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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玉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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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玉簪姐姐

城北賣菜的李阿婆頭疾發作,拿不出錢醫治,只能每天苦熬著。

吳萍的娘家和李阿婆住隔壁,吳萍知道後求香凝去給李阿婆醫治。

香凝散學後,立刻拿上藥箱和姜宛一起去往李阿婆家中。她將治療頭疾的藥送給李阿婆,親自熬了一碗給李阿婆服下,又囑咐了一些註意事項。

香凝和姜宛回去時候,已是傍晚。路上經過一個偏僻的巷子,見落日黃昏灑在不遠處的石橋上,很是好看,便駐足看了一會兒。

兩人正欣賞著黃昏美景,忽聽得一陣刺耳的爭吵聲。

香凝尋著聲音看過去,偏僻的巷子深處一個塗著厚重脂粉的女子,正在和一個粗魯的男人討教還價。

那女子眉眼依稀可見昔日美貌,只是神情麻木憔悴,任由那男人在她身上揩油。

香凝覺著那女子有些眼熟,想了半晌終於想起來,那是當年在揚州,和她一起學藝的玉簪。玉簪比她大三歲,歌唱得極好,性情開朗和善。香凝因技藝不精被教習婆子打罵時,玉簪常常來寬慰她,甚至還會開玩笑似的期盼將來被送給一個樣貌好人也和氣的貴人。

香凝記得當年玉簪是被送給了一位太守家的公子,怎麽會出現在這偏遠的陶園縣?還如此落魄?

正在香凝楞神的功夫,男人已和玉簪談攏了價錢,眉開眼笑地摟著玉簪往巷子盡頭的宅子裏走,還沒進門就急不可耐地拉扯下了玉簪的外衫。

香凝猛地意識過來他們方才在談論什麽價錢,顧不上細想,一腔怒意湧上心頭,快步走過去喝道:“放開她!”

男人被擾了興致,不耐煩地擡眼看她,見是個年輕美貌的婦人,目光立刻變得貪婪而輕佻:“哪裏來的小娘子,長得真是不賴。怎麽,你也想和大爺快活快活?別著急,小娘子生得這般標致,大爺我這就來疼你。”

男人松開玉簪,擡手來摸香凝的臉。

香凝下意識地後退,姜宛立刻拔出橫刀,呵斥道:“不得對夫人無禮!”

男人被姜宛的橫刀嚇得後退了兩步,抱怨道:“你這小娘子,既沒那心思,來攪和大爺的閑事做什麽?”

香凝呵斥道:“光天化日國法昭昭,不容你隨意欺辱輕賤女子。”

玉簪麻木的目光掃過香凝突然變得驚恐,連忙說道:“夫人,我和顏大爺是你情我願,他並沒有欺侮我,您快走吧。”

男人更是覺得香凝多管閑事,皺著眉頭驅趕:“大爺我花了錢,她陪我是天經地義的事。哪裏來的不懂事的小娘子,在這兒多管閑事?快走快走!惹煩了大爺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香凝心中氣憤,罕見地疾言厲色道:“姜姑娘,這人道理說不通,勞煩你讓他長長教訓!”

姜宛早被氣得火大,得了香凝的命令再不忍耐,她將橫刀放回刀鞘,只用刀鞘狠狠砸向男人的胳膊和腿腳。她刻意留了力道,每一下都並不致命卻足以讓男人疼上十天半月。

男人嗚哇喊痛,不甘心地滾在地上求饒道:“小人錯了,錯了。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夫人,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饒小人一命。”

香凝見男人被姜宛打得鼻青臉腫,短時間內不能再來糾纏玉簪,終於擺了擺手叫停姜宛。

“她的事我管定了,以後你再敢來糾纏她,絕不會像今日這般輕松地饒過你!”香凝威聲恐嚇道。

“是,是。小人再也不敢了!”男人倉皇逃跑。

香凝走上前將地上被男人扯下的外衫撿起來,披在玉簪身上:“玉簪姐姐,你莫怕,以後我不會再讓人欺侮你。”

姜宛原以為香凝只是路見不平,沒想到香凝居然認識玉簪,頗為震驚。

玉簪更是驚慌,連忙往後躲了幾步,深深地低下頭去不敢看香凝:“多謝夫人好意,但夫人認錯人了,我並不認識夫人,還請夫人莫要再來了。”

香凝不明白玉簪為何疏遠自己,又上前幾步,更加懇切地問道:“玉簪姐姐,我是香凝,你當真不認識我了嗎?”

