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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與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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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與舊影

黑色轎車平穩駛入新園區,穿過空曠冷清的大院,一路停到主樓樓下。

陸先生推開車門下車,臉上維持了一路的淺笑溫和,在踏入樓道的瞬間,盡數斂得幹幹凈凈。

一路應付完上前匯報的管理員,沒說多餘一句話,徑直邁上樓梯,走到頂層自己的私人房間。

擡手關上門,“哢噠”一聲,利落落鎖,徹底隔絕門外所有的窺探、議論、喧囂,還有整片園區翻湧的黑暗與算計。

偌大的房間瞬間陷入徹底的安靜,只剩窗外晚風掠過院墻的輕響。

陸先生卸下一身對外的所有偽裝,擡手摘下鼻梁上用來耍帥的白銀眼鏡,隨手放在床頭櫃上。褪去斯文外殼的眉眼,褪去了所有漫不經心的玩味,只剩化不開的疲憊、落寞,和藏了數年的、深入骨髓的空寂。

他緩步走到床邊,緩緩坐下,脊背微微佝僂,卸下了平日裏掌控一切的淩厲氣場,像個卸下所有鎧甲、只剩滿身瘡痍的普通人。

沈默良久,他擡手,伸進深色外套的內側口袋,指尖觸到一張平整輕薄的塑封照片。

緩緩掏了出來。

照片裏的女生眉眼溫柔幹凈,笑意淺淺,眉眼輪廓,和墨思君有著七八分驚人的相似。

這是他亡妻,獨一份的念想,也是他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心底,最深的執念。

陸先生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冰涼的邊緣,指腹一遍遍拂過照片裏溫柔的眉眼,眼底翻湧著旁人永遠無法窺見的柔軟與酸澀。他就這麽坐著,靜靜看著照片,周遭所有的殺伐、城府、算計、警告,全都煙消雲散。

片刻後,他側身躺下,後背貼著涼涼的床面,把照片輕輕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徹底墜入無邊無際的回憶裏。

記憶瞬間拉扯回數年前,刺眼慘白的醫院搶救室。

消毒水的味道鋪天蓋地,冰冷刺骨。紅燈亮了很久,久到他站在門外,渾身血液幾乎凍僵,無數次祈禱奇跡降臨。

直到手術室的燈驟然熄滅,門被緩緩推開。

醫生摘下口罩,對著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無力的遺憾:“抱歉,我們盡力了,搶救無效。”

那一刻,整個世界轟然崩塌。

他踉蹌著沖進病房,看著病床上毫無生氣、臉色蒼白的人,所有的冷靜、驕傲、沈穩,盡數碎裂。

他雙腿一軟,直直跪在冰冷的病床邊,小心翼翼、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握住妻子已經漸漸發涼的手。

往日裏總是溫柔牽住他、給他暖意的手,此刻再也沒有半點溫度,再也不會回應他的觸碰。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在外永遠清冷自持、從不外露半分脆弱的人,在此刻徹底潰不成軍。

他把額頭輕輕抵在兩人相握的手上,壓抑的哽咽卡在喉嚨裏,無聲崩潰。

他見過往後無數場生死離別,見過園區裏無數血腥骯臟,見過人心最陰暗的算計,可這輩子,最痛、最無法釋懷的瞬間,永遠停在了病床前跪地的這一刻。

後來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手握整片地界的生死話語權,狠戾果決,深不可測,人人都怕他、敬他、猜不透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從妻子離開的那天起,他心裏最幹凈、最溫柔的那一塊,早就跟著一起死了。

他為什麽一眼就看穿墨思君?

為什麽清楚她藏起來的臥底身份?

為什麽說出那句“她也忘了我是誰”?

從來不是無端針對,不是閑得挑撥離間。

只因墨思君和亡妻太過相似的眉眼,太過相像的溫柔神態,像一場陰差陽錯、撞進現實的舊夢。

他清楚地記得所有前塵過往,可眼前這張相似的臉,早就忘了從前所有羈絆,忘了他,忘了那些溫柔時光,換了身份,換了人生,藏起過往,活成了全新的樣子。

所以他才悵然地說,不重要了。

過往再刻骨銘心,物是人非,故人失憶,終究都成了回不去的泡影。

回憶翻湧完畢,陸先生緩緩睜開眼,眼底已經恢覆了往日的淡漠平靜,只剩一絲化不開的空茫。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放回貼身口袋,重新戴好那副白銀眼鏡,掩去眼底所有情緒。

房門依舊反鎖,房間依舊安靜。

無人知曉,這個人人畏懼、城府滔天的陸先生,深夜獨處時,藏著這樣一段蝕骨難忘的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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