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雪

這片熱帶地界，終年悶熱潮濕，連一絲冷風都少見，更別提雪。

可這天午後，隔壁新園區裏，忽然傳來一陣低沈的機器嗡鳴。

一開始大家只當是又添了什麽設備，沒太在意。直到半空裏，慢悠悠飄下一片白——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為是眼花。

緊接著，細碎的、綿密的白色絮狀物，漫天灑了下來。

是雪。

人工造雪機，在新園區的大院裏，造出了一場不合時宜的雪。

消息很快傳得整個片區都知道了。

附近幾個園區的人，全都扒著墻頭、躲在窗後往這邊看，又驚訝又費解。

在這種吃人的地方，有人搞錢，有人搞狠，有人搞地盤，頭一回見有人搞雪。

墨思君也趴在窗邊，輕輕睜大了眼睛。

“外面……下雪了？”

張忍意站在她身旁，望著隔壁新園區上空漫天飄灑的白色，臉色微沈。

“是造雪機。”

隔壁的大院裏，地面已經鋪了薄薄一層白。守衛和管理員都站在一旁，沒人敢喧嘩，只是安靜看著。

探照燈打在雪霧裏，明明是冰冷的機器造出來的假雪，卻莫名顯出幾分荒誕的溫柔。

阿鬼匆匆過來，語氣古怪：

“哥，陸先生讓人弄的……說是天氣悶，降降溫，順便……好看點。”

張忍意沒說話。

花錢、裝機器、在這種鬼地方造一場雪，不是閑得慌，就是心思深到旁人摸不透。

那位斯文冷漠、戴白銀眼鏡的年輕人，總能做出最出乎意料的事。

上一回是不動聲色送走小女孩，

這一回是在地獄裏，造出一場雪。

隔壁主樓的露臺上，陸先生就站在那裏。

白銀邊框的眼鏡上，沾了一點細小的雪沫。他微微擡著眼，看著漫天飄落的人造雪，神情依舊淡漠，看不出是開心，還是無聊。

管理員站在身後，小聲問：

“陸先生，要不要關了？外面好多園區都在看……”

“不用。”

陸先生淡淡開口，聲音很輕，

“讓他們看。”

“天天見血，也該看看白的。”

他頓了頓，目光輕飄飄掃過隔壁張忍意那棟樓的窗戶，語氣沒什麽起伏：

“反正也看不了幾天。”

管理員心裏一緊，沒敢接話。

人造雪簌簌落下，落在高墻、鐵絲、水泥地上，把這片骯臟的地方，暫時蓋成一片幹凈的白。

像一場短暫又虛假的夢。

老園區這邊，墨思君趴在窗沿上，看了很久。

“好像真的雪一樣。”她小聲說。

張忍意從身後輕輕攬住她，怕她著涼：

“假的，化得快。”

“我知道……”她頓了頓，“就是覺得，有點奇怪。”

奇怪在這種地方，會有人做這麽不實用、這麽溫柔的事。

張忍意沒告訴她，那位陸先生做的每一件看似無用的事，其實都在無聲地宣告：

這裏的一切，包括情緒、氛圍、甚至一場雪，都由他說了算。

他可以是送孩子回家的人，

可以是冷眼旁觀的人，

也可以是在地獄裏造雪的人。

越 unpredictable，越讓人害怕。

到傍晚時，人造雪還在飄。

隔壁新園區裏依舊安安靜靜，只有機器輕微的聲響。

漫天白色絮狀物，在夜色和燈光裏，美得詭異。

張忍意擡手，把窗簾拉上了一大半，擋住那片不真實的白。

“別看了。”

“假的東西，看著晃眼。”

墨思君點點頭，回身靠在他懷裏。

“等以後我們真的去有雪的地方。”她輕聲說，“看真的雪。”

張忍意收緊手臂，低聲應：

“好。”

真的雪，真的風，真的陽光，真的安穩。

不是隔壁那種，用來掩蓋黑暗、宣示掌控的假景。

窗外，人造雪依舊漫天飛舞。

有人在地獄裏造浪漫，

有人在黑暗裏守真心。

高墻兩邊，截然不同的溫度，在同一片夜色裏，靜靜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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