玉簪仍是慌亂躲避,不肯擡頭。

姜宛忽然意識到也許是自己這個外人在場,玉簪不敢相認,主動說道:“夫人,我去巷口看看,你們慢慢聊。”

香凝被姜宛這句話提醒,也意識到玉簪或許是怕連累自己,點點頭讓姜宛先離開。

待姜宛的身影遠去,香凝握住姜宛的手:“玉簪姐姐,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你莫怕。”

玉簪被她柔軟的手握住。那雙手溫柔、細膩,玉簪已經許久沒有觸摸過這樣一雙手,早就麻木的心忽得有一股暖流湧過。

玉簪嘆了口氣:“你好不容易才脫離那腌臜地,何苦再來管我?”

香凝見她終於肯認自己,更緊地握住她的手:“玉簪姐姐,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我見你受苦,能幫自然要幫一把。你莫怕,姜姑娘功夫好,心腸也好。我們有能力幫你。”

玉簪仍是搖頭:“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也來了陶園縣。去年冬天,你和縣令大人一起上街買蜜餞果子,我遠遠地瞧見過一回。方縣令對你很好,從他看你的眼神就能看出來。”

“那時候你就看見了?”香凝不明白,“你早就認出了我,為何這麽長時間不來找我?”

玉簪道:“方縣令肯真心待你,是難得的好人。我怎麽好意思去拖累你,讓你白白惹方縣令不悅?”

香凝明白了玉簪的顧慮,勸道:“夫君早知道我的出身,他並不在乎。相反他憐我愛我,一直對我很好,若他知道我在幫你,肯定也會讚同的。”

玉簪的眼中滿是絕望,手也抽了回去:“傻妹子,你不知道我都經歷了什麽。起初太守家的公子很喜歡我,簡直像是捧在手心裏一般疼著愛著。但只過了半年多,公子他就膩了,將我隨手賞給一個門客。門客好賭,一次在賭場賭輸了好多銀錢還不上,就把我抵給了債主。再後來我被一次一次轉手,價錢越賣越低,最後只能落到這步田地。我這樣的人,你家大人怎麽肯讓你和我來往?”

香凝聽得後背一陣陣惡寒,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若她沒有遇到方懷瑾,她或早或晚也會淪為玉簪這樣的境地。

強烈的後怕和對那些隨意踐踏女子的男人們的恨意,席卷著香凝的內心。

“我會幫你的。”香凝看著玉簪,如同立誓一般堅定地說道,“我不會讓你再被那些男人欺侮!”

玉簪聽到香凝的話,卻像是聽到了什麽恐怖嚇人的話,拼命搖頭:“好妹妹,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這樣的人,早就爛透了,你幫不了我。一個不小心還會把自己搭進去。你好不容易才過上這樣幹凈體面的日子,為了我不值得。”

玉簪的話讓香凝心中一怔。

玉簪又勸道:“像我們這樣的人,能逃出那泥潭,遇到一個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你得惜福。若讓人知道縣令夫人和我這樣不堪的人是舊相識,還私下來往,別人會怎麽看待你家大人?就算他不在乎你我的出身,難道也不在乎他的官聲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嗎?”

