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貌與糖

這天傍晚，園區外駛進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

不是往常只到門口就走的路線，車子一路開到新園區主樓樓下，穩穩停下。

周圍守衛下意識站直。

車門打開，先下來兩名黑衣保鏢，隨後，一道年輕身影緩步走出。

是陸先生。

他今天沒有坐在車裏直接離開，而是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完整露面。

依舊是一身熨帖的深色襯衫，袖口整齊，臉上架著那副標志性白銀細框眼鏡。

只是光線恰好落在他臉上，鏡片沒有完全遮眼，眉眼輪廓清清楚楚露了出來。

比遠看更顯斯文，皮膚偏白，鼻梁利落，唇線很薄。

眼神依舊是一貫的冷淡，卻在斯文之下，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這是園區裏很多人第一次，真正看清這位年輕老大的真貌。

與此同時，新園區剛押進來一批新人。

混亂的人群裏，縮著一個格外瘦小的身影——

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又大又慌，攥著衣角，嚇得不敢哭。

不知道是人販子夾帶，還是家人一起被拐進來，連帶著把孩子也卷進了這片地獄。

陸先生剛走進大院，目光淡淡一掃，就看見了她。

腳步頓住。

周圍管理員瞬間緊張，上前剛想解釋，陸先生已經先開口，聲音不高，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怎麽把小孩子弄來了？”

語氣裏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漠然的疑惑。

沒人敢應聲。

他沒再追問，從保鏢手裏接過一小袋包裝精致的糖果，彎腰，遞到小女孩面前。

動作自然，語氣放得極輕，和平時冷漠的模樣判若兩人：

“要不要吃？”

小女孩怯生生擡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糖，輕輕點了下頭。

陸先生剝開一顆，遞到她手裏。

周圍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喘。

誰也沒想到，這位深不可測、連風波都傷不到他的年輕老大，會對一個誤入地獄的孩子這麽耐心。

“跟我來。”

他直起身，聲音依舊平靜。

小女孩攥著糖，下意識跟在他身後。

陸先生就那樣，帶著一個五歲的孩子，一步步走進主樓，一路走到頂層自己的私人房間。

進門，轉身，輕輕關上了門。

把園區的骯臟、血腥、規矩與黑暗，全都隔在了外面。

門內。

沒有兇狠，沒有逼迫，沒有交易。

陸先生拉了一把小椅子，讓女孩坐下，自己則半蹲在她面前，又拆了一顆糖。

房間很整潔，陳設簡單，沒有一點戾氣，像一個普通年輕人的住處。

“叫什麽名字？”他輕聲問。

女孩小聲說了一個名字，含糊不清。

他“嗯”了一聲，認真聽著，沒有再追問更多。

就只是安靜陪著，偶爾說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像一個普通的溫柔哥哥。

門外。

管理員守在走廊，一動不敢動。

沒人敢想象，裏面那位雙手幹凈、脫身無痕的陸先生，正蹲在地上，陪著一個孩子說話。

老園區這邊，早已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阿鬼趴在窗邊，看得一楞一楞的：

“哥……那是陸先生？他居然……帶了個小孩進房間？”

張忍意站在他身後，臉色沈得厲害。

“看見了。”

“又是斯文，又是溫柔，還給糖……”阿鬼有點懵，“他到底是什麽人？”

張忍意沒有說話。

一個能在風暴裏全身而退、把罪責甩得幹幹凈凈的人；

一個能鎮住地頭蛇、冷眼旁觀屠殺的人；

一個斯文冷漠、深不見底的人……

突然對一個五歲的孩子耐心溫柔，遞糖、關門、單獨陪伴。

這不是心軟。

這是更可怕的東西。

要麽，是天性裏僅存的一點幹凈，只留給孩子；

要麽，是極致的偽裝，連人性的溫柔，都能被他精準利用。

他更傾向於後者。

“盯緊點。”張忍意淡淡開口，“那個孩子，還有陸先生的一舉一動。”

“是。”

頂層房間內。

小女孩漸漸不害怕了，小口吃著糖，偶爾擡頭看他。

陸先生就安靜陪著，不拍照，不盤問，不利用，也不問她的家世背景。

仿佛在這片吃人的園區裏，單獨辟出了一塊完全幹凈的小角落。

過了一會兒，女孩小聲說：“想媽媽。”

陸先生指尖微頓。

他擡眼，看向窗外遠處灰蒙蒙的天空，白銀眼鏡反射著淡淡的光。

依舊是那副平靜冷漠的神情，只是聲音輕了幾分：

“會的。”

“等這裏的事結束，就讓你回去。”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異常認真。

門外依舊是地獄。

門內，只有糖、孩子，和一個暫時收起所有鋒芒的年輕男人。

只是沒人知道。

這份溫柔，是真的心軟，

還是他布局裏，最不動聲色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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