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9 公堂對質

關燈
99 公堂對質

許多年沒有見,何嘉盯著香凝看了半晌才想起來她是誰。

“你是那個宋家小姐,香凝?”何嘉語氣驚訝。

“原來你們認識啊,真是好巧的緣分。”周夫人以為她們是交情不淺的舊識,笑著感嘆。

何嘉原以為方懷瑾被外放貶官,日子一定過的艱難,但她上下打量著香凝,卻發現香凝的姿容依然像當年一樣嬌美,甚至還多了幾分從容不迫的氣度。再看香凝的穿戴,雖不像京城那般講究,但她頭上戴的珠釵身上穿的衣裙仍然可見精致用心。

“怎麽會?”何嘉失態的感嘆,身子一歪抱著孩子險些就要跌倒。

周夫人眼疾手快扶住何嘉,關切問道:“我瞧著你臉色不大好,可是不舒服?”

何嘉看向周夫人,目光在她腰間轉了轉,道:“不打緊,大概是有些累了。感謝夫人幫我照看珠兒,改日有機會再來道謝。”

何嘉說完不顧周夫人的反應,抱著孩子轉身就走。

周夫人望著何嘉的背影,有些疑惑地問香凝:“你要不要過去看看?我瞧著她臉色真的不大好?”

香凝僵硬地攥了攥手裏的帕子,推拒道:“她應該只是累了,我還是不要去打擾了。”

香凝回去後越想越不安,何嘉怎麽會出現在陶園縣?何嘉既來了,方文清會不會也來了?

香凝擔心他們是沖著方懷瑾來的,等不及到方懷瑾晚上下值回來,連忙去縣衙找他。

可還沒走進縣衙,就被幾個她從來沒見過的官差持刀擋住。

“縣衙重地,閑雜人等不可靠近!”官差喝道。

香凝雖很少來縣衙找方懷瑾,但還從未遭受過這種冷遇,她以為只是新來的官差不認識她,好言好語地解釋道:“我是方縣令的夫人,有要事找方縣令,麻煩通傳一聲。”

官差聞言仍是板著臉拒絕:“巡按大人巡視至此,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本朝為肅清吏治,每過幾年朝廷便會派巡按禦史深入地方考察政績,三年前巡按禦史也來考察過。

香凝記得那位巡按禦史是個話不多但很和氣守禮節的人,不像會養出這樣蠻橫的手下。

“你家大人可是巡按張大人?”香凝試探著問道。

官差不答話,拔出官刀威嚇道:“夫人再在這裏糾纏,小心刀劍無眼。”

香凝見狀不好再詢問,只得焦急地等候在縣衙外。

與此同時,縣衙內也是一片焦頭爛額。

這一次來的巡按禦史並非上一次的張大人,而是方文清。

這些年方文清憑著自身努力和方何兩家的扶持,過得很是志得意滿。

七年未見,他的容貌沒有多大變化,仍是一副俊朗面孔,眉宇間因多年權勢和富貴滋養,多了許多從前沒有的驕矜倨傲。

他做足了上官的派頭,冷眼睨著縣衙眾人,故意拿腔拿調地說道:“本官初到陶園縣,就接到了幾封狀告方縣令的狀子。方縣令這官做的很不老實啊。”

方文清這話說的很重,直指方懷瑾為官不正,縣衙眾人俱是神色一變。

張主簿不服氣地問道:“巡按大人此言可有證據?”

方文清笑了笑:“本官既敢說,證據自是有。”他向身邊隨從遞了個眼色,隨從立刻會意,從懷中取出厚厚一沓狀子,朗聲誦讀。

“狀告本縣縣令方懷瑾,以清仗田地為名,強行霸占草民三十畝良田充作公用……”

“狀告本縣縣令方懷瑾,假借興建學堂為名,強征賦稅中飽私囊……”

“狀告本縣縣令方懷瑾,低價強收藥農藥材,轉手高賣從中牟利……”

……

隨從一連念了十數張狀子,樁樁件件都貼著方懷瑾這些年的功績蓄意抹黑誣陷。

縣衙眾人一聽就急了。這些年跟著方懷瑾,起早貪黑地開墾荒地興建學堂,辛苦活幹了不老少,到頭來居然還被扣了這許多罵名。

這些明晃晃顛倒黑白的狀子,不僅是在抹黑方懷瑾,也在抹滅他們過去的辛苦與功績,心中都是惱怒不已。

王信最先沈不住氣,高聲道:“這簡直是一派胡言!自從方縣令到了我們陶園縣,百姓有田種,有米下鍋,還有學可以上,家家戶戶的日子都好過起來。方縣令是難得的好官。哪兒來的刁民誣告,巡按大人可不能偏聽偏信。”

