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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情貞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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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情貞不二

在香凝無微不至的照顧中,綠芙漸漸放下了國舅府帶來的驚懼,她變得開朗、有安全感。

在方懷瑾的刻意回避下,她能見到他的次數很少,但每天僅有的那麽幾個照面,綠芙不再小心翼翼,她大方地和方懷瑾見禮,說一些日常瑣碎的閑話。

對於綠芙的變化,香凝很開心,她認為綠芙在一點點走出過去的陰霾。

一日,綠芙和香凝一起在屋子裏做針線。

綠芙突然問起:“姐姐和方大人是如何認識的?是不是像戲文裏寫的那樣,才子佳人一見鐘情?”

香凝聞言一怔,險些將針尖刺進指尖。

和方懷瑾在一起之後的日子太幸福,她甚至快要忘記了,她和方懷瑾是在何種情境下認識的。

那和才子佳人沒有半分關系。

而是一個身份低微的娛人玩物意外撞了大運,遇到了心軟的正人君子。

“我,我那時候遇到了難處,正好遇到夫君,他幫了我。”香凝不敢將真實情況告訴綠芙,含糊地一句話帶過。但卻在說出口的瞬間突然意識過來,那晚方懷瑾隱而未言的擔心是什麽。

同樣是孤苦無依的女子,同樣是將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方懷瑾的身上,綠芙的遭遇簡直是當年她的翻版。

甚至,綠芙的出身更幹凈,更有膽色。那麽方懷瑾,他在看著綠芙的時候,會有從前看著她的那種心動嗎?

香凝的臉色變得蒼白,內心像有火燒一樣煎熬。

一方面她很同情綠芙的遭遇,希望最大程度幫助綠芙;另一方面她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最初方懷瑾為什麽會留下她?

如果當時方懷瑾遇到的是另一個境遇可憐的女子,是不是也會愛上?

香凝一整天都因為這些問題惴惴不安。

晚上吃飯時,方懷瑾看出她的不對勁,待到只剩他們兩人時,他扶住她的肩,溫聲問道:“你怎麽了?可是有心事?”

香凝沒想到他會如此敏銳,有些驚訝又有些委屈。

方懷瑾見她沈默不語,語氣更柔和了幾分:“我們是夫妻,無論遇到什麽都應一起面對。你在煩惱什麽,告訴我好嗎?”

香凝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那個困擾了她一整天的問題:“當初在揚州夫君為什麽會留下我?”

方懷瑾一怔,很快想到她為什麽會這麽問:“綠芙姑娘說了什麽還是做了什麽?”

香凝一聽他提起綠芙,情緒更加激動:“夫君也覺得她和我很像,是不是?如果夫君當初遇到的是她或者另一個無依無靠受人欺淩的女子,是不是也會將人留在身邊?像對我一樣,對那個人好?”

“當然不是。”方懷瑾毫不猶豫地否認。

“不是嗎?”香凝難以相信,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夫君是個心善的人,難道會眼看著一個淒苦無依的女子不管不顧嗎?當初夫君分明不喜歡我,可是我一直裝柔弱扮可憐使了許多不光彩的手段,最後夫君還是不忍心留下了我。”

自香凝懂了一些禮義廉恥後,她就下意識地回避她和方懷瑾的相識。因為那太不堪。方懷瑾肯留下她,是她耍了許多心機手段,死纏爛打討來的。

可綠芙的出現,讓她沒辦法再逃避那段相識。

方懷瑾沒有想到香凝心裏有這麽重的負擔,他輕輕地擦著她臉頰上的淚水,解釋道:“當初我確實是因為不忍心才留下你,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不忍心。”他嘆了一口氣,“你的那些手段偽裝,其實我都知道。甚至你找下人打聽我的喜好時,我還特意吩咐他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解釋太出乎香凝的想象,她震驚得連淚水都止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方懷瑾:“夫君不會認為我是個很壞的人嗎?”

