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搖欲墜的偽裝

陸先生的黑色轎車徹底消失在土路盡頭，整片片區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一半，隨即又被鋪天蓋地的猜測填滿。

隔壁幾家園區的人還扒著墻頭不肯散去，竊竊私語的議論順著風，飄進老園區的院子裏。

“太邪門了，進去的時候劍拔弩張，出來居然全程帶著笑？”

“誰知道裏面說了什麽悄悄話，出來兩個人臉色都不對勁。”

“之前鬥得你死我活打小報告，一頓飯下來，反而更看不懂了。”

所有人都在看熱鬧，沒人猜得到，那短短幾句耳語，已經掀翻了兩個人心裏的天。

樓下院子裏，氣氛死寂到壓抑。

阿鬼帶著一眾手下守在樓下，大氣不敢喘，看著張忍意從辦公樓裏走出來。

往日裏沈穩冷冽、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此刻眉眼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沈郁，周身的低氣壓壓得周遭所有人都不敢擡頭。

他沒說話，腳步徑直朝著二樓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極慢，心底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拉扯與掙紮。

那句貼著耳廓的警告，一遍遍在腦海裏循環回響。

張老大，想清楚。

好好查查你身邊那位，到底是什麽人。

還有那句悵然又淡漠的自語：也對，她也忘了我是誰，不重要了。

過往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全都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她總能精準避開園區所有血腥混亂的場面，永遠幹幹凈凈，不染半分戾氣；

她從不多問地盤、業績、往來線路，卻總能在最微妙的節點，察覺到片區的動蕩；

她溫柔、柔軟、毫無攻擊性，像這片地獄裏唯一幹凈的光，可偏偏，沒人知道她真正的來路，沒人清楚她過往的過往。

張忍意一直不願去深究。

他寧願自欺欺人，只守著眼前朝夕相處的溫柔，只信她眼底的純粹，不肯往最陰暗的方向揣測半分。

可陸先生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硬生生撕開了他自欺欺人的外殼，把最殘酷的可能性，赤裸裸擺在了他面前。

她到底是誰？

她來到他身邊，到底是偶然相遇，還是帶著目的靠近？

二樓的房間裏，墨思君早已關上了所有窗戶，拉嚴了遮光窗簾。

屋子裏昏暗密閉，只剩一絲微弱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

她沒有開燈，靜靜坐在床沿，指尖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白，渾身都透著掩不住的緊繃與慌亂。

陸先生什麽都記得。

他從來沒忘。

過去所有糾纏、所有隱秘、所有她拼命想要抹去、想要徹底遺忘的過往，他全都清清楚楚。

那句“她也忘了我是誰”，從來不是感慨，是赤裸裸的敲打與提醒。

他在告訴她：你的偽裝快碎了，你的身份，快要藏不住了。

她一直小心翼翼，藏起所有異常，收斂所有鋒芒，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柔弱無害、只盼安穩度日的普通人。她騙過了園區裏所有的人，騙過了日日相伴的張忍意，差點連自己都騙了過去。

可只有陸先生，從一開始，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偽裝。

臥底的身份，懸在頭頂的刀，已經快要落下來了。

門外傳來熟悉、緩慢的腳步聲，一步步靠近，停在了房門口。

門鎖輕輕轉動，張忍意推門走了進來。

昏暗的光線裏，兩人目光遙遙相撞。

墨思君第一時間壓下眼底所有的慌亂與惶恐，強行扯出一抹往常柔軟溫和的笑意，像往常一樣輕聲開口：

“回來了？”

語氣和平日裏沒有半點區別，溫柔又安穩，仿佛剛才樓下那場暗流洶湧的飯局，從來沒有發生過。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層溫柔的偽裝，已經搖搖欲墜，隨時都會裂開一道無法彌補的縫隙。

張忍意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關門。

他沈沈看著她，目光深邃覆雜，辨不清情緒。往日裏看向她時滿是溫柔寵溺的眼底，此刻摻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遲疑、掙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快步走過來抱住她，沒有習慣性地伸手揉她的頭發，只是靜靜站在原地，沈默了很久。

空氣安靜得可怕，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墨思君的心一點點往下沈。

她知道，陸先生那句警告，已經在他心裏，種下了懷疑的種子。

朝夕相處、毫無保留的信任，從這一刻起，已經有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許久，張忍意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沙啞，沒有起伏，聽不出喜怒：

“剛才，你一直在二樓窗邊，看著樓下，對不對？”

一句話，直接戳破了她全程的觀望。

墨思君身子微微一僵，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輕輕點頭，聲音放得很輕：

“嗯，看見了。”

“看見陸先生進來，也看見他笑著走了。”

張忍意往前走了兩步，距離她更近了些，目光直直鎖著她的眼睛，像是要穿透她所有的偽裝，看清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他跟我說了很多話。”

墨思君垂在身側的手，瞬間攥得更緊，心跳驟然亂了節拍，臉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輕聲問：

“說了什麽？”

“他讓我好好想想。”張忍意頓了頓，一字一頓，緩緩問道，“想想，你到底是什麽人。”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房間裏徹底陷入死寂。

墨思君臉上最後一點溫柔的笑意，徹底消失殆盡。

最怕的事情，還是來了。

懷疑的口子，終究還是被徹底撕開了。

她擡眼，對上他深邃又帶著遲疑的目光，眼底翻湧著慌亂、不安，還有一絲無處可藏的狼狽。

偽裝快要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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