縣衙眾人不知道方文清和方懷瑾的過節,只以為是有歹人蓄意誣告,陶景昀甚至慚愧地懷疑是不是出自父親的手筆。

方懷瑾眼見方文清的做派卻是很清楚,他就是沖自己來的。

這麽多年過去,自己都被貶到陶園縣了,方文清還不肯放過自己。方懷瑾驚異於方文清的胸襟,心裏對方文清的最後一絲愧疚也沒了。他仍是一副從容不迫的面孔,緩緩開口道:“依照律例,地方官員有行為不端者,需開堂公審以正視聽。本官問心無愧,懇請巡按大人依律開堂公審。”

方文清早猜到方懷瑾會要求開堂公審,這正是他想要的。

方懷瑾不是自詡清高磊落嗎?不是相信世間自有公理正義嗎?他就是要打破方懷瑾那些可笑的堅持,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早就精心設計好的人證物證讓方懷瑾身敗名裂。

方文清允了方懷瑾的懇求,讓親隨去通知縣裏百姓,半個時辰後在縣衙公堂上審理方懷瑾濫用職權欺壓百姓的案子。

半個時辰之後,聞聲而來的百姓已在公堂外黑壓壓圍了一片。姜宛和吳萍聽說後也趕忙過來,陪在香凝身邊。

吳萍寬慰道:“誰不知道方縣令向來清廉愛民,怎麽可能會做出違背律法欺壓百姓的事?依我看又是陶老太爺動的手腳,方縣令向巡按大人解釋清楚就沒事了,夫人不必太擔憂。”

姜宛也勸道:“吳娘子說的有道理,陶老太爺的那些手段,咱以前又不是沒經歷過?方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斜,一定能像從前一樣化險為夷,夫人只管放心就是了。”

香凝想起花會上見到的何嘉,一顆心亂得七上八下:“我只擔心那巡按大人”她話才說到一半,方文清已闊步走上公堂。

香凝一看是他,原本提著的一顆心徹底掉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姜宛見來的巡按大人是方文清,神色也是一變:“怎麽會是他?”

方文清端坐在高位上,一拍驚堂木,傳喚原告和方懷瑾上堂。

第一個走上公堂的原告,自稱是馮七。他控訴城東三十畝良田原是他家祖傳下來的,方懷瑾做了縣令後,利用清仗田地的借口將他家三十畝良田化整為零分給了其他百姓,後又悄悄轉到了他方懷瑾自己名下。

馮七情緒激動,像是茶樓裏的說書先生似的將所謂的冤情說的催人淚下,公堂下一些耳根子軟的百姓聯想到從前自家田地被人強奪去的遭遇,竟暗暗落下淚來。

馮七不僅言辭感人,還呈上了一沓方懷瑾吩咐親信的書信,看上去頗為唬人。

堂下百姓頓時一片嘩然。有人堅信方懷瑾是好官其中定有誤會,也有人被表面道貌岸然背地裏貪婪剝削的官員嚇壞了,認為方懷瑾確實如馮七控訴的那般。

方文清端坐在公堂之上,看著下面議論紛紛的百姓,尤其是面露懷疑怨恨的百姓,很是得意。他剛想開口,趁著這人證物證坐實方懷瑾的罪名,方懷瑾卻突然開口問那馮七:“三十畝良田可不是小數目,城東能連成三十畝的良田,只有挨著清水河的那片地,你說的可是那裏?”

馮七憤憤地點了點頭:“正是那裏。”

方懷瑾輕笑一聲,這些年來他親歷親為,陶園縣的每一畝田地都是他親自主持丈量,春忙秋收的時候他帶著縣衙的捕快們幫百姓們一起做農活收莊稼,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每一畝田地的來龍去脈所屬緣由。所以他很確定,他從沒在田地裏見過這個馮七,馮七並不是陶園縣的農戶。

方才他只略微一試,馮七也果然如他所料露出了馬腳。

方懷瑾看著馮七,目光犀利而威懾:“城東那條河根本不叫清水河,而是還鄉河。還鄉河挨著的也不是良田,而是梅林。你連這都不知道,還敢說那良田是你的?”