“因為我就是對你不忍心。不是因為你可憐才不忍心,而是只要看見你想起你,就不忍心讓你失望傷心。”方懷瑾猶豫了一會兒,似乎也有一些難以啟齒的緣故不知該不該繼續講下去。

最終望著香凝那雙還氤氳著水霧的眼睛,他選擇開口:“一直沒敢告訴你,在醉仙樓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很喜歡。想看你,親近你。但是顧忌著身上所負皇命還有過去二十幾年的聖賢規訓,我不敢表露。那日之後,我總是夢到你,那些夢旖旎香艷,皆非君子所為。”

他們的相識不僅香凝有心結,方懷瑾也一直不敢面對自己的心,他覺著那太有違禮數,遠非君子行徑。但是後來他知道了方令儒和芬兒的往事,他突然明白愛欲本身並無錯,喜愛一個人想親近一個人也沒有錯,錯的是世家高門那套自負禮教體面,背地裏卻齷齪濫情的虛偽做派。

他繼續道:“後來,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方家公子。我知道以你的成長經歷,趨利避害是本能。就算那時候你離開我,我也不會怪你。但你為我抵抗了本能,選擇留在我身邊。那時候我就已經認定,你是我的家人、愛人,是唯一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低下頭,珍視地吻了吻她的唇:“所以你明白了嗎?不是因為同情、憐惜,只是因為你是你。”

“可是那綠芙姑娘?”香凝心裏其實已經相信了方懷瑾的話,但不知為什麽,她還是有一些在意綠芙的存在。

“沒有可是。”方懷瑾斬釘截鐵地打斷她,“這世上可憐之人有許多,路見不平盡力相助,是為人為官的本分。但助過便罷。綠芙姑娘總是要送走的,她們的人生和我沒有關系。”

香凝呆呆地望著他,心口那塊沈甸甸壓得她快要窒息的重石終於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她將臉深深地埋入他的肩膀:“我知道了,我不會再胡思亂想。”

這晚之後,香凝徹底放下了過去的心結,待綠芙也不再有芥蒂。

綠芙愈發適應在這裏的生活,漸漸的心思也開始活絡起來。

她覺著也許她可以長久的留下來。不再是一時的借住,而是成為他們家裏的一份子。

為了讓方懷瑾發現她的心意和價值,綠芙主動繡了一個香囊送過去。

一天夜裏,綠芙輕輕推開書房的門,對著正埋首於公文的方懷瑾款款說道:“民女蒙大人收留相救無以為報,見大人佩的香囊舊了,鬥膽做了一個新的。針線粗陋,聊表心意,還望大人莫要嫌棄。”

她的聲音輕柔婉轉,眸光含水,似有萬種柔情。

但方懷瑾仿若未察,他的目光仍註視著手上的公文,語氣平淡地拒絕:“方某習慣了舊物,無意更換。姑娘若實在想表心意,不如給夫人做一個。夫人每日關懷姑娘,遠比方某更值得感謝。”

“夫妻一體,姐姐對民女的照拂自是大人的意思,民女心裏明白。只是姐姐每日事多,不能對大人事事照顧周全,我為大人做些事,也是想著幫姐姐分憂。”綠芙一番話說的看似情真意切,但卻在暗指香凝對方懷瑾不盡心。

方懷瑾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他一直顧及著香凝的想法,才一再推延送走綠芙的時間。但現在綠芙的所作所為,根本不值得香凝對她的一片心。

他沈聲道:“姑娘已在我家中借住了許久,再住下去,恐有損名聲。我從前有個下屬,現在在永安城做知府,那裏民風淳樸治安良好,對姑娘來說是個很好的去處。我會寫封信給他,拜托他多多照拂。路上的旅費和護衛,我也會幫姑娘打點好,姑娘回去收拾收拾,三日後就啟程吧。”

綠芙的秀眉蹙起,眼睛裏又蓄了一汪淚水:“大人是要趕民女走?”

