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身份曝光

關燈
27 身份曝光

香凝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方懷瑾連忙站起身,厲聲斥責嬤嬤:“放肆!胡言亂語什麽?還不快退下!”

老嬤嬤卻覺著自己抓住了驚天把柄,急於向新主家賣好。她跪下來,語氣確鑿地指認:“老奴沒有看錯,老奴在揚州陳老爺府上伺候了十多年,絕不會認錯!她就是那位被陳老爺精心養著,後來不知道送給哪位貴人的香凝姑娘!”

方母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連忙讓隨侍的丫鬟仆從全都下去。

待席間只剩下他們五人後,方父沈著臉問道:“懷瑾,到底怎麽回事?”

方懷瑾清楚這件事對於父親母親的沖擊,勉強定了定神,回答道:“父親息怒,此事請容兒子解釋。香凝雖然出自揚州,但是因為幼時家貧才被父母賣掉,非她自身所能選擇。她在商人家裏也只是學些才藝,並未做過任何不堪之事。”

“不論她行事有無不當,她的出身就不配做我方家的媳婦!”方母打斷方懷瑾,冷聲斥責道,“一個揚州商人家養出來的玩意兒,你居然妄圖讓這種低賤女子嫁入方家,玷汙我方家的門楣!你的聖賢書讀到哪裏去了?存心想氣死我們嗎?”

方懷瑾皺著眉頭勸阻道:“母親,請您莫要如此刻薄,香凝她是個好姑娘,絕不會影響我們方家的聲名。”

“皇上派你去揚州巡查鹽務,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方父比方母更加敏銳,一下子就問到了他們相識的根源。

方懷瑾不敢再欺瞞,只得盡量撿好聽的周旋:“香凝她深明大義,我在揚州查案時,她幫了我許多。”

方父猛的一拍桌子,斥責道:“混賬!罔顧皇命,沈迷女色,還試圖為這等不堪的女子偽造良家身份欺瞞父母。這裏面隨便一樁被禦史臺知道了,你的仕途就都毀了!”

香凝原本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會給方懷瑾招來禍端,聽見這句斥責,才恍悟她與方懷瑾之間的距離,遠比她想象中的更加不可逾越。

她看著方懷瑾緊繃的臉色和方父方母眼睛裏的怒意和鄙夷,心也一點點冷下來。

自從學做宋小姐以來她得到過太多友善的對待,日子久了不禁飄飄然,真以為自己就是那出身清白的宋小姐,以為自己配得上方懷瑾。

嬤嬤的指控,將她從幻想的美夢中拽出來。她哪是什麽宋小姐呢?她只是揚州城裏身份低微的香凝。

更讓她絕望的是,她的存在會毀掉方懷瑾的仕途。如明月高懸的大人,會因她陷入泥沼,光潔不再。

香凝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種恨意。恨那嬤嬤多嘴,恨陳老爺造就了她如此恥辱的身份,恨她記憶中已經面目模糊的爹娘,生了她卻沒本事養大她。

真的很不甘心啊。明明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嫁給方懷瑾。明明方懷瑾已經幫她做好了一個新身份,可一切都隨著嬤嬤的這聲指控,化為泡影了。

方懷瑾的父母很生氣,派人將香凝和嬤嬤分別關起來嚴密看守,又押著方懷瑾去祠堂思過。

方家祠堂,方懷瑾跪在層層疊疊的祖宗牌位下面。

方父鐵青著臉質問道:“孽障,你可知錯?”

方懷瑾不覺著自己有錯,仍在懇求道:“香凝身世可憐孤苦無依,兒子憐惜她愛慕她,想給她一個容身之處,一個堂堂正正被庇佑的名分。望父親息怒,不要因過往之事遷怒於她。”

“你可想過若是她的身份被人知道,你的前程怎麽辦?我方家的清譽又怎麽辦?”

“不會有人知道。我已幫她辦好了新的戶籍文書,從律法上,她就是官員宋遠傑的親妹妹。宋遠傑是我的親信,絕不會向外人吐露半分。至於無關人員的置喙”方懷瑾頓了頓,“不過是無憑無據的攀咬,不值一提。”

方父冷哼一聲:“若真如你所言不會有人知道,又何來今日之事?你很清楚,那女子的過去就是一個隱患,一旦爆發,會讓你陷入萬劫不覆!”

“聖賢雲,仁者愛人。她全心全意依賴兒子愛慕兒子,兒子不能無情無義拋下她。如果我的仕途,要靠犧牲一個弱女子來保全。那麽,如此無能的我,要那仕途也無益。”

“你的仁愛,當用在造福社稷與萬民上,而不是浪費在一個滿身汙點的女子身上。”方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列祖列宗的牌位訓道,“看看這些牌位,我方家世代詩書傳家,累世清譽,豈能毀在你一時糊塗上!你若還認自己是方家子孫,就把那女子打發了永絕後患。”

方懷瑾看著那些牌位,從他剛剛記事開始,父親就帶他來過許多次祠堂。每一次父親都語重心長地向他講述方家祖輩的功績,叮囑他要以方家的興榮為己任,勤勉刻苦端正守禮,切不可辱沒方家的名聲。

