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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子系中山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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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子系中山狼

四月初六,是方家公子和趙國公府小姐大婚的日子。

這一日,迎親的隊伍蜿蜒如長龍,香凝遠在醫館隔著好幾天街都能聽見熱鬧喧天的鑼鼓聲。

醫館隔壁米鋪的趙掌櫃、茶館的胡掌櫃、帽子鋪的商掌櫃都跑去看熱鬧,連丁二郎搗起藥來都有些心不在焉。

香凝埋頭看沈愈留下來的醫書,本已打定主意兩耳不聞外面的熱鬧,但偏偏東街華嬸子的小女兒突然發起高熱,孩子小經不起折騰,華嬸子上門求香凝去家裏給孩子診治。

香凝跟著華嬸子去了華家,一番周折給女孩子開了藥,親自守著孩子退了燒之後,自己一個人回去醫館。

她從華家出來,正趕上方家接親的隊伍回來。

熾烈的陽光將那接親隊伍照得金碧輝煌,無數的紅綢金絡珠光耀眼,每一處細節都在彰顯著真正世家聯姻的尊容與煊赫。

而最引人矚目的還是騎著高頭大馬的新郎官。

遠遠望過去,只見那位方家公子身著一身大紅吉服頭戴赤金發冠,身姿挺拔氣度雍容,當真一派翩翩佳公子的好風儀。

道路兩邊看熱鬧的人群阻住了香凝回去的腳步,左右都是人,她動彈不得,只得站在原地等待接親隊伍離去。

那隊伍很長,香凝耐著性子靜靜得等著。不知過了多久,新郎官正好途經她的面前,她看見了那方家公子的臉。

只一眼,就讓香凝渾身毛骨悚然冷汗倍出。

那位方家公子與周文清長得很像!

香凝不禁瞪大了眼睛,認真朝那方公子看過去。她試圖看出一絲不同,安慰自己只是人有相像。

但那方家公子的眉毛、眼睛、笑起來的樣子,分明和周文清一模一樣。香凝一下子想起那緊閉的茶樓包廂,想起他給朝華下了虎狼之藥,想起她是多麽努力多麽驚險才和朝華逃離了那間包廂。

備受讚譽、仁善慈悲的方家公子怎麽會是周文清?

香凝一陣惡寒,既擔心是自己認錯人,又擔心自己並沒有認錯人。

不行,我得查清楚!香凝暗自在心裏做了決定。

待接親隊伍遠去,擋住她的人潮也已經遠去後,她立刻往醫館跑去。

香凝回到醫館,匆匆和丁二郎交待了一番自己之後的去向,便又跑回家中,取了帷帽戴在頭上。

她在鏡前仔仔細細地瞧了許久,又讓張婆子反覆確認過好幾回,確信沒有人能看清帷帽之下自己的臉龐後,就快步去了正在辦喜事的方府。

香凝沒有探聽消息的經驗,來到方府附近,混在看熱鬧的人群中間很是緊張。她不知該如何開口,不知該怎麽不著痕跡地和陌生人拉近距離,更加擔心會被方府的人認出來。

她還記得那日在茶樓包廂,周文清就已經對方懷瑾頗為不滿,若那方家公子真是周文清,那他現在勢必更加憎恨方懷瑾。所以她得先保護好自己,絕不能讓方家的人認出來,成為他們對付方懷瑾的把柄。

香凝混在人群中,做了許多次心理建設後,終於鼓起勇氣向周圍一位面善的年輕婦人搭了話。

那婦人如面相一樣和善,只聽香凝感嘆了一句這婚禮排場真大,就止不住地和香凝八卦起方家的聘禮之豐國公府的嫁妝之豪。

香凝裝作非常有興趣地聽婦人講這些八卦,還時不時地點頭搭話分享自己的感受和見聞,但她如此和婦人聊了多半個時辰,只聽了一大堆這場婚禮有多豪華的吹捧,至於這位方公子從前到底是何來歷,那婦人並不知道。

香凝輕輕嘆了口氣,只好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但她尋了七八個人,沒一個人知道這位方公子究竟是何來歷,只說他脾氣很好待人謙和。

眼看天邊的日頭就要落下,香凝還是一無所獲,她正在猶豫要不要回去的時候,忽然聽到人群中有人說那位方公子就是從前的吏部郎中周文清。

香凝一聽立刻湊過去,只聽那人繼續講道周文清被革職後在城郊的一座寺廟暫居,後來崔氏去寺裏上香,無意間遇到了周文清。崔氏一見到周文清,就覺得很親近,問了籍貫年紀後,更加覺得像她失散的兒子,便帶他回去在族老們的見證下滴血驗親確認了身份。

香凝聽見那人講起,心裏嘭嘭嘭跳得厲害。她裝作不相信的樣子,問那人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那人拍著胸口說他從前是周府的下人,周文清被革職後他跟著周文清去寺廟討生活,親眼見到崔氏帶走了周文清。

香凝聞得此話,震驚、憤怒、恐慌,太多的情緒一齊在她心頭不斷翻湧。

當初毫無依仗的周文清都能做出那樣惡毒陰損的事,如今他成了方家公子,還結了趙國公府的親事,他更加不會放過方懷瑾了。

她必須趕快回去告訴方懷瑾!

香凝連忙往醫館趕,她走的匆忙又戴著帷帽拐過一個路口上迎面撞上一個人。香凝著急趕回去,簡單說了句抱歉,就想繼續趕路。

那人卻攔住她,試探地問了一聲:“香凝?”