“姑娘與我夫妻非親非故,本就沒有久留姑娘的道理,談不上這個趕字。”方懷瑾的語氣中暗含著警告的意味,“我同情姑娘的遭遇,但是人貴自重,更應知感恩。我夫人對姑娘一片真心相待,不求姑娘多麽感激,至少不要辜負她的真心。否則夫人單純仁善,方某卻不會輕易放過傷害她的人。言盡於此,望姑娘好自為之。”

方懷瑾一番話說的幹脆不留餘地,綠芙原本準備好的柔情軟語再也說不出來,怔怔地從書房走出來。

方懷瑾沒有將綠芙私下裏送他香囊的事告訴香凝,總歸綠芙就要走了,他不希望香凝為綠芙難過,沒必要也不值得。

他只和香凝說,綠芙已在他們家中住了許久,不宜再住下去,讓香凝幫忙收拾綠芙上路的行囊。

香凝對方懷瑾的話沒有任何懷疑,雖心中不舍,但也知綠芙早晚是要走的,只倍加用心地為綠芙準備遠行的行囊。

她盡力為綠芙準備了十兩銀子和四季衣服,依依不舍地和綠芙說著送別的話。

綠芙見她溫柔和善不像作假,突然覺著也許她應該再爭取一下。

縱然方懷瑾一時沒有這個心思,但他愛重妻子,只要香凝答應她留下來,日後徐徐圖之,未必沒有結果。

綠芙打定主意,又做出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樣,緩緩跪了下來,懇求香凝道:“姐姐,我不想去永安城,那裏人生地不熟的,我害怕。我想留下來。我不要錢,只要有地方住有口飯吃就行。我願意為奴為婢一輩子伺候姐姐和大人。”

“你是良籍,為奴為婢太委屈了。”香凝忙將她扶起來,仍是一片善意的寬慰她,“聽說永安城百姓富足,治安極好,你肯定能在那裏過得很好。”

綠芙仍是搖頭:“不做奴婢,做大人的侍妾我也願意的。姐姐放心,我會聽姐姐的話,絕不會搶姐姐你的位子。只要有能安穩度日我就很滿足了。”

香凝很震驚:“你不是因為不想做妾才逃出來的嗎?為什麽現在又願意了?”

“因為我知道方大人和秦國舅不一樣。”綠芙看起來非常真心實意地說,“方大人看我的時候,是在看一個正常的人,而不是看貨物或者玩意兒。”

“不行。”香凝想也不想,生硬地拒絕:“就算你願意也不行。夫君他不需要。”

綠芙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直接,楞了片刻,不解地問道:“怎麽會有男人不需要呢?京城裏稍微體面的人家,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姐姐如此心慈之人,為什麽這樣善妒不容人?”

“夠了!”香凝打斷她,“我不想聽你說這些,你若實在不願,就拿著銀子自謀生路吧。”

她說完轉身就走,生怕綠芙再繼續說什麽要做妾的話。

香凝不想見綠芙,甚至不想在家裏待著。她走出去,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轉悠。

走著走著,突然一戶人家的大門被從裏面猛地推開,一個三十多歲臉上掛著兩道指甲抓痕的漢子被推出來,緊接著一個婦人手插著腰站在門口厲聲咒罵道:“我告訴你,只要老娘還活一天,你就別想把那狐貍精擡進門!”

漢子面上無光,對著婦人吼道:“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活脫一個潑婦,誰家媳婦像你這樣?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就你眼皮子淺,不容人!我告訴你,麗娘我納定了,你再這般胡攪蠻纏,我就寫休書休了你!”

婦人一聽更氣,直接沖過去捶打漢子的胸膛:“你個沒良心的王八蛋!當初娶我的時候你是怎麽說的?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嫁給你,說你會一輩子對我好,會聽我的話,這才五年,你就全忘了?”