從小到大,方懷瑾也一直是這麽做的。學堂裏其他同學湊在一起玩耍嬉鬧時,他永遠端正地坐在書桌前溫習功課。其他世家子弟招搖過市沈迷風月時,他在衙門裏處理公務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一向以方家為榮,願意為了方家的興旺,貢獻自己的所有。

但他不覺得香凝的存在和方家的興旺是相悖的。他第一次對父親所說的家族榮耀,產生了懷疑。

“兒子認為方家的清譽和榮耀,是要靠族中子弟嚴於自身,為江山為萬民造福,而非苛刻追究一可憐女子的出身。若父親執意認為香凝的過去,會毀壞方家的名聲,那麽就把兒子逐出方家吧。如此,兒子和香凝在一起,就不會影響到方家了。”

方父聞言勃然大怒:“你要為了一個和娼妓無異的女子脫離家族?”

方懷瑾正色道:“父親,香凝和我在一起時是清白的,請您不要用如此難聽的詞匯。”

方父更加惱怒:“我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也不會同意你脫離家族。你是我方家的兒郎,這輩子都要為方家的興旺而活,這是你的責任,不容你逃避!”

方懷瑾輕輕搖了搖頭:“父親,這些日子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平凡的煙火世俗的溫暖,才是萬民所求。能實現這些的世家,才是真正值得敬仰世代流傳的家族。香凝,亦是平凡煙火中的一員,若連身邊人的幸福都不能給與,又如何談及為萬民謀福祉?”

“一派胡言!你簡直被那女子迷得喪失理智了!”方父無法接受方懷瑾的想法,他突然覺著這個一向引以為傲的兒子變得十分陌生。他喘著粗氣,好不容易平覆下一些心中的怒火,繼續說道:“好好在這裏反省,什麽時候知錯了,什麽時候起來!”

方父氣惱地從祠堂出來,方母立刻迎上去:“如何?”

“那個孽障冥頑不靈,不僅毫無悔意,還要為了那個女子脫離家族。”

方母聞言一震,片刻後她沈聲道:“看來,只能從那女子下手了。”

方父嘆了口氣:“原本我並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但既然那孽障冥頑不靈,也只能如此了。你去做吧,不論手段只求結果。”

方母面色沈重:“我明白。我絕不會讓那樣一個女子,毀掉我們的兒子,毀掉我方家的名聲。”

濃濃夜色漆黑如墨,看不見半點星辰和月色。

方母走進關押香凝的房間。

香凝癱坐在椅子上,面色蒼白如紙,眼眶紅紅的,顯然已經哭過。

方母上下打量著香凝,譏諷道:“我原以為你只是出身低些,沒想到竟是商人豢養的玩意兒。你這樣的人,也想進我方家的門,當真是毫無廉恥之心。”

“我不是”香凝想解釋,她並不是不知廉恥,她只是想留在方懷瑾身邊。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的身份確實如方母所說。

方母見香凝一副泫然若泣的柔弱模樣就生厭,皺眉道:“你若還有半分自知之明,就乖乖離開京城,這輩子再也不要回來。否則,我有的是法子讓你無聲無息地消失。到時候,你絕對會比現在還要難看百倍千倍。”

早在陳府,教習婆子為了讓她們聽話不要生出妄念,就講過許多大戶人家後宅之中主母的狠辣手段。香凝很清楚方母的這句話絕不是嚇唬,若方母真的動手,她的下場會很慘。

“我不要名分了”香凝慌張地跪下來,“我什麽都不要了,日後有新夫人進門我會像侍奉大人一樣侍奉新夫人,絕不讓新夫人煩心。哪怕是做個丫鬟我也願意,只求夫人讓我留在大人身邊。”

“你這樣的身份,縱是做個丫鬟亦是不配。”方母冷眼看著她,“是體面地自己走,還是等我動手,你自己掂量。待明天天亮,你若還賴著不走,我會親自派人送你走。”

方母走了,香凝癱在地上,淚水不知不覺再次落下來。

她該怎麽辦?要離開大人嗎?離開之後她又能去哪兒?

她沒有養活自己的能力,一旦離開就會再次像貨物一樣被送來送去,重新過回那種任人欺淩折辱的日子。

她已經嘗過了安穩的滋味,知道被人保護被人尊重是什麽感覺,她好不容易才活出個人模樣,再回去過那種日子,她受不了的,她會死的。

可若是不離開,方夫人真的對她下手,她有命逃脫嗎?

她一樣還是會死。

香凝陷入無盡的絕望中,下意識又想到方懷瑾。

方懷瑾知道方夫人的決定嗎?是他默認的嗎?

他如今在哪裏?為什麽不來救她?

香凝一邊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安慰自己說方懷瑾不會放棄她,一定會找機會來救她;另一邊又陷入更深的絕望,方懷瑾真的會為了她這樣的女子,反抗父母甘願用仕途做賭註嗎?

長夜漫漫,香凝始終癱坐在地上。她一夜未睡,腦子裏閃過各種離開方懷瑾之後的可怕遭遇,甚至想過方懷瑾會冷漠地親自將她丟出去。

這種恐懼一直持續到天開始蒙蒙亮的時候,她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