是方懷瑾的聲音,香凝聞言立刻摘下帷帽:“夫君。”

“你去方府做什麽?”方懷瑾一臉緊張地上下打量著她,顯然他已去過醫館從丁二郎口中得知了她方才的去向。

香凝急急地說道:“我今日路過方家迎親的隊伍,看見了方家公子,他是周文清!害過郡主的那個周文清!我去方府是為了確認這件事。”

方懷瑾神情更加緊張:“你如何確認的?”

香凝將周府下人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他。

方懷瑾聽了很是震驚,他原以為方家公子是個仁善有為之人,以為當年的調換陰影會隨著方家公子的歸來徹底結束,沒想到居然那方家公子居然是周文清。

他記得那個周文清,那個歹毒手段想讓朝華吃下悶虧下嫁的卑劣小人。他感到一陣後怕,難以想象,若是香凝被方家人發現了,周文清會如何對付香凝。

“以後莫再這般冒險。”方懷瑾壓抑許久,怕嚇到香凝,幾度克制才沈聲說下這句話。

但香凝並沒意識到方懷瑾的後怕,她笑了笑:“我很小心的,我特意回家戴了帷帽,沒有人認出我。”

“以後莫再這般冒險。”方懷瑾又強調了一遍。

香凝終於發現他眼睛裏的嚴肅,她楞了楞,半晌後小心翼翼地點了頭:“我知道了,我只是看見周文清的時候太震驚了,太想確認究竟是不是他。”

方懷瑾知道自己的反應還是嚇到了香凝,他緩了緩,溫聲哄道:“我知道你擔心我,但周文清歹毒狠辣,不是你能應對的。下次再有這種情況,你先去找我,讓我來處置。”

香凝又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方懷瑾和香凝一起回了住所。香凝還在想周文清的事,不,現在應該是方文清,她心裏擔心,草草吃了晚飯,仍是不放心,擔憂地問道:“他如今娶了趙國公府家的小姐,是不是權勢更大,更會對夫君不利?”

方懷瑾安慰道:“方家才出了人命官司,正是需要積攢名聲的時候,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做太過分的事。況且方文清他現在不僅沒有官職,從前的官途也不甚光彩,他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對付我,而是如何再入仕途。”

“可是等他入了仕途之後呢?”香凝有一些喪氣,“為什麽偏偏他是方家公子?為什麽方家公子就不能真是一個仁善慈悲的好人?上天為什麽這麽不公平?我們經歷了這麽多,這麽辛苦日子才變得好一些,為什麽又有麻煩來了?”

香凝想起方懷瑾放下身段和她一起在廚房裏生火做飯,想起他身上那永遠簡樸的衣服,想起他深夜批閱公文的身影。她越想越委屈,淚水控制不住地從眼眶中流出來,她忙低下頭去擦,但卻越擦越多。

方懷瑾看著她蓄滿淚水的眼睛,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緩緩說道:“這世上最不可乞求公平的,便是出身。有人生來錦衣玉食,有人卻自幼顛沛流離,有人憑借家世青雲直上,有人明明才智過人卻仍因身份舉步維艱。我之境遇,雖不算好,但這世上仍有許多人正在受著比我還艱辛的命運。”

“那不一樣。”香凝哽咽著。

方懷瑾搖了搖頭:“如果方文清能在方家長大,不需要攀附逢迎,就自有錦繡前程等著他,也許他不會是今天這樣的性情。”他沈默了片刻,繼續說道,“如果我不是借了當年調換的機緣,一個被父母遺棄的孩子,連飯都吃不飽,如何能讀書明理,如何才及弱冠就能得到皇上的賞識?我享受了那麽多本不該屬於我的好處,如今,如今的困境也是我應該能面對的。”

“夫君”香凝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清瘦卻堅毅的臉龐,她突然有些混沌的想法,比起世俗意義上的好與壞,敢於直面困境的勇氣好像更為可貴。

方懷瑾從容地笑了笑:“況且我如今仍是三品官員,我的學識才幹是實打實的,就算他要對付我,難道我就沒有自保反擊的能力嗎?世家雖勢大,但古往今來每朝每代都有能脫穎而出勝過世家的寒門子弟,為何我就不能是其中之一呢?”

香凝那顆擔憂不已的心,在方懷瑾的曠達與自信之下漸漸平覆。她擦去眼淚,聲音仍帶著些哭腔,但內心卻已堅定了許多:“是我想岔了,我相信夫君,夫君一定可以做到。”

方懷瑾低頭親了親香凝,忽然想到她每日去醫館坐診,心裏又泛起一些擔憂。

他輕輕摩挲著香凝的背脊,斟酌措辭,想讓香凝暫時不要去醫館了。他是官身,方文清輕易奈何他不得,但香凝身無誥命,想對付她就容易得多。

“你明日”方懷瑾說到一半頓了頓,要為了只是有可能發生的危險,就阻止香凝去醫館嗎?方懷瑾心裏很猶豫。

“明日怎麽了?”香凝仰起臉看著他,眼睛裏的憂色已經退去,又是亮晶晶的光彩。

方懷瑾看著她,猶豫許久,到底還是沒將那句阻止說出來。

他笑著刮了刮香凝的鼻尖:“明日下值,給你買荷花酥吃。”

方懷瑾決定放棄,往後日子還那麽長,如果為了可能的危險就將香凝禁錮在家裏,不是因噎廢食嗎?

算了,明日他去趟市場雇一個身手好的護衛暗中跟著香凝吧。

他希望她能一直興致勃勃地做她喜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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