“這”馮七被抓了錯處,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方懷瑾趁機看向方文清,朗聲道:“此人謊話連篇不足為信,巡按大人奉皇命而來,想來能夠明察秋毫不辱聖上隆恩。”

方文清皺起眉頭,知道此時最好的選擇是順著方懷瑾的話處置馮七的誣告之罪。但好不容易才逮到這個機會,他舍不得。

掂量再三,方文清道:“馮七所言雖有錯漏,但書信可是實證,方縣令又如何解釋?”

方懷瑾道:“本官從未寫過那些書信,其中必定有假。請大人召鑒定筆跡的書吏前來勘驗。”

方文清猶豫片刻,點了頭,讓人去尋縣衙裏方懷瑾親筆所寫的文書,又召來隨行書吏勘驗。

陶景昀擔心方文清帶來的人不牢靠,提議道:“方縣令身為一縣長官,他清白與否,於陶園縣而言幹系重大。僅憑一個書吏勘驗,難免有所疏漏。萬一又如馮七一般,我們陶園縣不豈是白白失去一個好官?下官提議由本縣書吏一起勘驗,以作公正。”

堂下百姓聽了陶景昀的話,也紛紛覺著有道理,高聲覆議。

方文清礙於民情,又自信那書信是他親手臨摹偽造,絕不可能被人發現端倪,便讓縣衙裏的趙書吏一起上前勘驗。

那趙書吏從小在父母嚴厲管教下長大,長到了三十多歲依然沒有主見,父母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每天在縣衙裏只是喝茶混日子。但方文清來到陶園縣之後,整肅縣衙風氣,親自教他鑒定筆跡之法。方懷瑾讓他覺著他是一個能自己思考、決斷的有用的人。

他感謝方懷瑾,信任方懷瑾,為洗清方懷瑾身上冤屈,盯著那幾封書信細細查看。書信上的筆跡和言辭與方懷瑾平日習慣很像,幾乎可以說就是一個人寫的。方文清帶來的書吏只是簡略看了一遍,就給出了結論。

趙書吏不肯相信方懷瑾是魚肉百姓的貪官,拿著幾封書信反覆推敲。

終於他發現了端倪。

“書信是假的!”趙書吏高舉書信激動地說,“這些書信落款是三年前的九月,那時方縣令帶領縣衙諸人和百姓開墾荒地,誤傷右手,自那之後近一個月方縣令因手傷字跡比照平時潦草歪斜,如今縣衙存檔文書皆可作證。可這書信上的字跡清晰有力,顯然出自一只未曾受傷的手。所以這書信是假的,乃是他人冒寫偽造!”

當年方懷瑾因開墾荒地誤傷右手時,縣裏許多百姓都親眼目睹,那是他們第一次看見堂堂縣令為了他們而受傷,給他們心裏留下了極大的震撼。如今被趙書吏重新提起,那份震撼再次激蕩著他們的心。

他們的方縣令是那樣一個為民造福的好官,怎麽可能會背地裏做下強占良田的事?定然是馮七誣告。百姓們紛紛高呼方縣令冤枉,馮七誣告,憤怒之聲幾乎要撼動莊嚴肅穆的公堂。

方文清沒想到上天竟如此眷顧方懷瑾,給他留下了一個足夠拆穿偽造信件的完美理由,更沒想到小小陶園縣會有趙書吏這等慧眼之人,面對憤怒不休的百姓,他只得承認馮七誣告,打了他二十板子草草讓人將他拖下去。

第二個上來的是學堂的孫夫子。他因雇兇謀害張主簿被方懷瑾判了三年刑期,一直懷恨在心,一上堂便聲淚俱下地控訴:“這方縣令表面上興辦免費學堂惠及百姓,實際上卻借此向商戶強征賦稅索要錢財。草民拿不出錢財,他就汙蔑草民雇兇害人,判了三年刑期。望巡按大人為草民做主。”

孫夫子之後,還有米行的趙掌櫃、布莊的錢掌櫃、碼頭的李掌櫃也是同樣的話,控訴方懷瑾以興辦學堂的名義向他們索要錢財。

陶景昀站在堂下,看著趙、錢、李三位掌櫃言之鑿鑿地誣陷方懷瑾,面上一陣陣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別人也許不清楚,但他作為陶家人卻是很清楚,這三位掌櫃料理的都是他們陶家的生意,向來對他父親唯命是從。今日敢當著巡按大人說出這種荒謬的誣告,必定是他父親在背後指使。

