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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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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墓

跨年時是瑪麗媽媽帶著兩個小姑娘一起陪著宮野禮司的。

家裏的人比起以往只多不少,甚至還有小姑娘們準備的帶有節日氣息的裝飾品。

但宮野禮司也只是一個人依靠在窗邊,沒什麽表情的看著窗外落雪。

噠。

一罐冰可樂放在宮野禮司手邊。

微涼的寒氣讓宮野禮司回神,轉眸就對上了世良真純那雙清澈的綠眼睛。

宮野禮司下意識將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世良真純不太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小虎牙若隱若現:“媽媽讓我給禮哥你拿一罐冰可樂,她說你跨年夜會喜歡喝這個。”

宮野禮司目光動了動,嘴角本能的勾起:“謝謝。”

小姑娘放下了可樂,卻還沒走,大眼睛直勾勾的看著眼前的男人。

宮野禮司一頓:“怎麽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沒有摸到什麽東西。

“媽媽說我們在年後就要去英國了。”小姑娘似乎有些失落。

宮野禮司伸手按了按她的頭頂:“等到下一個假期,真純還可以回來。”

世良真純不是小孩子了,她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但不想離開的心情還是十分難過,讓小姑娘的臉蛋變得皺巴巴的。

人總要習慣離開的。

但宮野禮司捫心自問。

他……還是沒辦法習慣。

新年伊始,赤井瑪麗就已經離開了美國。

沒過多久宮野志保也踏上了返回學校的行程。

偌大的房子裏又只剩下宮野禮司一個。

好在他積攢的假期還足夠他有充足的時間放空自己。

於是宮野禮司挑選了一個陰冷的早晨,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驅車來到了郊外的墓園。

天空是一種仿佛被稀釋過的灰色,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宮野禮司獨自一人走在墓園蜿蜒的小徑上。

他穿著一身顏色低黑的大衣,襯得膚色愈發蒼白。

茶棕色的發絲被微涼的秋風吹得有些淩亂,幾縷垂落額前,掃過冰涼的鏡片。

他手裏沒有花,只提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便攜保溫杯。

最終,他停在了一塊打磨光滑的石刻碑前。

墓碑很新,與其他歷經風雨後刻滿歲月痕跡的墓碑相比,它幹凈得甚至有些刺眼。

FBI方面或許定期會派人來維護,維持著那套英勇殉職的說辭。

上面除去照片外,只簡單地刻著名字——

赤井秀一 Akai Shuichi。

以及生卒年月。

宮野禮司靜靜地站著,鏡片後的藍色眼眸凝視著那刻痕深刻的名字,許久都沒有動作。

風穿過墓碑間的空隙,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一只灰撲撲的鳥撲棱著翅膀落在不遠處的枝頭,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一動不動的人類。

宮野禮司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拂過那冰冷的石刻。

指尖傳來的觸感堅硬粗糙,一路冷進心底最深處。

“aka……”

他極輕地喚了一聲,聲音低啞得幾乎要被風吹散,輕飄飄地落在沈寂的墓碑上,沒有激起絲毫回響。

他有很多話想說。

想說的太多,多到堵在喉嚨口,沈甸甸的,壓得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他只是沈默著,打開那個被清酒灌滿的保溫杯。

他記得赤井秀一偶爾會喝一點這個,尤其是在某些看似解決了案子但實則心情並不暢快的夜晚。

如果宮野禮司不在,赤井秀一會面無表情的灌下罐裝黑咖啡,又在宮野禮司回來後用漫不經心的語氣提起。

但宮野禮司若是在,赤井秀一又會拉著他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默不作聲地對酌幾杯。

之後或許會接吻,又或者只是單純的額頭相抵。

赤井秀一沒說過,但宮野禮司能從他眼睛中讀出他的情緒。

枝頭的鳥兒忽而飛走,驚起不少積雪飄落。

宮野禮司將清酒緩緩地淋在墓碑前的地面上。

透明的液體迅速滲入深色的泥土,只留下一點點濕潤的痕跡,很快連那點痕跡也將被風吹幹。

就像那個人存在過的證明,正在被一點點抹去。

“志保過年的時候來家裏了。”他忽然開口,“她很好,比我想象得還要優秀,也很獨立,不太需要人操心。”

他頓了頓,仿佛在等待誰的回應,哪怕只是一聲帶著點嘲弄意味的輕哼。

然而沒有。

只有風聲。

“瑪麗媽媽最近似乎好了些,雖然還是不太願意提起你。”宮野禮司繼續說著,“聽她說秀吉拿了新的頭銜,真純也長高了不少……”