漢子被她當街撕扯,惱羞成怒,猛地推開她:“我當初就是眼瞎了,才會看上你這悍婦。這幾年家裏的大事小情我都聽你的,可你呢?你說過一句知冷知熱的話嗎?成天板著張臉,哪比得上人家麗娘溫柔知趣?我早就看膩了!”

香凝僵在原地,看著婦人因憤怒而猙獰扭曲的臉,看著漢子理直氣壯的抱怨和嫌棄,她突然意識到原來男子和女子的想法如此不同。

女子不想和其他人分享丈夫,可男子卻貪圖新鮮,一個女人不夠還想要更多,他們認為這是極尋常應當的。

香凝想起綠芙的那些話,又想到方懷瑾。

方懷瑾是朝廷命官,遠比眼前這個漢子更有納妾的資本。他願意一輩子只守著她一個人嗎?

縱然他現在愛重自己,但是五年十年之後,他會不會也厭倦了她?會不會有一天也會嫌她善妒不容人?

她不要這樣,不要和方懷瑾變成這般難看的樣子。

眼前這個漢子那般嫌棄惡毒地咒罵自己的妻子,若是有一日方懷瑾也這樣對她,她會覺得比死還難受。

與其如此,她寧願退讓。

起碼會讓他覺著她溫柔大度,不會走到如眼前這對夫妻這般撕破臉的境地。

香凝步履沈重地走回他們的家,平日裏總覺得溫暖安心的宅院,在目睹了一場激烈的爭吵之後,她突然覺著有冰冷異常。

“你去哪兒了?”方懷瑾從書房出來,緊張地看著她,“姜姑娘說你不見了,我很擔心,我怕你被方家的人抓去了。”

香凝看著他眼睛裏毫不作假的擔心,突然有些想哭。他現在這樣關心自己,會不會有一天也像街上那個漢子一般變心?

她太想抓住他對她的好,為此她甚至願意主動做出退讓。

香凝垂下眼,不再看他,生澀地開口:“我想過了,夫君和我成婚已有一段時日,若是夫君覺著,需要身邊多個人伺候,夫君不必顧及我,我也不會反對。只要夫君高興,這個家好好的,我什麽都願意。”

她艱難地說完,不敢看方懷瑾的反應。

方懷瑾看著已經許久沒有露出過這般不安神態的香凝,心痛不已。他原以為只要把綠芙送走,就不會傷害香凝,可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她還是被那些汙糟事擾了心。

“我從未有過那樣的想法。”他斬釘截鐵地說,“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香凝聞言很是感動,恨不得立刻撲到方懷瑾懷裏,但是她又想到街上那對夫妻的爭吵,強迫自己壓住那份感動:“夫君不用立刻回答我。我方才在街上看到一對夫妻吵架,我明白了這個世上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即便夫君現在不想,以後也很可能會改變主意。我只是想告訴夫君,無論夫君什麽時候想了,我都是同意的。我不會做個妒婦,不會讓夫君為難。”

方懷瑾有些明白香凝的不安來自於何處,他按住她顫抖的肩膀,更加耐心地解釋:“我知道這世上有許多男子三心二意,不能從一而終。你有顧慮也是正常。但我不是那樣的人,我說過,我認定了你是唯一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認定了,就不會變。”

香凝怔怔地聽著,方懷瑾的語氣太溫柔,目光太真誠,盡管她方才目睹了那樣歇斯底裏的爭吵,她還是忍不住想要相信他。

“可是”香凝張了張嘴,試圖盡最後的努力保護未來有可能受傷的自己,可是她只說出了這兩個字,就再也說不出口。一味的懷疑也是會傷人的,她不想自己受傷,也不想方懷瑾受傷。

方懷瑾繼續道:“這世上絕不只有見異思遷的男子。朝華的父王只有一位王妃。義母從前纏綿病榻多年,侯爺也一直守著她。還有陸簡成婚多年,始終未娶二色。世間男子三妻四妾雖是平常,但若男子真心喜愛一個女子,從一而終也並非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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