方懷瑾更清楚孫夫子和三位掌櫃背後的彎彎繞,朗聲道:“孫夫子雇兇謀害張主簿,卷宗清晰人證物證俱在,巡按大人一查便知。”

陶景昀作為辦理當年那樁案子的負責人,至今仍對那樁案子記憶猶新。他走上堂前,與孫夫子當堂對質。孫夫子雇兇害人是事實,一則他本就心虛,二則陶景昀經過幾年歷練,質詢口才大有長進,幾番交鋒下來,哪怕是堂下並不了解前因後果的百姓也聽明白了,孫夫子當年確實犯了事,如今只是蓄意誣告。

方懷瑾趁勢,問那三位掌櫃:“你們說本官向你們強收賦稅索要錢財,本官是何時何地向你們索要的?”

三人中膽子最大的趙掌櫃率先站出來,按照方文清提前交待好的說辭,哆哆嗦嗦地回答:“六年前的春天,方縣令稱要興建學堂,讓商戶捐銀。小人,小人本想著建學堂也是好事,很快就備了二百兩銀子送到縣衙,但方縣令見了卻斥責小人耍滑,說二百兩哪夠,至少要兩千兩。”

趙掌櫃頓了頓,說的越發真情實感,眼角還抹出幾滴淚來:“小人小本買賣,根本拿不出那麽多銀兩,而且小人聽說興建學堂也用不了那麽銀錢,就向方縣令求情,方縣令大怒,讓官差查封了我的鋪面,說要是拿不出銀子鋪面就一直封下去。”

趙掌櫃才說完,錢、李掌櫃也紛紛應和。

方懷瑾聽著這些汙蔑都要氣笑了,他看向起頭的趙掌櫃:“據本官所知,趙掌櫃手裏管著三家鋪子,不知趙掌櫃說本官派人查封的是哪一家?”

這也是方文清早就交待好的,趙掌櫃手裏的那家首飾鋪子曾在六年前關店重修過一次,於是他說道:“城東的首飾鋪子被大人查封了十多天,那可是小人手裏最賺錢的鋪面。”

方懷瑾冷哼一聲:“依律查封鋪面是要出具官府文書的,三位掌櫃手中可有官府發放的文書?”

“這”趙、錢、李三位掌櫃立刻變得吞吞吐吐。方文清沒有做過基層官員,心思忙著爭名逐利也沒認真了解過基層律法,是以並沒有提前準備文書證據。

方懷瑾見狀,擡高聲量道:“本官從未查封過趙、錢、李三名掌櫃的鋪面,巡按大人調閱縣衙文書一看便知。”

方文清知道自己疏忽,但當著堂下眾百姓,也只能走個過場讓人調來縣衙文書。查閱的結果自然是方懷瑾從未無故查封過商戶鋪面,趙錢李三位掌櫃確系誣告無疑。

方懷瑾又道:“本官從未借興建學堂此謀過一分一厘。這些年來學堂用度花費,皆有張主簿記賬在冊,請張主簿取出賬冊給巡按大人一觀。”

張主簿在馮七上堂的時候,就已經去拿賬冊,此時方懷瑾話音才落,他就打開賬冊,高聲誦讀起來。

賬冊上記得分明,方懷瑾不僅沒有收受任何商戶賦稅捐贈,還自己倒貼了幾百兩銀子。

堂下百姓聽了,更加感動,紛紛高呼方懷瑾冤枉,要求嚴懲誣告的孫夫子和三位掌櫃。

方文清看著那洶湧高呼的人群,眉頭皺得更深,方懷瑾都已落魄到這種窮酸地方,居然還能收攏這麽多民心,憑什麽?

礙於百姓壓力,方文清知道今日他不宜再審下去。方懷瑾心機手段比他想象中更深,他也需要時日將證據再打磨坐實。

於是,方文清一拍驚堂木,高聲道:“此案疑點重重證據不足,將陶園縣令方懷瑾暫且收監,擇日再審。”

方懷瑾知道方文清這是緩兵之計,這邊將他收了監,轉身就會再去羅織他的罪證,反對道:“本官是官身,依律例無實證巡按大人不可收監。”

堂下百姓經過方懷瑾這些年的教化普法,對於本朝律例也已熟知,知道方懷瑾所說不假,紛紛支援。

方文清無法只得改口道:“方縣令暫時留在官舍,隨時聽候傳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