香凝有些猶豫,她敢呵斥欺辱玉簪的男人,甚至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和恥笑,但她不能不在乎方懷瑾的名聲。

從世家高門天子近臣,淪落到這小小陶園縣,方懷瑾遇到的挫折磨難已經夠多了。她不能因自己的莽撞,讓他難做。

玉簪見香凝猶豫,知道說中了她的軟肋,狠狠推了香凝一把:“快走吧!以後別再來了!就當我們從來沒有認識過,你清清白白地去做你的縣令夫人,我心裏也會為你高興。”

香凝楞楞地看著她,心裏也沒了主意,只得將身上的銀錢釵環首飾都先塞給她:“玉簪姐姐,這些錢你先收著,起碼能夠你一段時間的花銷,不必再做那等營生。”

回去的路上,香凝被內疚和氣憤充斥著內心,早沒了一開始欣賞落日黃昏的閑情雅致。

姜宛不知道香凝和玉簪具體聊了什麽,但觀香凝的神情大概能猜到玉簪沒有接受香凝的幫助。姜宛也是女子,雖然她自幼向武,少有女兒家情態,但同樣身為女子本能的共情還是讓她想要做些什麽幫一幫玉簪。

她開口提議道:“若是夫人不方便出面,我可以私下給玉簪姑娘送些銀錢,幫她重新賃一處宅子。”

“你不好奇我和玉簪姐姐是什麽關系嗎?”香凝失魂落魄地問道。

姜宛道:“人活在世上,難免有遇到難處的時候。我跟隨大人和夫人一年多來,我知道夫人的為人。夫人想幫的人,一定是值得幫的。”

香凝有些感動,她想玉簪的擔心也許不全對。方懷瑾來到陶園縣為百姓做了那麽多好事,就算她和玉簪的過往被人知道,或許也並不會影響他的名聲和仕途。

“你容我再想想,想出個妥善的法子。”

香凝回去後猶豫了幾日,決定將玉簪的事告訴方懷瑾。

她與方懷瑾是夫妻,有事應當一起面對。她思慮再三,覺著不應瞞著他。

何況他那樣聰明有辦法,許多她覺著千難萬難束手無策的事,他都能處理得很好。她本能地信任方懷瑾,相信他一定能想出個萬全的法子。

方懷瑾聽完玉簪的遭遇,心情十分覆雜。

出於人的本能,他同情玉簪。

但玉簪的身份太敏感,稍有疏漏就有可能讓他的仕途萬劫不覆。

他在陶園縣才有一些起色,陶老太爺還正虎視眈眈地等著抓他的錯處,若被人知道他在暗中幫扶玉簪,攻訐他作風不正後宅穢亂,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付諸東流了。

就像從前在京城他堅持收容那些流民乞兒。他原本初心是好的,但最後卻落得個有損國威貶官外放的下場。

若是幫了玉簪,最後也是這個下場呢?

方懷瑾猶豫許久,遲遲沒有開口。

香凝看著沈默的方懷瑾,心裏知道他的糾結和難處,也沒有再說什麽。

最終,為人為官的良知還是讓方懷瑾戰勝了他內心的恐懼。

他緩緩開口道:“玉簪姑娘確實可憐。見死不救,非君子所為,亦非我輩為官者的初衷。只是她身份敏感,直接將她接過來照顧,容易授人以柄。資助她銀錢,亦非長久之計。最好是幫她尋一份足以自立的正經營生。”

香凝想了想,提議道:“我幫她租個鋪面,賣點繡活或是吃食?”

方懷瑾不認同:“讓她拋頭露面做生意,太惹眼。”

“那應如何?”香凝著急地問道。

方懷瑾沈思許久,道:“我這些日子和裏正們勘察荒地,已開墾出來兩處適合種藥材的地。我想著以縣衙的名義,招募一些生活無著的婦人做藥農種植藥材。每月由縣衙發放傭金,待藥材長成賣出後,再給她們一些分紅。讓姜姑娘私下將這消息告訴她,來種藥材雖然辛苦些,但好歹是個正經營生,而且有縣衙的名義護著規矩管著,也不至於惹出旁的亂子。”

香凝聽了,心中大喜:“這個法子好。既不會連累到夫君,又能幫到玉簪姐姐。果然還是夫君有辦法。我替玉簪姐姐謝謝夫君。”

方懷瑾搖了搖頭:“她是陶園縣百姓,我身為陶園縣縣令,自是應當救她脫離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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