他事無巨細地說著,說著那些赤井秀一或許會關心、或許會默默記下的事情。

他說著CID的工作,說著伊文又闖了什麽禍,說著諾亞和奧利維亞的默契,說著緹安娜女士,甚至說著朱蒂在NSB的晉升考核……

仿佛只是在向一位遠行的老友更新彼此的近況。

像是年幼時每個月的明信片。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裏那片空洞正在隨著每一個字的吐出而瘋狂叫囂,紐約冬日的冷風從中穿過,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鈍痛。

他說了很久,直到保溫杯裏的清酒倒盡,直到喉嚨幹澀發緊。

然後,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墓園裏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寂靜刻印著骨髓深處的孤獨。

他應該哭的。

宮野禮司想。

在這種時候,面對愛人的墓碑,傾訴完所有無處安放的思念與困惑後,正常人應該會流淚的。

淚水是情緒的出口,是悲傷的具象,是活著的人對逝者最直白的哀悼。

可他只是睜著眼睛,鏡片後的藍眸幹澀得發疼,眼眶酸脹,卻擠不出一滴眼淚。

葬禮的那場大雨似乎已經帶走了他所有的水分和宣洩的能力。

悲傷像一塊巨大而堅硬的冰,牢牢凍結在他的心臟、他的喉嚨、他的眼底。

沈重,冰冷,密不透風,卻無法融化成一滴淚水。

他試圖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推一推眼鏡,用這個動作掩飾情緒。

指尖觸碰到鏡架,卻只是無力地垂下。

偽裝給誰看呢?

給aka看嗎?

可他再也看不到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匕首刺入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尖銳的痙攣。

宮野禮司猛地閉上了眼睛,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緩緩地向前傾身,將額頭抵在了那冰冷的石碑上。

堅硬的觸感硌得額頭發疼,那點細微的疼痛卻奇異地成為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真實的東西。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仿佛試圖通過這冰冷的接觸,汲取一絲早已不存在的溫度和回應。

時間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微微動了一下,擡起頭。

墓碑在他額頭上留下了一個微紅的印子。

他凝視著那個名字,凝視著那張照片,眼神專註而迷茫。

宮野禮司微微偏過頭,垂下眼簾將微涼的嘴唇輕輕印在了冰冷的碑上。

沒有溫度,也不柔軟。

只有屬於石頭的冰冷和粗糙的質感硌著他的唇瓣,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晰痛感。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這一切的真實性。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傳遞那些無法用言語訴說的、早已融入骨血的情感。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完成一場遲來的、永別般的儀式。

他閉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細微地顫抖著。

就在他的唇瓣即將離開石碑時。

“真是深情。”

一個女人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墓園死寂的沈默。

那聲音有些陌生,帶著慵懶的磁性,像緩緩流淌的蜜糖一樣包裹住聽覺。

宮野禮司的身體一僵。

鏡片後的藍眸倏然擡起掃向聲音來源的方向,裏面還殘留著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脆弱。

卻已經本能似的警惕起來。

就在他側後方不遠處樹的陰影下,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剪裁優雅的黑色長裙,金色的長發挽成一個松散的發髻,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

她臉上戴著一副遮住了大半張臉的黑色墨鏡,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塗著紅色口紅的唇。

女人手裏拿著一支鮮紅的玫瑰花,莖稈上的刺已經被仔細地剔除幹凈。

她似乎也是來掃墓的,但姿態卻悠閑得仿佛只是在某個午後花園裏散步。

“抱歉,打擾你了麽?”女人紅唇輕啟,語氣聽不出多少真誠的歉意,卻又好像款款深情,“只是恰好路過,遇見了一件非常浪漫又非常令人心碎的事情。”

宮野禮司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女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沈默,她緩緩走上前幾步,目光掠過宮野禮司,落在他身後那塊墓碑上。

“裏面睡著的人,對你一定非常重要。”她輕聲說,目光轉回宮野禮司臉上,墨鏡後的視線仿佛具有穿透力,“是你的……?”

宮野禮司的臉上神情被繃緊。

他喉嚨發緊,最終極其簡短地吐出兩個字:

“……愛人。”

女人的紅唇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更深了些。

“啊……”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聲音愈發低沈柔和,“我看到了。”

“失去摯愛的痛苦,就像靈魂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塊。”

她微微歪著頭,打量著宮野禮司蒼白的臉和緊抿的嘴唇,而後用近乎悲憫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男人。

“Poor sweet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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