歲開始、短短三年便破碎的婚姻,與那個刻在骨血裏的名字,將伴隨他走完這一生最後一程,成為黑暗裏,唯一不曾熄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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